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夫妻生活實況

朋友邀請我去法國第三大城市里昂(Lyon)住幾天,探望他幼稚園時的玩伴。一個三十三歲的里昂男人,滿臉黑灰鬍渣子,吊兒郎當。他家裏滿佈兒童玩具,卻出奇清靜,兩個小孩不知哪裏去了。在沙發躺半天,他興起帶我們去歎按摩池焗桑拿,他一個人在池邊仰頭閉目,瀟灑自在。

當晚他女友帶着孩子由娘家回來,原來她早就辭職專注看顧小孩,兒子四歲,女兒才八個月大。他倆只同居不結婚,漠視所謂的社會契約。相愛十年,關係跟結婚沒兩樣,夫妻依舊打鬧調笑,「不結婚,卻無條件待在一起,難道這不是真愛?」朋友這句真發人深省。

他們的房子是二手舊樓,買在城市以外的地方,不富裕,二人酷愛大自然,消遣莫如到叢林散步、到動物園。散步非易事,兩輛嬰兒車在山路上顛簸,一人看管一個,但孩子不用抱抱,不哭鬧。去公園玩,金髮兒子和沙塵打滾,摘好幾朵野黃花送媽媽,跌傷碰撞父母全然不焦急,四歲是應該骯髒受傷的年紀。

回家晚飯,他們把小女嬰放在地上的搖籃,她一雙大藍眼睛溜溜,看見人就逕自咭咭笑。兒子跟大人同桌,執着叉子吃同一樣的芝士火腿薯仔,自個兒吃得一臉糊塗。法國人用餐的講究,一頓飯下來就有一大堆盤子餐具,但女主人只需將之一一放進洗碗機,睡前按個鍵,反倒省水省氣力。

夜裏燈光昏黃,爸爸給女兒餵奶,當一天裏最後一頓飯完結,他把女兒溫柔抱進強壯的臂彎,二人靜靜享受獨處的時光。我剛巧經過,情景煞然感動。

這邊廂有老表向我傾訴,她也有一雙子女,足足捱了十年苦。但這家人,每天生活下來還是會累,卻完全沒狼狽相,一貫優游,甚至還可招待朋友。這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方文化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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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法式談情背後

我說法國人的愛情專訪,其實不盡不實,因為有時受訪者只會說他們想你知道的、他們相信的事情,或者說,愛情本來就無從求證,無從預測。

有一對和和氣氣,看似天造地設,訪問後再和他們見過幾次面,還興高采烈一起打過羽毛球,卻在輾轉間知道,他再不能忍受她的無業,法國人重視個人獨立,二人面臨分手邊緣,細水長流的愛情原來已淌到盡頭。

另一個個案,來自香港的她,故事之前原來還有故事,過盡千帆,現在安定下來了,法國丈夫偶爾有狂蜂浪蝶,法國女人明刀明槍來奪愛,可幸港女也驍勇抗敵,只為捍衛得來不易的愛情。

與受訪者談過情之後,催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大家本來是陌生人,卻一下子感覺熟悉起來。但兩小時,最多四五小時的傾談,可以多了解一個人的故事?前因說不完,後果看不清,只截取了那麼一小段情節。

在這些跟法國或多或少有點關係的人身上,看到一個共通點,就是他們忠於當下的感覺,敢愛敢恨,不管明天如何,何況明天本來就不由人去決定。

這些不是虛構的故事,是活生生發生在人身上的經歷,殘忍之處,是當你愈掘愈深,愈看愈投入之後,你會發現這與當時已是兩回事,當中有人受傷,有人忍耐,有人逃離。如同愛情,愛情沒騙你,只是你自己還看不透。

第一次有人提醒我,感情是流動的,隨着時間環境而改變。有些感情最終能順勢而流,有些感情在中途開了分支,而我只剛巧記錄了那一段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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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二):追尋愛情如毒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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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rien(中)是鼓手,他的樂隊L’empereur在巴黎的Gambetta Club演出。

