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法國人談戀愛(二十一):新生命來臨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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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a與Mathieu


Joanna現在七個月的肚子看起來不算很臃腫,步履還是很輕盈。我們在一家糕餅咖啡店坐下,她說她現在不能吃太多甜食,但最近血糖有好轉,今天可以破戒,於是點了個士多啤梨撻配熱茶。現在她肚子裏的孩子很活潑了,她說有一次跟人聊天,眼看自己隆起的肚皮鼓起了一陣波浪,說着臉上就泛起溫馨的笑意。

這一陣波浪,早在十一二年前便泛起,想不到一條網線,牽起了一條紅線。那年頭還時興ICQ,她就在網上遇到了她的媒人——Mathieu的爸爸。這位爸爸喜歡在網絡世界認識各地朋友,隨機搜尋找到她做網友,一年多後,談到他的兒子正在學日文,剛好可以跟同樣正在學日文的她交流,二人就這樣聯繫上。她那年二十一歲,正在交一個日本男朋友。他那年十九歲,正在修讀電腦科學。網友的關係,由ICQ一直到MSN從不間斷,後來她的戀情也告終了。兩三年後,她已在工作,和朋友遊英、法、意,在巴黎逗留的四五天,他當上東道主。他那時還是學生,剛由諾曼第搬到巴黎,在她來之前特意省吃儉用,只吃罐裝醬料拌意粉,想請她們吃飯。上午陪她們當導遊,晚上才回校做project,那時她便感覺到他的心意,也見過他的父母。初次見面,朋友還取笑他的頭大,她只覺得他比屏幕裏看起來白胖,但她知道他的人品實在好,那時只是有點介意年齡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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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喜愛的假日活動,便是駕車到巴黎郊區的農場,採摘新鮮的士多啤梨、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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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Joanna閒時在家還會親自下廚,這一款是手做意大利馬鈴薯丸子Gnocchi,老公又有口福了。

她來他就節食
回港後,事實上兩人都有意。兩個月後,Mathieu到大連交流九個月,其間來香港兩次看她,愛情不經不覺開了花。新年時,她帶他見父母。第一個情人節,他在酒店的牀上,用金莎和紙花鋪了個心形,雖然買不到花,但也讓她滿心歡喜。暑假期間最後兩個月,他在香港租了studio,她在尖沙嘴上班,他等她下班時逛遍油尖旺,「他愛上香港的魚蛋,哪一檔最好吃,他都知道」。午飯一個人時,他就去買蒸飯,帶着外賣到公園吃,和旁邊的老伯伯相映成趣。拍拖第一年,她新年再到法國看他兩星期,知道她來他就節食。

遙距戀愛兩年多,他們時常在網上視訊,親人的孩子見了他,都叫他電視哥哥。他畢業後找到穩定工作,搬到現在的家,她辭掉工作,飛到巴黎和他展開新生活。她說最初就是語言困難,以前在香港,所有事情自己處理,來到這邊,無法不依賴他。巴黎的行政手續繁複、工作人員態度差劣是人所共知的,他都替她打點好。她到大學學法文,他就成了她的御用補習老師,presentation功課也幫忙。一直以來,他沒有給她學法文和找工作的壓力,讓她喜歡做才做。二人相處融洽甜蜜,她笑說會發脾氣的是她,他總是受的那個。

遺憾的是,2012年,Mathieu的爸爸離世,「紅娘」來不及見證大團圓。這年,她的學生簽證到期,她主動提出結婚,「雖然我說要結婚,但你也要求婚」。於是,10月是他們的相識周年,他提議先帶她去Bibliothèque Francois Mitterrand看電影,晚上吃露天燒烤,「周年吃燒烤?」她嘴裏投訴了一下,但也跟着去了。看完電影出來,他帶着她往塞納河邊走,一路走進船餐廳,原來,燒烤只是幌子。進餐前有香檳,她不是很能喝,他卻偏叫她喝快點,想替她倒酒。她覺得奇怪,才發現,澄澄黃黃的杯底裏有一隻戒指。他們就在香港結婚。

最重要手手腳腳齊全
巴黎的新婚生活,跟之前沒兩樣,除了看電影、踩單車和旅行,烹飪便是二人的共同興趣。他們家裏存了好些專業烹飪書,二人喜歡一起整甜品。在法國四年,為解鄉愁,她開始鑽研香港地道菜,自家製燒肉、腸粉、餃子、小籠包。樓下的市集,人情味濃,她星期三六早上就去光顧,檔主都認得她,時常送她檸檬。他做IT工作,對着電腦的時間較多,偶爾自己裝嵌玩具車,有自己的興趣,也不介意衣着,從不追趕潮流。對她來說,不需要花大錢買名牌手袋,用心炮製住家飯,衣食住行所費不多,生活更舒適恬靜。

