老闆不刻薄

思索過很多次,我到底是不是患上了輕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開始對僱用(或勞役)我的中餐館,產生一點異樣感情。

早在進門做工就認定,中餐館老闆=刻薄。才剛開始,老闆卻對我這侍應新手溫柔說:「嗱,小心啊,拿不完就少拿一點,慢慢來。」我狐疑,我一直在等,等他露出猙獰面目。可是一星期、兩星期過去了,如今一個半月,該錯的事我都做錯過了,打爛碗、出錯餸、遲大到,但我竟然像有金剛保護罩一樣,完全沒受過老闆的臉色。

後來認識做別家餐館的朋友,聊起巴黎地鐵誤點是常有的事,那天我整整遲到一小時,老闆竟然和顏悅色,還留了午飯給我。那人說他的同事才遲到三分鐘,溫州老闆就已經臉紅耳赤要罵人了,你真幸運。

在餐廳連一角幾毫都要省,但有誰想到老闆會開車子載着員工一行五人,去唐人街吃越南粉麵,還給我點飯後甜品。我轉做兼職,小費要重新計算,老闆卻偷偷叮嚀我:「小費大家平分,他們問你時,你不要那麼坦白,說少一點。」

大方老闆遇着吝嗇老闆娘,老闆見到三人炒麵分量太少,會多送一碟;若是老闆娘見到炒飯分量正常,也會嚷着拿起匙子減一點。有天客人點了兩杯咖啡,老闆突然招我來,低聲教我:「你跟他說,第二杯咖啡是免費的,記得說大聲點啊。」我當然樂意照辦。其實我們很多時,就是因為有這樣好的待遇,才會光顧一間餐廳第二次啊。

也許因為他有兩個女兒,又特別疼孩子,赤子心不減,到現在覺得,我的老闆更像一個慈祥的老爸。人情味這回事,買少見少,難得在凱旋門附近有一家。

2013121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有緣千里

認識花婆婆是緣分,我很珍惜這緣分。由第一次敲她家的門開始,看她弓着背蹣跚走出來,從花花世界裏走出來,就覺得很震驚。人與人相會相處需要緣分,命定該認識的,始終會走到一起。

第一次和花婆婆做訪問,她1年前才開始自學畫畫,一個80歲的老人,毫無顧忌地將一生經歷跟你掏心,邊說邊拭眼淚。她很想藉着自己的故事來鼓勵人,但又擔心受騙,所以最常問:「會唔會犯法㗎?」她從前被小販管理隊抓得太多了,陰影還烙印在腦海裏。

於是花婆婆遠在德國的孫女,除了用電郵和我溝通外,還託好朋友來看顧外婆做訪問。訪問完了,稿子出了街,幸好都沒令大家失望。法國工作假期出發前,我還去西貢跟花婆婆道別,婆婆揑着我的手不放。

若不是遠行,我也沒想過可以和花婆婆的孫女見面。我們相約在巴黎Opéra站,從Apple Store走出來一個嬌小女子,甜甜笑容,跟花婆婆一個餅印,她笑說:「我老了的樣子你早就知道了。」

她帶我去巴黎19區的104藝術中心,這個19世紀辦殯儀服務的地方,聽說鼎盛時期每年有27000輛次的靈車進出,還包括靈柩、雕刻、喪服製作,20世紀廢棄後,直至2008年對外開放,翻新成一個藝術社區。我們還闖入了別人的茶會。

原來她才跟丈夫去了德國3個月,這幾天來巴黎玩玩,我們都在適應新生活。這個做設計的女子,謙說自己的作品太商業,還不及外婆的作品來得原創。她也曾和媽媽、外婆一起在西貢家裏art jam過一次,她常說自己衰女,總覺得對外婆還不夠關心。啊,我們總是覺得對親人做得不夠多。

天黑了,各自歸去,但自此感覺到和另一個生命有了更緊密的聯繫。

20131002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言語間的法國人

法文老師王喜在言語間,總喜歡透露一點點法國或法國人的特徵,像法國人早上,其實只會喝一杯咖啡,加一個牛角包。我聽了當然失望,還渴望是精緻而豐富的brunch。再想想,這樣的早餐,也不無輕省。

老師要我們作句,要造出能表現法國或香港特色的句,後來當然大家都交了行貨,而我作了一句「在香港,我們忙於工作而少讀書」。

老師忍不住補充,他自己的理解是,法國人的聊天可以是很深層次的,儘管只是剛認識的人。那就讓人想起海明威與費茲傑羅每回到咖啡店,也許都有過刀光劍影的深談。可能有人覺得這是賣弄、拋書包,但在對話裡的人,應該會感覺得到,真正善意的交談,與虛偽的炫耀,是不一樣的。

而香港人的談話,卻是表面的。「你的衣服在哪裡買呢?」「哪裡有好東西吃?」其實我倒不覺得真的只有表面,有時是,心裡確實有想法,只是,不知可以如何跟你攤開心扉?我覺得香港人太愛競爭示強,探討都變成了辯論,有一方總是要贏的,太辛苦,倒不如笑笑算,認真便輸了。我們也因此而太保護自己,兩眼相看時,總有點不知所措,不如笑說些無關痛癢的事吧。

況且,要說更深入的,便要付出更多真心,而真心又是如此罕貴,如何能一下子傾倒心靈最深處的悟想?