「你要小心他。」介紹Adrien給我訪問的一個朋友叮囑我,「他甚至可以和一棵樹做愛」。他深色的眼睛,緊緊盯着人的眼珠看,沉沉的蘊含力量,以為憑這雙眼睛,就可以征服一切。還以為Adrien會道盡他在朋友眼中多姿多采的愛情生活,但他卻選擇告訴我,10年前的一段往事,少年十五二十時,是怎樣和她開始,她叫Lou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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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Adrien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某天午飯,第一次碰見學校前的她,一頭長髮,有來自馬達加斯加一半血統的深膚色,穿一條鬆蕩的beggy pants。他在心裏暗叫:「嘩,真的很漂亮!」他發現她袋子上的布貼,寫着金屬樂隊Pleymo,他那時跟這樂隊私下認識,於是順勢和她攀談,和她到外面邊吸煙,邊高談闊論。自此,每天空檔他們都聚在一起,他對她的感覺,像燃起的香煙,煙霧杳杳,愈飄愈高。她家住16區,環境富裕,與母親和後父同住,而Adrien父母剛離異,與母親住進較便宜的公寓,所以他只會去她家,陪她聊天吸煙吸毒,甚至聽她說其他男友的事情。他每每留到很晚,晚得錯過了最後一班地鐵,巴黎的路途說不遠也不近,只好走路回家。

被多番拒絕的一年

二人親密往來,他的好友以為他們戀愛了,但只有他知道,她還不當他是一回事。他好友在家開派對,她要上洗手間,他領着她去,一路上,他終於開口說想約她、想親她,她卻冷淡地把他關在門外。他們一起離開派對,她說她需要再想清楚。當晚,他收到她的電話說:不行。過去1年,他對她朝思暮想,還是吃了閉門羹。

一星期後,晚上10時,他收到她的電話:「我要去你那裏過一晚。」她與父母吵架,離家出走,堅決要明早坐火車到南法。他勸她和父母再談談,只聽她說:「我要和你約會。」他高興得要命。她果真背着背包來到他家,第二天他帶着帳幕,逃學、逃火車票,隨着她而去。他們到達馬賽,流落街頭,夜裏爬進建築地盤,他架起帳幕,在裏面終於得到了她。天亮了,他帶她去尼斯附近的小鎮,投靠他讀商科的姐姐。他借姊姊的電單車,載她穿州過省地浪遊,找到小城堡,在破窗戶裏,又搭起了帳幕。兩星期過去,他父親駕車來把他們接回去,結束了短暫而浪蕩的日子。他說他曾有過的浪漫,就是為她付出所有、放棄所有。

出走 出走 再出走

在巴黎的日子,他們依舊約會,去rave party。 旅行像毒癮,也像寄生蟲依附身上,適時便會重新長出來。暑假他們再出走,這次到南部Montpellier,截順風車,在每個小村落待上兩三天。他們身無分文,在教堂前坐下,脫下帽子,行乞。兩個年輕漂亮的人,朝途人微笑,她畫postcard,讓他在上面寫詩,他玩雜技拋球,每天還可以賺到20至50歐元。他們到超級市場偷麵包、芝士和酒,把攢下來的錢買毒品,搖頭丸、K仔、迷幻藥(LSD)、可卡因、海洛因,「去填補腦袋裏的空洞」。

他們回到巴黎後,她住進她母親新買的房子,和他同居兩月,吸毒的後遺症令他幾近崩潰。那段時間,像拍模糊了的菲林,怎樣也記不清楚。她丟下他去朋友家住兩星期,他只好回到母親家,進訓練學校兩星期。他偏執地告訴她:「如果你和別的男人睡,不要緊,但你要告訴我!」後來,他卻在學校認識了一個綠髮女孩,他開始報復Louise:「你聽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們仍然會在一起。」她冷冷回答「好」。3年以來,他們習慣每天見面,而那個星期,他沒有找她。課程的最後一天,他和綠髮女孩睡在一起。

愛情和毒品悄悄結束

他後悔,回去跟她坦白,她先開口認錯,說昨天晚上在朋友的派對裏,一個男生吻了她。他鬆一口氣,卻說:「好的,不是問題,因為,我和第二個女生睡了。」她狠狠刮他一大巴掌,踢他出去,自己在屋裏飲泣。一個月後,他們復合,但她故態復萌,他妒忌成恨,終究還是分開了。1年後,她已搬到郊外,她駕車來取回她的結他,沒有給他留下地址或電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2003年,愛情和毒物無聲無息地結束。「她,曾經是我的愛,曾經是過去的我的愛,但我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了。」到底是毒品傷害深還是情傷來得深?

