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法國人談戀愛(七):跟紅蘿蔔毛的愛情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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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Gabriel和昕,正式在巴黎市政府結婚,七年戀情進入新階段。

他們相識了十年,走在一起七年。那年他們在建築學院裏上課,他20歲,她23歲,年紀輕輕。回想當初,同窗幾年,昕從來沒想過這個大男孩會成為自己的丈夫。現在每天起牀,看到身邊人,她還是覺得挺幸福的,嘴角泛起淺淺笑意。「他不是最帥的人,不是最浪漫的人,但卻是最適合我的人。」這句話她說了幾遍,說得神情堅定。

昕雖然嬌小,聲音也嬌氣,但性格卻很豪邁,大笑起來哈哈哈毫不掩飾,也許這個生於中國東北、在青島長大,18歲便離開中國獨闖巴黎求學的女子,會歷練出這種剛強的氣質。來到巴黎已經15個年頭,她現職巴黎的建築公司,偶爾要到工地視察,日曬雨淋,和粗獷的法國漢子一同工作,爭一夕長短。

巴黎的建築系,不設於大學課程,而是獨立成一個學院,她畢業的那家學院只有四百個學生,一讀就是六七年,所以同學之間必然認識。在一個課堂裏面,兩個級別一起上課,所以會有不同年紀的學生,她算是比較遲進入建築學院的一個。2003年,她和班裏面一個男同學關係曖昧,關係才展開兩星期,已覺得並不適合,還是做回好朋友比較輕鬆,但她卻因為這個男同學,認識了Gabriel。

第一次認識,她覺得眼前的Gabriel年紀很輕,看起來只得16歲,又高又瘦,一頭又亂又長的紅髮,鮮紅得發亮,她心裏笑他那是紅蘿蔔毛。此後Gabriel把她當成傾訴對象,將自己和其他女生戀愛的事全告訴她,比如是他母親去世後,他跟爸爸去非洲旅行,認識了一個來自阿姆斯特丹的漂亮芭蕾舞舞蹈員,比他大8歲,二人因為異地戀面臨分手危機,他也毫不保留向她傾訴。她對他的情史一清二楚,直教她覺得這小子實在花心,又有點恃才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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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無常,他們走過街頭,發現這樣的景致,裏面有愛。

他盡訴情史情事 有點恃才自傲

他們建築學校裏有偌大的工作室,可容納一百人,每人一張大桌子。大家都要趕建築方案,時常一星期都獃在學校裏,一整夜畫圖做模型,周遭全是紙屑紙板,又髒又亂又臭,二人時常身處局促的空間伏案,漸漸變成相熟的朋友。每到星期五晚上,學校的咖啡館有happy hour,學生都會去喝酒減壓,待到凌晨,他們也結伴去暢飲。2005年,和昕有過曖昧的前男友碰見他們,跟她說:「Gabriel是個很好的人,如果你們在一塊的話會很好。」她聽前男友這麼一說,馬上反駁:「才不要呢,看他那個紅蘿蔔毛!」但她心裏的確覺得Gabriel這人蠻好,可是,沒有感覺啊。

也許因為情海翻波,知心朋友不多,Gabriel特別依賴昕,昕就讀那一班到伊斯坦堡考察,而Gabriel則在附近另一個城市考察,他竟然要求跟她一起去。課餘時間,他們到海峽觀光,一路上聊到沒話題時,他忽然拋出一句:「大海最好的地方,就是什麼也不會發生。」他才剛說完,一大群海豚便從海平線躍起,浪花四濺,濺碎了大海的沉默。他們面面相覷,Gabriel笑說:「怎麼我那麼蠢啊。」這時的昕已經覺得,學校裏的他,和作為一個朋友的他,不再一樣,他比她想像中來得純真。12月25日,聖誕日,他們同月同日生日,那晚他突然主動打電話給她,可是她不在巴黎沒有接電話,但她隱隱覺得二人的關係開始有點微妙變化。

