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再別米埔

〈再別米埔〉(《西新界故事》,香港教育圖書公司,2011)

「你們一直往前走就是了。」站在路邊的老伯指指身後有點荒蕪的小路,本來看似沒有盡頭的蜿蜒小路,就一點的終結在老伯的枯乾的指頭末端。

太陽彷彿蒙上了一層淡灰色的紗,隔着陽光,只餘下少許塵粉似的光線撒下來,竟像灑了一場蓉蓉細雨。淺淺的藍天,白雲漸漸向水平線的盡頭退去,電線在天空中劃出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裂痕。路邊的草叢一浪一浪波瀾起伏,微風吹過後的一片嫩綠,卻泄掉了靈魂,坍塌在路邊。

後面隱隱傳來車子嘆息的聲音,小路窄得人要貼着草叢,才能讓車子垂頭喪氣地駛過。我和他在小路上的兩片影子貼近了,重疊了。我深深吸了口氣,影子伸手牽住了他的手。可他那隻手,比坍塌的草叢更軟弱無力,比地上的陰影還要虛無。車子遙遙遠去了,他便也抽走了那隻只有軀殼的空靈的手,只餘下一陣稀薄的熱氣。

他走到小路的另一邊,裝作興奮﹕「你看!那邊就是深圳!其實很近呢!」我只見把兩處地方分隔開來的一道河,一道充滿沙石的河,閃閃爍爍,看得人眼睛刺痛。

「嗯。」我漫應了一聲,已然空洞的手心炙熱地跳動,一下一下的跳進了心坎。

也許已經變成了習慣,我舉起相機,瞇着左眼,一頭栽進了黑框中的世界,彷彿這樣才能消磨剩下來的虛空。才看進觀景窗,卻見白濛濛一片,剛剛巴士的空調太大了,鏡頭現出了一圈水氣。等水氣蒸發掉,我們已經拐彎走進了米埔濕地公園的門口。剛才走過的綠蔭小路,在我的鏡頭裏,變成一片空白。

「麻煩你,兩個人。」單據不知在什麼時候疊皺了。接待處牆上的大圓鐘指着下午一時五十分。「他有事,不參與了。」我冷靜地指指名單上他的名字。接待員只應了一聲,血紅的一筆便劃去了他的名字。

大圓鐘指着下午一時五十六分。我從洗手間急步走出來,怕最後只能看見一張空盪盪的長木椅。

他還在,坐在長木椅上,抬頭看我。我只瞥了他一眼,咬咬唇,坐下來整理我的背包。他把剛才買的可樂、坐巴士時還沒吃的漢堡包,都塞進我背包裏,說﹕「你待會會餓的,帶着。」彷彿是最後的禮物。

大圓鐘指着下午一時五十八分。一串尖聲在空地響起,導賞員調了調擴音器。

「參加了下午兩時米埔自然遊的朋友,請到這裏來集合。」對面的一群人魚貫走到空地。背包很沉,我哼不出一句,跟在他們身後。

「我走了。」他在我耳邊漠然的說。「嗯。」我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只瞥見他漸漸走出空地。他的身影,在人群的裂縫中,撕成了一片片破裂的碎片,吹落在蜿蜒小路的盡頭。

眼前的人群漸漸化成光點,晶瑩的晃動着。天上彷彿壓下來一個巨大的透明的鳥籠,我困在裏面,沒有跳動,沒有掙扎,沒有了呼吸。慢慢,直到導賞員的聲音一點一滴的流進了我的耳朵,卻也很快的,淌了出來。

我只聽到來自昨晚的、曾經很多個晚上的、一聲聲嘹亮的、淒厲的嗚叫。他的一隻手臂讓我枕着,另一隻手撫着我,像從塌陷了的煤礦裏伸出來摸索着求生的手,小心翼翼。他暖和的氣息吹拂着我的唇,一下子靠近來,吸啜我舌頭上的甘澀。那隻鳥,還在窗外,淒涼淒涼的叫。

「這是什麼鳥的叫聲呢?」天真的孩子的聲音突然湧進耳朵。

「那叫『噪鵑』。在那邊呢。」導賞員指指遠處電線桿上的一隻鳥兒。「我們常聽見的便是牠的叫聲,其實牠在求偶。」她翻開手中的圖冊,我看見那隻哭紅了眼睛的鳥兒。

「前面是米埔內后海灣拉姆薩爾濕地,就是參加了導賞團才能進去的地方。」導賞員說。「即是如果不參加的話就只能走到這裏嗎?」有人問。導賞員說﹕「是的,這裏不是經常對外開放。」

「那麼下次再來的時候,便只能帶他走到這裏了,不過其實也不一定要進去……」想着想着,才猛然記起名單上血紅的一筆。

「明天去米埔,我可能要早走。」我們躺在上,他的話說得不着痕,卻一字一句重重的敲進我的心。他補充說﹕「之前你報名的時候,我不知道這天會臨時有事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分開前,還是不能夠好好的一起去一次……」我嚥下一口口水,沒有哼聲。