在Louise之後,Adrien還愛過另一個女孩,那天他和一個老朋友在公園裏打架,Alice也在場。一星期後,他在MSN收到Alice的信息,是個一頭紅髮的漂亮女孩。「和Alice在一起很放鬆」,戀愛關係維持了兩年,卻因為她突然不想再和他做愛而結束了。他背叛了她。訪問時他強調:「別想得我像一個賤人,在我人生裏只有過兩次。」分開後,他再次吸毒。那天早晨9點,他吸毒未醒,遊蕩到她家樓下,她問他在幹什麼。他黯然:「雖然我們不在一起,但我仍然愛你。」她帶他回去他家,安頓他在牀上,和他道別。他們現在,竟還成了好友。後來,「同樣的問題發生在她男友身上!」他說得幸災樂禍。

2009年,Adrien的一個朋友死於吸毒,他自此不再涉足毒品。

在每段關係中尋覓唯一

但情癮在往後的四五年裏,還對他發揮作用,尋尋覓覓,關係最短至一個晚上,最長的三四個月。他的朋友都認定他是playboy,見一個愛一個,而他自辯:「任何人都不是為別人度身訂做的,你可以愛上很多不同的人,只是因為時機,才選上她。」「每次開展一段關係,我想她可能就是唯一,我可以和她走到最後,我不會想約會其他女孩,但當我發覺她不是,我便得放棄,重新再找。」

他今回的目標女孩,我在上一次朋友的派對裏見過她,大眼睛水溜溜,讀心理學,對他若即若離。不知道這次結局如何。也許愛情在哪裏,他便會追到哪裏,但也許,他連愛情也不知道在哪裏,走過的每一步,任誰,都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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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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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編輯 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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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09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一)﹕綠騎士.四十年穿越變幻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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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騎士客廳裏擺放的四季繪畫,喻意四時交替的永恆,正好對照她與丈夫四十年一致的步伐。

畫家綠騎士女士的居所,不是一座守衛森嚴的堡壘,而是一所淨白澄明畫廊似的舒適之家。登堂入室,她家大廳一面牆上掛起一組四幅方形畫作,春夏秋冬四季色彩幻化,筆觸底下既有寫實的叢林,又揉攙了虛幻迷離,訴說時間的循環往復,貫徹她一直以來專注探討的大自然主題。她說,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會幻變,時間變遷,人世變遷,只有大自然才能佇立不變。感情如愛情親情友情,可變或不變,也可能短促如露。綠騎士在七十年代結婚,隨丈夫Jacques定居巴黎,二人並馳走過四十個年頭,牆上的繪畫影照她的感情人生,在物換星移的世代裏,是難得的長久。

雖說有騎士的頭銜,但她卻極其溫文細膩,我在巴黎的這段日子,和這位前輩在電郵通訊之間,她總是殷殷切切地關心我是否適應異地的生活。綠騎士原名陳重馨,早在十四五歲開始畫漫畫、寫作投稿《中國學生週報》,她這筆名,源自姐姐創作的一個綠騎士故事,從此她取了這個威風凜凜的名字,隨後陸續有著作《綠騎士之歌》、《啞箏之醒》等,在2012年出版《茶曲》法文詩畫集,她的畫作更在巴黎龐比度藝術中心等地參展無數,且屢獲殊榮。

綠騎士在香港大學英文系畢業,在香港擔任過翻譯及編輯等工作,兩三年後攢了點積蓄,二十五六年華,想去看世界的念頭便在心裏攢動,她渴望到巴黎習畫。於是她帶着這個彷彿跟歐洲早有淵源的筆名,直闖法國的文化心臟巴黎,在藝術世界、散文詩歌裏翱翔,也同時在愛情世界裏流灑奔馳。

一生邂逅 大玻璃窗內萌芽

她領着我走進她的睡房,一幀黑白結婚照就掛在門邊,第一次窺見她當年的容貌,我開始想像,當年纖瘦清麗的她,以及滿臉墨黑鬍子、高䠷的他的愛情故事。她如今還是會帶點羞赧說:「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而她還記得那年是三月天到巴黎,為着生活,做過看小孩、伴老太太、畫家俬、賣咖啡、教廣東話國語等瑣碎工作,五月考進巴黎國立美術學院,九月開課隨朋友介紹到學校附近的畫廊當秘書。「喜歡那幾壁樸雅的白色、沙色、黑色的牆,和素淡的灰地氈。大玻璃窗外,河邊一列大樹下滿是書攤子,對岸是瑰麗的聖母院。」這是她當年在散文〈人不巴黎枉少年〉裏記錄在畫廊工作的心情寫照。

在學畫的空檔,她用省下來的錢到處旅遊,在一趟從英國返法國的火車上,遇上一生的邂逅。坐在她身旁的乘客就是Jacques,她忘了是誰先開口說話,但她記得那時剛從英國的唐人街買來很多中式點心,思鄉情切吃得不亦樂乎,她想,他對她的第一印象大概是覺得她很貪吃吧。Jacques是個內斂的人,要和人熟悉了才願意多說話,「很純品。」她說。他是建築師,他們聊到後來,發現她工作的畫廊,原來跟他負責的其中一個工地很近。他們沒有留下聯絡方法,但隔了一陣子,他便出現在畫廊,偶爾來看看畫或看看她,愛情在明媚的大玻璃窗內自然而然地滋長。