愛情不一定要很激情地開始,可以是慢慢,慢慢地積累、沉澱而成。他們的關係一開始很不確定,她覺得他不是很理想的伴侶,他經常心不在焉,又與前任女友聯絡頻密。前女友還邀他去生日晚會,昕聽了很光火,說:「你不帶我去的話就不可以去!」可是出席後大家都很尷尬。在戀情剛開始的時候,兩人相處遇到問題,昕會等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才爆發,讓他覺得莫名其妙,可是現在她學乖了,懂得即時表達不喜歡,他便會不做,或者轉個方式讓她理解。相處之道,就是要從不斷的錯誤中學習和修正。

「結婚是兩人的事 沒問題」

幸而一路上的風雨沒有影響他們的愛情,2008年昕住進Gabriel的寓所,他的父親住上層,他們住下層。他們雙雙畢業後,2010年,她帶他回中國,到青島和東北見過她所有的親人。Gabriel跟她說:「我很喜歡你,因為結婚是兩個人的事,現在我更加覺得沒問題。」只因他也喜歡她的國家文化,喜歡她的家人,見過家長後,更確定了,他還偷偷問准她的爸爸,他答應讓女兒嫁給一個法國人。

可是在2012年的農曆新年前,昕突然發噩夢驚醒,對家裏有不祥的預感,Gabriel馬上陪她買機票回中國。年初三,她家裏陽台突然起火,凌晨時分,他們收到遠從法國來的電話,Gabriel大病初癒的父親,突然離世。Gabriel是家裏最小的兒子,父親40歲才生下他,二人感情非常要好。他父親是個和藹的老人,他兩個姐姐眼睛都哭腫了,「但最痛苦的人不會是哭得最厲害的那個」,昕很了解Gabriel。她很自責,覺得假如他們那時在家,便可以早點搶救他父親。然而人生無常,他沒有怪她反而安慰她。喪父雖痛,但法國人卻可以理性處理逝者的身後事,才過了五六天,他們已經整理出父親的遺物,或丟掉或捐出,Gabriel自己重新修茸家居,避免死亡的陰霾影響生活,這是逝者也不願見到的。

從創傷中站起來不易,即使事隔一年多,他的心情還是會低落,他暫時減少工作,留在家中打理家務和煮飯。今年5月,她的法國居留快結束了,而且工作簽證不確定能否申請成功,於是二人順理成章結合。

兩個人的法則

走過十個年頭,他們已經有默契,有一套只屬於兩個人的法則,也有自己的圈子和空間,昕會出外和朋友見面,Gabriel會在晚上學中文、煮中菜,每星期有私人時間,亦有二人相聚的時間。他們也習慣在家裏和她一起工作,像讀書時代那樣,感覺有人在旁邊默默支持。她挺喜歡現在的生活模式。為了有自己的孩子,他三個月前開始戒煙,希望有一天,新生命會降臨到他們之中。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2013年12月22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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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六)﹕她與她簽署了 同居紙

三年前,巴黎一間音樂悠揚的酒吧裏,Febe在人群的夾縫中,瞥見了她,一個鼻子很高的法國女子。這個法國女子回眸,二人眼神交匯,迸發交流。法國女子跟身旁的表弟低聲說:「不知道這人是男是女,如果是男的我就不去認識了,如果是女的……」Febe朝她走去,隨着音樂,邀她起舞。

about us_Mirror
像一個夢,因為有這些鏡子,我們已經失掉傳統文化,我們之前知道的時間和空間都已迷失,因為有這些鏡子,地板和天花板都更大,如我們的夢想也愈大,之後,你感覺你的身體和其他人的身體更好。但這樣有點可怕的經歷,在那空洞而巨大的宇宙空間,你需要跟你愛的人分享,一個你想要的感覺,與她的身體融合你的身體。(Gf法文著述,Febe中文翻譯)

在我眼前的Febe,個子小巧,染啡的頭髮高高抹起,一身黑皮褸、牛仔褲,有着巴黎人一貫的帥氣打扮,也有着攝影師的風範。她在香港中學畢業後,便開始工作幫補家計,從小愛繪畫,設計與藝術的她,公餘興趣是攝影,更在攝影學會的比賽中奪過大獎。然而工作不順心,她決然離開香港,到英國修讀短期攝影課程,再到心儀的法國,一邊報讀法文,一邊建立自己的婚紗攝影網站(febe-wedding-photo.com/eng)。初到貴境,她在街頭、在地鐵尋找模特兒,做portfolio,拚搏至今,她的客戶除了來自香港、台灣,還遍佈世界各地。她更為支持同志,設立Unique Couple攝影網站(www.uniquecouple.com),專為LGBT(Lesbian、Gay、Bisexual、Transsexual)拍攝,留下同樣動人的瞬間。