很久,很久沒有跟人面對面詳談過了,從前是在大學宿舍,三三兩兩,在深夜人心防範最少的時候,或卧在床上趴在桌前,會突然探討起什麼來,想法連綿不絕地傾瀉。氣氛很和悅,彷彿開發了腦袋裡的處女地,也彷彿想了很多。可惜現在是對著熒光幕的時間最多,嘴巴動得最少,若不是寫作閱讀,也許腦子也不怎麼動了。那段漫漫絮語的長夜,令人懷念。

法國情緣 French Leçon

這天就要別過靚仔老師,別過一班活潑的同學。第一季法文班到尾聲了,第二季要到佐敦,只得那裡有上午的課,路途遠了,也不知會否再遇上又帥又有耐性的老師。

這一班「同學」,常說自己永遠vingt-cinq ans(25歲),心境年輕得很,上課時常哄堂大笑。難得遇上我們這一班。最後一堂,大夥請老師飲茶吃點心,才知道老師家住大嶼山,只來了香港三個月--我們是他第一班香港學生啊!

我竟搞錯了,一直以為那個健談的韓國女同學有法國老公,所以法文流利,事實上說法文的是她的孩子。真有法國老公的,原來是她身邊那個害羞的成都女友,她每次在家裡問丈夫功課都可憐地給一口拒絕。

還有個很酷的日本女同學,衣著很有風格,她的法籍老公推她來學法文,最後這兩課不見人影,原來回日本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

記得一對很可愛的退休夫婦,原來是先生陪太太讀書,前幾天父親節,他便送了個新電話給太太作「父親節禮物」,手牽著手,很恩愛。

這三個月早上的課,暈頭轉向,總算捱過去了。每星期在地鐵上做功課,上堂前一夜凌晨下班,還要開夜車勉強溫書,常常睡眠不足。偶爾扯著男助手的耳朵來練習,他一頭霧水,嘲笑我其實在說越南話。我縱然不是勤力十足,但確實認真對待,甚至連老師用法文教法文這方式也適應得來了,當然也有賴他傻憨生動的身語言。

法文路上越走越順,甚至變成了我營役工作的一個小窗口,在那裡抖擻,抖氣,看到新奇變幻的風景。

往後的日子,不能同路,但仍會記住同窗的時光,那雙雙鼓勵的眼神,想不到學法文是這樣快活。慶幸,還有個學煮法國菜的勤奮台灣少婦和我一起上第二季,總不至於孤苦伶仃吧。又是時候準備認識新朋友了。

Nous sommes en pleine forme!

啊!…侍應的攝影技術…太可惜了!

法國人的數學很好嗎?

也許已忘了小時候如何痛苦地背好英文由1至20的讀音和串法。但最近,又重拾這種情懷,法文的數目字,由1開始,到16,都是不同的串法讀法。好吧,安慰自己,已經比英文少記四個。

法文的0至10,有好幾個數字也能跟英文作一點掛鈎,記得不算吃力,像0是「zéro」,串法跟英文一樣,「é」不是怪獸音,其實是較短促的[e]音,我用廣東話土法註音,讀作「些可」。又如6是「six」,寫法一樣,只是讀音變成「sits」。其餘像9「neuf」,只有n跟英文的「nine」一樣,我就沒想到辦法聯繫起來了,但小小十個數字,還能勉強記下來。

也許那個古代法國人數到16以後,發現還是數不夠,才開始發明了20「vingtz」、30「trente」、 40「quarante」、50「cinquante」、60「soixante」,到了69,又發現,還是數不夠。怎麼辦呢?「聰明」的他,要發明70了,就是--60+10=70,沒錯,就是這樣加上去,60+11=71、60+12=72……

最痛苦的,不是如此簡單的加數,而是數到79後,又遇到不夠數的問題。

於是,80是怎樣出來的?就是4×20=80,即是說4×20+1=81、4×20+2=82……天才!這是乘數!對數學百痴的我而言,要數到89,怎不能花點時間?然而,惡夢還沒有完,知道90是什麼嗎?那是--4×20+10=90,媽啊!你要記著啦,96就是4×20+16「quatre-vingt-seize」!先是牢記法文讀音,然後在腦裡運算一輪。然後,你會發現,有點混淆了74和94,或者那是83還是93呢?在課堂上玩Loto(樂透,類似六合彩),要聽數目字,你就連自己中了獎也不知!我已不敢想像學到100以後會是什麼光景。