人在異地心未離

相戀的第一年夏天,他趁着一個月假期,帶她好好看一看法國,駕車載她到諾曼第(Normandy)看他的姨姨和兄弟,到法國中部探望表哥表妹,走一遍法國西南,最後遠赴匈牙利再返巴黎。第二年他們去北歐,從丹麥去挪威,在那只有長長的海灘上露營,空無一人,強風突襲,二人逃進附近的屋躲避,到處是他們的足迹與回憶。感情才培養了一兩年,她卻冒起回香港的念頭,「我不肯定是不是想以後留在巴黎,我要回香港了才能確定」,她真的狠心拋下愛情離去,在香港找到婦女雜誌的編輯工作。這相隔異地的一年,他們書信不間斷,在字裏行間決定廝守終身,他飛到香港跟她訂婚,他們回到法國,在巴黎西北邊梵高最後居住過的小鎮Auvers-sur-Oise,在傳世畫作《奧維爾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原址裏擧行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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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房裏也掛着梵高的畫作《奧維爾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那是她很喜愛的作品,同時也紀念他們的婚禮。

新婚之後,他們共同面對Jacques的父母先後離世、他們的第一個女兒出生,悲傷與歡喜交纏。她笑她丈夫是個「廿五孝」父親,對兩個女兒無微不至,總是管接管送。愛情從來不是度身訂做,總得互相為對方放棄一尺半寸,他喜歡住在郊外想養狗,但她不甘寂寞要住在城市,於是她假期陪他到野外。她平時在家裏創作,他在外工作或做義工上教堂,享有各自的空間,有自己的世界。二人走在一起,可以互相豐富生命,她跟他分享文學藝術,他告訴她天文地理哲學宗教。他會陪妻子出席她的家庭聚會,即使語言不通,英文亦很少派上用場,但若然有心與人溝通,一個表情一個手勢就可意會,有時不需語言,一起相處愉快已經足夠。四十年一路走來,是互相尊重,綠騎士說有兩個層次,在精神層面,百忍不如一恕,「恕」不是寬恕而是要明白,要以己之心度人;在生活小事上,勿囉唆,大事要執著,但小事也可以糊塗一下,不要強迫對方服從你的權力欲。這就是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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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小雞碗,Jacques下班後帶回家哄妻子,早餐可以一起用來喝咖啡,儘管廚櫃裏的杯盤已經夠多。

鑰鎖聲在門外響起,Jacques下班回來,走進來的他依舊高䠷,但髮與鬍子已白透,她仰頭稱呼他chérie(親愛的),他親一下她的嘴,摸摸她銀閃的短髮。我見證了最美麗的一刻。然後他從紙袋裏掏出一對小雞碗給她,說:「早餐時用來喝咖啡。」他們每天花最多時間在餐桌上,簡單的法式早餐,法包塗上牛油,配熱咖啡,他寧願早點起來與她享受一天裏最美好的時光。他仍舊心思滿懷,在意各種節日,注意生活上的小細節,偶爾回家送她鮮花,她嫌他說「Je t’aime(我愛你)」說得太濫,她生氣時他就說「Je t’aime」,相信任何女人聽了都會怒氣全消。就這樣每一天滋潤着,騎士走過的每一步,都綻放出愛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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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享用早餐的餐桌,法國人的早餐就是一條法包分切幾段,再對半切開放進多士爐,然後塗上牛油,咬一口脆麵包,呷一口熱咖啡,分享美好的時光。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寶兒

編輯 王芷倫

(2014年2月23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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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十)﹕派對與散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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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一夜約會,散步到巴黎鐵塔,燈飾在黑暗中閃耀,這個城市早就為情侶提供了浪漫的戀愛環境。

那天,Guillaume簡單穿上襯衣和牛仔褲,到朋友家開派對。甫進屋,在二十多人裏,他第一眼注意到她,一個穿黑色連身裙的女子,頂着一頭濃黑的髮髻,「看起來很優雅」。在場的人不見得每一個都擅長跳舞,但她的舞姿卻有獨特吸引力和活力,一下子抓住他的目光。他隨着感覺,也晃動身子朝她走過去,他們跳起了第一支舞。但她後來告訴他,最初看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他卻已對她深深着迷。

我印象中,所謂派對,就是煙酒聲色,一片混濁。但眼前這位法國男士文質彬彬,一雙澄明大眼睛,怎麼看也跟迷幻派對扯不上關係。Guillaume說派對是法國人朋友之間的消遣,一年裏頭他會在家裏辦上三至四場,如生日會、聖誕節等,還有新一年應節的國王餅派對(Galette des rois),讓朋友聚在一起分享甜點。我厚着臉皮問他,我可以參加嗎?