沒彩虹旗的酒吧 她遇上她

巴黎瑪克區(Marais)一些小酒館外面,會插一支彩虹旗,表明是同志酒吧。那時Febe剛安頓好,會在星期六日泡酒吧輕鬆一下,當地人介紹她到另一家店,那裏沒有彩虹旗,但卻歡迎任何性取向人士。她不喜頻繁轉場,找到感覺對的一家,便習慣進去和熟識的人打招呼,就在來到巴黎第三個月,在那裏遇上了Gf。

「她是如此的好 如此的體貼」

那夜她們跳舞,她們促膝長談。Gf這個性格坦蕩的巴黎女子,第一次見面,便把自己的身世一一道明。她是中學老師,教授歷史地理。她剛和丈夫離婚,有兩名子女。她是雙性戀。訪問這天,Gf特意趕來咖啡店看我,我實在慶幸見到這個高䠷又自在的女子。她說,那天第一次進那家酒吧,沒有打算認識女朋友,只想散心,沒想到最終遇上她。我問她,你不擔心和一個不明來歷不明國籍的女子拍拖嗎?她柔柔地說:「我擔憂的不是她的國籍,而是我才剛離婚,我沒有心理準備,但她是如此的好,如此的體貼。」

她們交換了電話,每天傳短訊。Febe問她,我們下星期會再見嗎?Gf說,剛好有一個展覽,就在Febe家附近,她很想去看,那麼Febe就猜得到,她也想見面。此後,她們每星期常聚在一起。那時Febe的經濟條件有限,除了AA制,她就用5歐元私下租一張別人的電影卡,請Gf進戲院。直至聖誕前兩星期,Febe計劃到里昂旅行,而Gf除夕則到以色列,二人心知有一段日子不能見面,都有慼慼然。後來不知怎地談到Febe的前度女友,Gf突然主動問:「那我呢?我是你的女朋友嗎?」關係就這樣確認了。

與她和她兩個孩子同住

感情發展逐漸穩定下來,順理成章,「與其分開住,將租金交給房東,不如兩人一起住互相扶持,把租金給女友做家用,大家生活也過得好點」。二○一二年十一月,她們開始同居。不過Gf的兩個孩子,隔一星期便會來媽媽家住。她10歲的大兒子,也曾經問過她們的事。兒子小學課餘活動,學校就播放過同性戀題材電影,教育讓孩子們知道,世界上確實有這些人存在。她兒子看了電影,說不喜歡,卻不是因為不喜歡裏面作男性打扮的女孩,而是不喜歡那班男孩欺負她,小小年紀已有獨立的思想感受。有一次在超級市場,他又問起同性戀是什麼,Gf做媽媽的答得舉重若輕:「那就像吃水果,有些人喜歡蘋果,有些人喜歡橙,這只是個人的選擇喜好。」2013年5月18日,法國同性婚姻合法化,街上有同志遊行,Gf還帶孩子參與,身體力行。

Febe和女友的孩子住在一起,這個組合,並沒有對大家的生活造成太大影響。Febe有home studio,時常在家工作,孩子早已習慣她的存在,也感到安全,而孩子平日上學、參加課外活動、晚上準時九點睡覺,也不會阻礙她。Gf的兒子還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看到Febe寫中文,便眼睛發亮,於是她買了毛筆墨水,教孩子寫字。Febe有時也會簡單用豉油蠔油煮中菜,孩子便覺得很美味。Gf七歲的女兒,也問過媽媽:「你為什麼常常跟Febe在一起?」小小人兒只是疑惑,不是抗拒,甚至不覺得Febe霸佔了自己的媽媽,可幸孩子還沒有成人社會加諸的偏見。反而有時小女孩鬧彆扭,Febe還會關心她,抱抱她,三人慢慢建立起微妙的感情。