在結婚前,他們已開始計劃婚後養育小孩子。Joanna最初沒這個念頭,但看到身邊朋友的孩子精靈可愛,於是想有自己的寶貝,Mathieu更是渴望當爸爸。他們二○一三年三月九日結婚,小孩的事順其自然,直至今年二月,終於來了。起初小生命還是一顆小種子,他們的感覺都不很真實,直到照超聲波,完成基本檢查,知道小人兒健健康康,才相視而笑。五個月的時候,確定是女兒,準爸爸說:「最重要手手腳腳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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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特地為婚宴設計了一張登機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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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法國的婚宴沒有大事裝飾,但Joanna卻親手雕出了一雙雙蝴蝶,每隻花上二十分鐘,貼在五十個賓客的名片上。

手指頭上的小疤痕
現在女兒在媽媽肚裏七個月,準爸爸不遺餘力,每天早晨八時起來,上網格價買嬰兒用品,八時半上班。周末夫婦一起到實體店看樣本,回家再上網找優惠,每天更新資料,連尿片也要計算一條最便宜多少,實在精打細算。幸好Mathieu的IT工作時間較彈性,每逢產前檢查、辦手續,因為語言不通,他都盡量陪在她身邊,打電話預約時還給護士取笑﹕「先生是你要產檢嗎?」距離迎接新生命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她還開始教他準備幫她坐月子的湯水膳食。

十月懷胎不易,香港人不像法國人有寄生蟲疫苗,媽媽體內沒抗體,要特別注意食物衛生,肉類必須完全煮熟,沙律水果要徹底清洗,還要遠離用生牛奶做的芝士、生火腿、魚生,一個月驗血一次。到懷孕晚期,Joanna還得了常見的妊娠期糖尿病,其中亞洲人食米飯又比法國人食麵包更容易患上,除了糖分,對果糖和澱粉質攝入也有嚴格限制,為了清楚媽媽體內的血糖水平,她還要隨身帶備血糖機,天天「拮手指」直至生產,她讓我看手指頭上一個個小疤痕,十指痛歸心。

改名也是甜蜜的煩惱
至於女兒的法文名字,他們既不想要老套的,也不想日後被人改花名,絞盡腦汁。而中文名字,姓氏是一大疑難,爸爸姓氏發音像「阿豆」,她笑說﹕「總不成姓豆吧?」給小孩改名也是甜蜜的煩惱啊。真期待他們健康的混血寶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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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4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二):追尋愛情如毒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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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rien(中)是鼓手,他的樂隊L’empereur在巴黎的Gambetta Club演出。

「你要小心他。」介紹Adrien給我訪問的一個朋友叮囑我,「他甚至可以和一棵樹做愛」。他深色的眼睛,緊緊盯着人的眼珠看,沉沉的蘊含力量,以為憑這雙眼睛,就可以征服一切。還以為Adrien會道盡他在朋友眼中多姿多采的愛情生活,但他卻選擇告訴我,10年前的一段往事,少年十五二十時,是怎樣和她開始,她叫Lou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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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Adrien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某天午飯,第一次碰見學校前的她,一頭長髮,有來自馬達加斯加一半血統的深膚色,穿一條鬆蕩的beggy pants。他在心裏暗叫:「嘩,真的很漂亮!」他發現她袋子上的布貼,寫着金屬樂隊Pleymo,他那時跟這樂隊私下認識,於是順勢和她攀談,和她到外面邊吸煙,邊高談闊論。自此,每天空檔他們都聚在一起,他對她的感覺,像燃起的香煙,煙霧杳杳,愈飄愈高。她家住16區,環境富裕,與母親和後父同住,而Adrien父母剛離異,與母親住進較便宜的公寓,所以他只會去她家,陪她聊天吸煙吸毒,甚至聽她說其他男友的事情。他每每留到很晚,晚得錯過了最後一班地鐵,巴黎的路途說不遠也不近,只好走路回家。

被多番拒絕的一年

二人親密往來,他的好友以為他們戀愛了,但只有他知道,她還不當他是一回事。他好友在家開派對,她要上洗手間,他領着她去,一路上,他終於開口說想約她、想親她,她卻冷淡地把他關在門外。他們一起離開派對,她說她需要再想清楚。當晚,他收到她的電話說:不行。過去1年,他對她朝思暮想,還是吃了閉門羹。