參加派對,法國人習慣帶一點食物或酒水做見面禮。Guillaume住頂樓,小房子一房一廳,還有一個可勉強擠兩三個人上去的法式小陽台。這時客廳早已圍坐了八個朋友,一個極嬌小纖瘦的黑人女子,親切領我到旁邊的睡房放下衣物。那裏的朋友告訴我,她就是Guillaume的女友I,來自南美洲的法屬圭亞那(French Guyana),兩歲隨家人移居巴黎。我坐在她旁邊,只覺她溫婉沉靜。有一些陌生的臉孔,主動坐近來攀談,他們第一個問題總是:「你們是怎樣認識的呢?」然後大家有同樣的答案:共同朋友。朋友帶新朋友來,對法國人來說是正常不過的事,他們不是舊同學、舊同事,而是有共同興趣的朋友,社交圈子可以愈擴愈闊。他們重視朋友之間的關係,其中一人告訴我,他需要每星期都見好友,就算不深交的,也至少每個月見一次面,短信電話時有聯繫,這是對朋友的重視。Guillaume另一個朋友說,有一次打電話惡作劇,一開口便問:「Guillaume,你可否借我2000歐元(約港幣20000元)?」Guillaume不加思索便答:「你什麼時候要?」讓他知道,Guillaume這個朋友,很難得,以後不敢隨便拿友情來開玩笑。

原來所謂派對,並不是酒池肉林,而是新舊朋友聊聊天、談談笑。這夜我們吃國王餅,配着喝的甜酒,酒精濃度只有3%-4%。國王餅外層是酥皮,裏面是傳統餡料杏仁奶油(frangipane),大的餅裏面有兩個小瓷偶,誰吃到了就要一整夜戴着紙皇冠,寓意得到這一年的好運。Guillaume還準備了簡單小吃,橄欖芝士薄餅、墨西哥脆片沾魚子醬,在席間傳來傳去,很多時候,就這樣傳出了愛情。

傳來傳去就傳出了愛情

2011年7月初,Guillaume在派對上第一次遇見I之後,他們隨即在一個月內墮入愛河。他相信:「初相識時有感覺,就要快點加把勁,不然感覺耽誤太久,只能成為朋友。」一星期後,他記得是7月14日法國國慶日前一天,第二次見面,他們又在一起跳舞,他問她拿了電話號碼。第三次見面,二人正式約會,他帶她去劇院,然後到餐廳晚飯,飯後雙雙散步。日落巴黎以後,便是一個奇幻城市,她讓久居這裏的人依舊傾心,遊走其中愈發陶醉。他們肩並肩散步到Chatelet,喝一點酒,又到蒙馬特(Montmartre),還去了一趟巴黎鐵塔,在滿佈石頭的街心蹓躂至凌晨四五時。在夜色中談生活,談過去,談未來,夜靜迷漫,讓人更願意敞開心扉。第四次見面,他們同樣沉醉於深宵漫步。第五次相約在周末,他再帶她去跳舞,身體隨音樂擺動的那刻,他趨前吻了她。夜靜靜流淌,他們踱步到塞納河岸看日出,然後共偕去吃早餐,慢步到羅浮宮前的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至十時許,筋疲力竭,才依依離去。

但法國人的愛情,並不如外人幻想那樣,不一定無時無刻轟烈激情,總有人選擇開展穩定踏實的戀愛關係,Guillaume和I拍拖兩年半,感情是細水長流式的。現實生活折人,法國人也不例外,訪問之時,女友I就在家裏溫習英文準備應試,同時忙於尋找律師樓的助理工作。Guillaume從事科學研究,工作忙碌,二人相見的時間亦有限。不過公餘時,卻仍可見他們對生活質素的重視,對居住地懷抱的欣賞心態。雖長住巴黎,但他們仍然會買巴黎的旅遊書,每逢假日像遊客一樣去觀光。他們去植物園(Le Jardin des Plantes)散步、到凡爾賽宮(Chateau Versailles)的花園踩單車、到塞納河遊船河、行山、踩roller,用不同的方式,在巴黎市內肆意漫遊,享受這個城市的絪縕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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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買了好些法國和巴黎的旅遊書,公餘時出遊,去過的地方,便在書的目錄裏標上標 記,做足功課。(寶兒攝)