生日鬧分手 分開後情更深

感情發展總是有起有跌,天下間無不吵架的情侶,快兩周年時,Gf生日,Febe特意預訂自助火鍋,期望和她慶祝。但不巧Gf的嫲嫲剛過身,她心情低落。有時生日的人抱有期望,替人慶祝生日的人,也一樣會有期望。那天約會時間尚未確定,Febe一直等到晚上九點,擔心她為何聯絡不上,也因而生氣,但Gf卻因情緒不穩,疑慮彼此的關係和未來,哭着要分手,要她還她鎖匙。Febe只好心平氣靜,把鎖匙放到她掌心,「你想我回來,就打電話給我吧」,心想:「假若緣盡,我也無負你。」兩三天杳無音信後,Febe再次收到她的短訊:「為什麼我會想念你?」然後在地鐵,收到她的電話,她的聲音特別溫柔。她們在愛情路上又跨過了一步。

法國女孩和香港女孩最大的分別,在Febe理解,是對性的坦率,不是放蕩,但她們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們會主動吻你,你問她為什麼這樣做?她會直率地說:『因為我想啊。』」但有些香港女孩,說想是不想,說不想是想,你永遠猜不透她的心思,這點我不能不認同。香港女孩還喜歡給愛情列一張清單,情人必須做到1、2、3、4……項條件,這樣才算愛我。但法國女孩,不管那麼多形式,只要她喜歡就好。

無論les或gay 都是真實的愛情

早在1999年,法國國會便通過PACS(Le pacte civil de solidarité)註冊民事結合,俗稱同居紙,讓同性和異性的同居伴侶,可取得應有的權益和保障,同志戀人的愛情更被認同。今年5月,她們正式註冊民事結合。她們二人從前也經歷過情傷,體會過世事無常,如今更領會珍惜眼前人。無論les還是gay或是其他,都是一段真實的愛情,都是一個個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2013年12月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about us_le seine
對於我來說,巴黎是迷人的, 因為擁有很多自由,它是古老而輝煌的大城市,值得驕傲的是其對藝術的熱愛,豪華恰似塞納河附近林立典雅的建築物和燈光。同時巴黎是親密的,但也不禮貌。人們遊行抗議權力,但從來沒有真正的暴力,那主要是支持當下造反激情和瞬間表達,很直接、真誠,用信念、理念,讓夢想成真。對於我,巴黎是,溫暖的,因為你可以愛上你想要的人,並接受所有的多樣性,同性戀、外國人。因為在那裏的自由空間,最重要是你有權利可做回你自己。每個人可以沿塞納河漫步,在深夜,平和地,帶着愛。(Gf法文著述,Febe中文翻譯)

Honeymoon in Venice Italy
我喜歡這張照片,因為它非常完美,並同時很常見。這讓我想起什麼是愛情,只是一個圖像或一個理想,每個人都想要,但並非日常生活。你不喜歡威尼斯,因為人人來這裏度蜜月,尤其是外國人遊客。但到處都是水、古老船與影子和浪漫的燈光,帶給你美的感覺。所以,你戀愛時像其他人一樣,你接受威尼斯之夢和愛。幾乎每個人都一樣。(Gf法文著述,Febe中文翻譯)

learn Chinese
學習中文的西方人變得有耐心和回到童年時代,因從繪圖像開始。需學習傳統之外的另一種方式思考, 從中文字圖像中,你猜想大自然和生活的平衡, 就像在舊的和富有詩意年代的符號和圖像之間的關係。 所以,中國文字是相當現代的,像新時代電視和電腦的代碼。(Gf法文著述,Febe中文翻譯)
因為,對於西方世界,中國字符部首年遠悠久,但也是很新的探索,充滿強烈的神秘感,像過去和未來。也像所有愛的關係。(Gf法文著述,Febe中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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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故事續集

關於法國的愛情故事,訪問一般相約在一家別致的咖啡館,摸着溫熱的咖啡杯,聽女主角娓娓道出她們的故事。時常感謝,她們願意跟我這個陌生人,說出最私密的故事、內心最深處的感受。

在幾個小時裏,她用她的語言憶述過去的種種,她遇到的人、她心裏的他,還有他們住的房子,聽者,以及閱讀者,只能透過語言,想像這一切。訪問讓我熟悉她們的一切,卻也仍然很陌生。直到有一天,你走進她們的生活。