一星期後,晚上10時,他收到她的電話:「我要去你那裏過一晚。」她與父母吵架,離家出走,堅決要明早坐火車到南法。他勸她和父母再談談,只聽她說:「我要和你約會。」他高興得要命。她果真背着背包來到他家,第二天他帶着帳幕,逃學、逃火車票,隨着她而去。他們到達馬賽,流落街頭,夜裏爬進建築地盤,他架起帳幕,在裏面終於得到了她。天亮了,他帶她去尼斯附近的小鎮,投靠他讀商科的姐姐。他借姊姊的電單車,載她穿州過省地浪遊,找到小城堡,在破窗戶裏,又搭起了帳幕。兩星期過去,他父親駕車來把他們接回去,結束了短暫而浪蕩的日子。他說他曾有過的浪漫,就是為她付出所有、放棄所有。

出走 出走 再出走

在巴黎的日子,他們依舊約會,去rave party。 旅行像毒癮,也像寄生蟲依附身上,適時便會重新長出來。暑假他們再出走,這次到南部Montpellier,截順風車,在每個小村落待上兩三天。他們身無分文,在教堂前坐下,脫下帽子,行乞。兩個年輕漂亮的人,朝途人微笑,她畫postcard,讓他在上面寫詩,他玩雜技拋球,每天還可以賺到20至50歐元。他們到超級市場偷麵包、芝士和酒,把攢下來的錢買毒品,搖頭丸、K仔、迷幻藥(LSD)、可卡因、海洛因,「去填補腦袋裏的空洞」。

他們回到巴黎後,她住進她母親新買的房子,和他同居兩月,吸毒的後遺症令他幾近崩潰。那段時間,像拍模糊了的菲林,怎樣也記不清楚。她丟下他去朋友家住兩星期,他只好回到母親家,進訓練學校兩星期。他偏執地告訴她:「如果你和別的男人睡,不要緊,但你要告訴我!」後來,他卻在學校認識了一個綠髮女孩,他開始報復Louise:「你聽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們仍然會在一起。」她冷冷回答「好」。3年以來,他們習慣每天見面,而那個星期,他沒有找她。課程的最後一天,他和綠髮女孩睡在一起。

愛情和毒品悄悄結束

他後悔,回去跟她坦白,她先開口認錯,說昨天晚上在朋友的派對裏,一個男生吻了她。他鬆一口氣,卻說:「好的,不是問題,因為,我和第二個女生睡了。」她狠狠刮他一大巴掌,踢他出去,自己在屋裏飲泣。一個月後,他們復合,但她故態復萌,他妒忌成恨,終究還是分開了。1年後,她已搬到郊外,她駕車來取回她的結他,沒有給他留下地址或電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2003年,愛情和毒物無聲無息地結束。「她,曾經是我的愛,曾經是過去的我的愛,但我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了。」到底是毒品傷害深還是情傷來得深?

在Louise之後,Adrien還愛過另一個女孩,那天他和一個老朋友在公園裏打架,Alice也在場。一星期後,他在MSN收到Alice的信息,是個一頭紅髮的漂亮女孩。「和Alice在一起很放鬆」,戀愛關係維持了兩年,卻因為她突然不想再和他做愛而結束了。他背叛了她。訪問時他強調:「別想得我像一個賤人,在我人生裏只有過兩次。」分開後,他再次吸毒。那天早晨9點,他吸毒未醒,遊蕩到她家樓下,她問他在幹什麼。他黯然:「雖然我們不在一起,但我仍然愛你。」她帶他回去他家,安頓他在牀上,和他道別。他們現在,竟還成了好友。後來,「同樣的問題發生在她男友身上!」他說得幸災樂禍。

2009年,Adrien的一個朋友死於吸毒,他自此不再涉足毒品。

在每段關係中尋覓唯一

但情癮在往後的四五年裏,還對他發揮作用,尋尋覓覓,關係最短至一個晚上,最長的三四個月。他的朋友都認定他是playboy,見一個愛一個,而他自辯:「任何人都不是為別人度身訂做的,你可以愛上很多不同的人,只是因為時機,才選上她。」「每次開展一段關係,我想她可能就是唯一,我可以和她走到最後,我不會想約會其他女孩,但當我發覺她不是,我便得放棄,重新再找。」

他今回的目標女孩,我在上一次朋友的派對裏見過她,大眼睛水溜溜,讀心理學,對他若即若離。不知道這次結局如何。也許愛情在哪裏,他便會追到哪裏,但也許,他連愛情也不知道在哪裏,走過的每一步,任誰,都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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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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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編輯 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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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09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