法國人細水長流的愛情

拍拖兩年半,二人極少吵鬧,女友I說他生氣時只會嘮叨,甚少發脾氣,二人感情順暢得如塞納河的流水。Guillaume說:「我們都是很平和的人,所以我們的愛情故事也很平和。」難得平和,享受平和,已是福氣。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寶兒

編輯 蕭麗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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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九)﹕怕羞男的兩段異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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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蘭的湖,多被森林包圍,他和Minna一起焗天然桑拿,熱度超過70℃至80℃,然後雙雙跳進湖中,涼快無比,還可欣賞湖中的日落。(受訪者提供)

問前一天,我收到Loic在facebook的英文信息:「我這兩天生病了,不能外出,如果需要,仍然可以用電郵聯絡,因為我怕訪問時會把病菌傳染給你。」這消息讓人措手不及,我懷疑,法國男人就是靠不住,這人可能只是不想做訪問而已。但隨即,他真的把照片傳來,裏面細分兩個檔案,一個是Minna的,一個是Béa的。他主動再約下星期一,我只能硬着頭皮再試,但有了再被爽約的心理準備。

訪問約在下午五時,天已全黑,寒風撲面,我又收到他的短訊:「我太壞了,搞錯了!我五時才下班……」我狐疑,法國男人是否都這樣沒時間觀念?於是,他整整遲到一小時,我終於在香榭麗舍大道的Disneyland店前見到這個溫文的法國人。甫進咖啡店,他便要請我喝咖啡,他帶點抱歉說:「這是風度。」我當然受之無愧。訪問期間,他偶爾會別過臉去對着玻璃窗咳嗽,看來,是真的病重了。

芬蘭幻象

然後,他開始告訴我兩個故事。2009年春,他29歲,在facebook的交友app裏,一個來自芬蘭的女孩Minna,主動接觸他,「她在網上『戳』我一下,如果我喜歡她,便可以回『戳』她,於是我們便開始聊天」。在facebook聯絡兩星期後,她跟他打賭,如果她輸了,她就來找他,假如他輸了,他就要去看她,「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芬蘭女孩都習慣向男孩主動出擊」。而Loic輸了,他得去芬蘭找她,但他也擔心這是騙局,於是他計劃假如出岔子,就去找芬蘭的朋友度周末。但那個周末,他只記得見到她時的驚喜,「怎麼會有這樣好的女孩,她有一對藍眼睛」,她像天上掉下來給他的禮物,翌日再見面,他便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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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ic and Minna

他們自此每個月相聚一次,她生日那一次,他特別買了一條花形頸鏈,留待最後一刻送給她作紀念。她來巴黎找他一星期,他們一起去南法旅行,他租車子載她到Toulouse(土魯斯)看他出生的地方,這是他第一次帶女孩見自己的父母,然後開車子再到芬蘭看她的父母,一切都很愜意。直至他漸漸發現,他身邊的好友都不喜歡她,她總把他朋友的地方弄髒,總是依自己的主意任性而行。兩年後她搬到巴黎和他同住,一個月後他發覺事情愈來愈不對勁。她仍然堅持她芬蘭的生活習慣,開窗同時打開暖氣,水龍頭擰不緊總是滲水滴,只因芬蘭的水電費早已包括在租金內,可是法國水電是以用量計算,這便等同浪費金錢。而他們的爭吵始於她對黑人存有很大的偏見,但他自小的朋友和最好的老師都是黑人。Loic如夢初醒:「我發現我愛的不是她,而是心裏想像的她。」他們分手了。幾個月後,她的叔叔過身,她很傷心,他又特地去看她安慰她,但他只是念舊,破鏡沒有重圓。