男助手聽了我一肚怨氣後,說了一句「難怪中國人的數學好」,我也沒想過,這已經涉及到記數方法,我們平常用的十進制。十進制在印度、阿拉伯和中國都有悠久歷史,源自人類的十隻手指,數完了就進一級。只看國際奧林匹克數學比賽三十多年來歷年賽果,法國都榜上無名,也許,他們的記數系統本身就是個障礙。現在,數學不好的,終於不止我一個了。

補充:
話雖如此,但法國從前多位數學家的貢獻還是不容忽視:
Joseph Fourier
Joseph-Louis Lagrange
Pierre-Simon Laplace
Adrien-Marie Legendre

在不安定的日子安定下來

2012/05/23

「在不安定的日子」,初見這題,心驚肉跳,說得太準了。這些日子,對民主我們求而不得,對生活我們扳不回過去、捉不緊未來,看,拉布也被戛然終止了。

那天跟也斯老師和師母午聚,老師唏噓現在人們少讀書、少寫書評。像最近的國際藝術展,人們一窩蜂湧去,為着潮流,可是沒什麼人評論那裏的藝術,那就只成了消費。我忽然恍悟,只消費,卻沒有消化。

日子不安定,內心虛空,我們精神上的飢餓,像黑洞一樣無止盡。我們以為把血汗錢花光,把東西攢在手裏,人就會充實,就能把安全感抱滿懷。怎料,卻越發像《千與千尋》裏的那隻黑袍白臉妖,囫圇吞棗,吃得身子撐脹,卻餓得更慌。

尋求救贖,有人告訴我,她開始每天棄掉一件東西,人其實不需要負有太多。像那白臉妖,必要把佔有的欲望全吐出來,才能回復輕省。看上周《星期日生活》,教大家十五件衣服穿三十天,轉念,那也是停止消費,開始消化的實踐。

《在不安定的日子》,是也斯詩集的名字,出自其中《給苦瓜的頌詩》,寫在八八年八九年間的動盪。轉眼二十四年,如今,我們的香港,仍未能安定下來。十八首詩,法國詩人桑德琳挑來譯作法文,越過年代空間互相呼應。鬱藍色的詩集,本本人手製作,負責裝幁的藝術家,閒時釘製幾本,共二百本,記上編號。詩人分文不取。

在也斯人生不安定的日子裏,化療一個接着一個,煎熬循環,他卻嘻嘻兩聲笑,不忘囑咐我,努力寫下去,路就會澄明。

假日午後,抑壓往外跑的衝動,禁止自己再冷落囤積了的書堆。找個陰涼位置,看點書,讀點詩,穩住心神,就不用消費。抖擻精神,精神飽滿了,日子安定下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進入法國

在香港一條小街,尋到了「af」字樣的褚紅招牌,那是「Alliance Française」,法國文化協會。

在推門進去以前,想起了鄧小宇在《女人就是女人》裡的那篇〈Beaucoup de Blues--把青春獻給法國文化協會〉,寫於1981年8月。提到十多年前,那即是七十年代吧,香港法國文化協會(1953年成立)法文班開始蓬勃。那時協會每天擠滿會員,有名校學生、混血兒、藝術家,或是glamourous單身中產女性。

因著這個印象,我一路上就想,假若感覺太格格不入的,就馬上落跑。那天是星期一,天色漸暗,可能時間不對,「af」門庭冷落,以前熱鬧紛陳的景況,如今似乎不復再。

「af」座落的佐敦位置也不太顯眼,佐敦道52號,依〈Beaucoup de Blue〉所說,以前在尖沙咀何鴻卿大廈(即現時的漢口中心),在名店林立的廣東道旁。至於中環國際大廈那間,也移到灣仔軒尼詩道123號。這地理位置的變遷,似乎隱隱透露了某些現實狀況。

我還是進去一探究竟。櫃枱前,坐著一個女職員,面容和善,另一個站著的男職員,也很隨和。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解著課程,我只問「還有其他資料嗎?」,男職員便傾囊相授似的給我好幾本大小厚薄不一的小冊子,還遞來一本《東西譚》中法文化月刊。

回家翻開協會簡介,一連串讓人興奮的文字跳進眼簾:烹飪工作坊、電影會、展覽、圖書館,還有作家、藝術家或名廚座談會……果然,那不純粹是語言的囫圇吞棗,要進入一個國家,除了語言,該由語境開始。

法國經濟受歐債牽連,內部財赤,似乎減了氣焰,顯得更平易近人了。從來沒認為法國或其他歐洲國家就是神聖高尚的地方,或接觸過任何法國事物的人就高人一等,反會想,究竟是什麼讓這國家趨附者眾?於是就很想看個究竟。

(浩漫法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