「待會送你到米埔以後,我便要走,怕來不及。」他坐在我旁邊。巴士的空調特別冷,我用雙臂環抱着自己,轉頭望向車窗外。「其實送不送,已經沒有意義。」我靜默,只吁出了一口氣。

導賞員推開了木欄,依舊是一條粗糙的灰色小路,只要跨前一步,便是達拉姆薩爾濕地。左邊的泥地,掘得一窟窿一窟窿的,土地的筋絡也顯露了出來,在跳動、在抽搐、在疼痛。這片被掘去了的土地,本來是一個魚塘,養着烏頭魚。然而,水中的養份和氧氣已不再足夠用來飼養魚兒,他們把水抽乾,翻鬆了泥土,魚兒也賣掉了。魚塘沒了,澄明的倒影不再,只有魚兒遺留下來的肥沃養份,讓撒下來的種子勉強地延續過去的生命。

我想起那隻眼睛泛着紅光的噪鵑,正一步一步,無意識地跟着前面人群的步伐,來到了觀鳥屋。觀鳥屋裏面漆黑一片,導賞員着我們安靜,她把木窗打開,他們也學着逐一掀起了木窗,觀鳥屋頓時透現了一排亮光,光線在窗前的長木椅上跳動。木椅是跟他先前坐過的一式一樣,我放下了背包,握住那罐微涼的可樂,罐上的水珠聚到手中,沿着手心一顆一顆的滴落在木椅。我猛地灌了一口,狠狠的吞了下去,吞下去。然後強迫自己聚精會神地聽導賞員的講解,讓思緒迷失在窗前黑翅長腳鷸和灰斑的行蹤裏。

走出了觀鳥屋,遠處另一間小屋纏滿藤蔓,深深淺淺的綠鋪天蓋地封住了堅硬的石屎外牆。這是給遊人歇息的地方。他們在一樓坐下來,整個屋子迴盪着熱鬧的聲音,空氣很悶焗,沒有留下一絲隙縫,也不容我把他那破碎了的身影再重新拼貼起來。

小屋的天花板吊滿了放大了好幾倍的雀鳥模型,一隻隻困在藤蔓屋子裏的僵硬的驅殼,在樓梯間展翅,卻一下子醒來,發現自己從來不懂得在天空中翱翔。那些可憐的大鳥彷彿都在我頭頂盤旋,引領着我,把我帶到二樓,那裏有一扇通往天台的玻璃門。天台中央四四方方的劃了個天井,斑駁的綠葉和蔓藤從底下一樓一直向上攀緣,交纏着的枝葉饑渴地爬上天台,彷彿還在咫尺間緩緩移動,教人心寒。

噪鵑,在淒楚嘶叫。我們二人纏結着。彷彿牠已在窗邊徘徊,等待進入的一刻。我把眼角的濕潤擦在枕頭上,輕輕哼着,哼着我們最後一次的交纏。

天空淺灰的紗一下子褪去了,陽光直照下來,照亮了天台矮牆上那張銀色觀景圖,那是一片開闊的藍,連吹來的風,也帶着涼涼的、舒暢的、水藍的味道。我跟着觀景圖上的刻紋,輕輕的用指尖繪畫著遠處山峰的輪廓,流麗的,卻在某處,止住了。我的指尖,停在深圳這一點,他將離我愈來愈遠,回到這個屬於他的地方。

「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冷淡?」忘了多久以前,我便這樣問過。可他沒有作聲,但我忘不了寂靜中二人沉沉的呼吸聲,忘不了即使緊緊抱着他,也還是感覺不到對方的心跳的死寂。

「我們,還是不要再這樣下去。」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天台的對面,微風泛起了紅樹林旁小河的波紋,也激起我心中一陣洶湧,淚珠滾到眼眶的邊沿。我抬頭,眨著眼睛強把它藏了回去,淚水淌進了喉嚨,一陣腥澀。

「休息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繼續走。」導賞員的聲音在樓下響起。

這是最後一道風景。荷花池上架上一條彎彎曲曲的木橋,躲藏着的青蛙在嗚叫,只見池上浮着幾片殘荷,葉邊捲起來像一顆顆已經乾癟的心臟。長得跟人一樣高的蘆葦,擋住了視線,餘下一道連綿不見前路的小橋。沿路的花葉上,附着點點白色雪花似的東西,那是廣沬賴蟬的幼蟲,漫無目的,靈魂似的依附着植物幽幽移動。

我走出了木欄,走出了達拉姆薩爾濕地,走出了米埔。天空的顏色變得蒼白,回去的路依舊漫長,相機的觀景器異常清晰,但在黑框子中,一切卻仍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隻噪鵑,牠依舊停在電線桿上,不過站得更遠了,顯得額外伶仃。突然飛來了另一隻噪鵑,雙雙拍翼遠飛,便再也聽不見淒訝的叫聲。天空中只餘下一道道傷痕似的電線。

寶兒

2011年05月31日 刊登於《明報》
http://reading.mingpao.com/cfm/BookSharingPromote.cfm?mode=details&iid=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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