如火巴西

人的命運,有時真的擺脫不了。幾個月後,他抓住夏天的尾巴,在一家酒吧,遇上另一段異地愛情。他在人群中跳舞,轉過身,發現了那個舞動的女孩Béa,她魅力四射,他跟她跳舞,在震耳的音樂中親吻她。他說他醉了。他帶她回家,一路上卻和的士司機談話,談經濟、談的士可到哪裏去載客,當他掏出錢包的時候,的士司機轉頭跟Béa說:「小姐,你找到一個好人!」那夜他們瘋狂做愛。第二天,她離去了,卻沒再回覆他的短訊。4天後,他收到她的電話,原來她只是來法國旅行,明早便回巴西,雖然不能再跟他見面,但遇見他已很難得。他在facebook和她聯絡上,這一年半的時間裏,她來過巴黎找他兩三次。她既是設計師,也做過fire dancer、theater producer,她擁有巴西人的熱情性格,也有火爆的脾氣。去年10月,她來巴黎看他兩星期,最後一天,她卻跟他說,她要到馬德里修讀設計一年,而他今年將會申請到加拿大工作假期一年,他們的愛情不會恆久,她選擇放棄。這是她最後一次看他。剛過去的聖誕節,她哭着給他打電話,她覺得好孤單,但愛情早已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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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éa曾是fire dancer,火辣的姿體舞動,才看一眼已足夠讓他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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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ic and Béa

「愛情像學習」

大概,法國人浪漫有時,賤格有時。法國男孩早熟,有些13歲便懂得親女孩子,Loic靦腆地說,他17歲才有初吻,「我實在太害羞了」。法國人喜愛身體接觸,肌膚的親近讓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準更容易受傷。Loic曾試過為了心儀的女孩,查找她的地址,給她送去20朵玫瑰。他也可以很無情,纏綿一夜後把女生踢走,但他很坦然承認,那是個很庸俗的女孩,男人有時只是需要性。

Loic在Toulouse長大,父母離異,自小跟母親媽同住,他兩個姐姐已經自立。他長大後,也決意離開Toulouse,像法國各地大多數年輕人一樣,離開家鄉,到巴黎闖一番天地。關於婚姻,當然希望找到長久的,但他不強求。關於生孩子,他覺得那是人生需要經歷的,不然就錯過了一點什麼。

朋友問Loic,為何他總是遇上異地戀,他無奈笑笑:「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選的!」才分手4個月,為何他可以如此直面過去的傷痕,只聽他說:「愛情有時像學習一樣,你要把你學過的告訴別人,你才知道,你真的懂得。」等他今年順利到加拿大工作假期,希望他可遇上一段不再異地的愛情。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方曉盈

(2014年1月26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PL260114_Print

跟法國人談戀愛(八):J與J的兩小無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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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a(左)初來巴黎,便認識這個日本女友,二人有多年的共同經歷,好友出嫁,她眼睛又紅了。

記得有一次我取笑Joanna,笑她和她老公說法文時,語氣像個小孩子。她聽了,轉頭問他是不是,Jérémy馬上點頭答「oui」(是),更見她笑容燦爛。這天和她做完訪問,Jérémy接我們去朋友家打邊爐,一路上經過喧鬧的市集,她輕輕打了他一下,他還手打她然後逃跑,二人在街上追逐,滿街盡是他們的笑聲,真像兩個大孩子。

Joanna和巴黎有緣,大學前幾乎每一年都會到訪巴黎一次,在港大修讀比較文學時,更來巴黎當半年交流生。畢業後,她在國際學校教書,然後在移民美國和到巴黎進修文學碩士之間選擇了後者。2008年她隻身到巴黎,這段時間,她剛和大學相識的美國男友分手,在異國的火車上,她總禁不住哭泣。後來她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瘋狂下去了,於是,她去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出席那裏的英文哲學沙龍,也因此認識了一位老人。老人熱中辦文學沙龍、派對和日式茶會,讓不同國籍的人聚首一堂。他們熟絡起來,老人請她星期六到他在聖母院後的家去聚餐,也讓她幫忙洗碗收拾。

聚會來的都是較年長的沙龍座上客,直至一個晚上,一個青年走進來,他就是Jérémy。

屋子裏的兩個年輕人,自然而然待到一起。這時候的Jérémy,也剛和女友分手,由西南邊的沿海城市Nantes搬到巴黎,修讀Multimedia和Programming,人生路不熟,朋友說有個伯伯會煮飯請客,便勸他去認識新朋友。他在訪問這天早上,跟Joanna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做programming的,一開始沒有彈琴,你肯定不會和我去街了。Joanna笑着答:「不知道呢,不過的確印象很深刻。」她覺得他很善良,不做作,他在彈琴之前,便謙說自己彈來玩玩,不是彈得很好。一整夜醞釀着好感,他們坐在一起聊天到凌晨12時,他親暱地掃着她的背,旁邊的沙龍朋友還好奇他們認識了多久。

她第一次拜訪他的家,他開門前說:家裏很亂,你不要怕,因為我之前生病了。但她還是沒想到,他包鼻涕的「雲吞」丟滿屋,他天天吃牛角包,紙袋堆積一座山,碎屑滿地,只覺得他不懂照顧自己。第一次出外約會,他們約定去羅浮宮,博物館的年票星期三和五可免費帶朋友進館,她覺得那是替男生追女仔用的。她是羅浮宮的常客,但還是答應了他:「因為我喜歡那個人啊,沒理由告訴他我去過很多次,而且羅浮宮也百看不厭的。」約會在晚上7時,他有點生病睡午覺,卻錯把鬧鐘調到早上時間,害她等了半個多小時,還惱他第一次約會便遲到。他醒來後慌張得很,馬上買了酒、帶了Tarama魚子醬去找她陪罪,她消氣了,那是她第一次吃到Tarama,現在成了她很喜愛的食物。拍拖兩年,他們相處很融洽,她笑說,Jérémy總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她自己是虎妻。一個人吵不了架,她生氣時會哭,他見她哭就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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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a和Jérémy的婚照,由好朋友拍攝,她重視朋友,要求拍攝裏有一半甚至大部分都是朋友的照片。

只想給他一個溫暖的家

「聽他小時候的故事,就想哭。」他小時候是孤獨兒童,他後父只給他吃最便宜最無益的食物,他自己躲起來彈琴、畫漫畫、寫programme。她很同情他,「想和他建築一個小家庭,給他溫暖。我不是那種很想結婚的人,但因為喜歡這個人,他是第一個讓我想到結婚,回家覺得很安全」。如今她成了他的貼身營養師,給他挑選有機有營養的食物,就算忙於工作,她仍然下廚。法國人的飲食習慣其實很簡單,並非天天大吃大喝,平日吃沙律喝熱湯,一星期大概只有兩三天吃到肉,只在聖誕或除夕等大時大節才煮法國大餐。

但在結婚前,Joanna還是有點懷疑他們的感情,Jérémy的前女友也是中國人,「不知他到底是喜歡中國人,還是喜歡我,很多法國人鍾情中國女仔,就像貓一樣,所有貓都是得意的,這個人是喜歡我還是喜歡貓?」他做了很多事情來證明,他是喜歡唯一的她,他會畫她的肖像,會解釋為何喜歡她,提出和她訂婚。她終於如釋重負,相信他是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結婚與物質無關」

2010年結婚,很多人叮囑他們要選個好日子,但他們卻偏偏選了911。他倆崇尚簡單,婚禮當日,她穿一條白色連身裙,他穿襯衫牛仔褲converse布鞋,在家樓下市集買兩歐元的木戒指當作婚戒,和朋友辦個小派對。「很多人說無錢結婚,但其實結婚與錢無關,與物質無關。」在他們身上,真正體現到,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他們12月去羅馬和佛羅倫斯度蜜月,可是她在第一個星期生大病,咳出血來,10年未試過那麼嚴重,可是聖誕期間沒醫生開業,Jérémy陪她等了7個小時急症。回來後朋友問她的honey moon過得如何:「How was the sex?」她答:「 No sex, I was so s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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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市政廳辦結婚手續,一切從簡,只要內心重視對方,根本毋須物質。

結婚3年,作為他的妻子,她很自覺,為丈夫安排30人的生日會、聯名寄聖誕卡給親友、節日在家裏辦派對。他也樂於配合,樂在其中。他們一起創作,他在她拍的照片上畫畫,送給朋友。他會買票陪她看話劇,而她則跟着他去聽concert。他從前很少看文學藝術書籍,如今看完厚厚一本香港歷史,倒考她港督的名字,她答不上便沾沾自喜。他學廣東話,只為學一種屬於她的語言,會說好食、好飽、埋單,最喜歡說:「你好靚。」用來逗妻子高興。

今年對他們而言是大年,2月份Jérémy的公公過世,在葬禮上蓋棺前,他婆婆最後一次親他公公的額頭,大家都哭了,她也哭了:「你結了婚就會很明白,你認定一個人,走了一條很長的路,他離開了會是怎樣。」這刻她又眼泛淚光。白事完了,又馬上有紅事,她的日本女友結婚,他們做證婚人,兩對伴侶共同經歷過許多,她在好友婚禮上又哭成淚人。

這兩個成熟大孩子,性格一凹一凸,她自認是躁底的人,而他卻很平和。相處日久,互相補足,朋友笑說他們現在的性格是混合了再平分,她更寬容了,而他也會直接表態。新一年,願他們時常快樂,身邊時常簇擁一堆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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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除夕夜,他們都在家裏宴請好友,忙進忙出,大家說笑談天,場面好溫馨。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胡可欣

(2014年1月5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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