她把大門打開,讓你走進屋裏,原來她口中的兩層屋子是這個模樣,有一條漆上淡綠的木樓梯,她就這樣咯噔咯噔地領着你上樓去,然後她的男主角就活生生走到你面前,甚至湊前來,和你打個法式招呼親親面頰,而鬍鬚有點扎臉。

你坐在他們家的沙發上,看他如何當一個煮夫準備聖誕大餐,看她如何當一個待客熱情的可愛太太,看他如何在她洗碗時吻她一下,彷彿你是先讀完一個劇本,現在再觀看真人演出。漸漸,你也成為了他們的愛情見證人,甚至共同建構他們的愛情故事續集。

而男主角開始投訴,你怎麼只訪問她,聽她的片面之詞,這樣不公平。我只能聳聳肩說聲抱歉,先生你只能把這視作由女性角度出發的愛情故事,不得上訴。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說法,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客觀這回事,只有羅生門,只看說話的人是誰、站在哪一個位置上。

字數有限,而生命無限,這是訪問最引人入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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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跟法國人談戀愛(五)﹕兩天前 還相信我們會有將來

有一些愛情,縱使短暫,卻讓人刻骨銘心,只因當時的你,稚嫩莽撞,全情投入。那時候還以為,這段感情會有結果。

Sabine在城大翻譯系畢業後,帶着「死都要來巴黎讀設計」的決心,22歲隻身來到花都。25歲的夏天,她與他在巴黎相遇。她中學的師姐在飯局裏把Patrick介紹給她,他是華人,雖然他不懂中文,但二人好歹有個照應。他整晚目不轉睛看着她,只跟她一個人說話。第二次見面,在Sabine實習的設計公司派對上,師姐又帶他一起來。他跟在她身邊,甚至在她面前跳起舞來,法國同事取笑她:「他會是你將來的男朋友。」她們勸她:「女仔在這裏要很主動的,因為法國男仔很被動」,她們搶了她的電話,幫她用法文發短訊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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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相戀時,他會駕車載她到莫奈花園的荷花池寫生。

捉着她手 「沒什麼,就是朋友」

後來,他邀請她去朋友的生日會,慶祝至深夜,她回家不便,他竟提議:「不如你來我家?」她嚇一大跳,原來他打算讓她在他的studio過夜,他自己則回父母家。送她到studio後,他卻沒有離去,二人通宵達旦聊天。夜深人靜,他忽然說:「我想看看你的戒指。」便捉住她的手,捉了半句鐘,卻什麼話也沒有說。自此,他們經常約會。她有一天忍不住問他,那晚你拖我的手,是什麼意思?料不到他卻漠然地說:「沒什麼,就是朋友而已。」一盆冷水朝她淋下來。一個月後,就在他生日前兩天,他們在巴黎沙灘節Paris Plage散步,他再次牽起她的手。原來他那夜捉着她的手,確實想追求她,但聽她提起畢業回港的打算,便退縮了。這一回,他們終於十指緊扣。

8月1日是他正日生日,他馬上帶她回父母家吃飯,戀情剛開始,他便斬釘截鐵說:「如果我家人不喜歡你,我們便沒可能。」這個下馬威,聽得Sabine莫名其妙。「他在法國政府統計處工作,也在大學教統計學,他就像A Beautiful Mind裏的主角,是數學天才,但待人處事卻出問題,不善表達,說話時常像刀一樣。」他籍貫是潮州,在法國出生長大,所以母語就是潮州話和法語。潮州人家庭觀念重,而他父母更是柬埔寨華僑,因戰亂移民法國,在異地掙扎求存,上一代的感情傷口,令下一代也極度保護自己。

家庭首位 兩周失約6次

「不是家人就是外人。」這是移民家庭的價值觀,把家人放在首位,天天見面。他試過兩星期內臨時取消六次和她的約會,原因是爸爸要他接送、或媽媽生病要他在家陪伴,他完全不推卻不反抗。有一次,他妹妹在波爾多舉行畢業禮,他本來和Sabine早已訂好火車票和酒店,然而因他媽媽突然決定出席,卻不肯過夜,還因為他堅持「媽媽不能自己坐火車」,最終改變行程。他甚至當眾在她的朋友面前提過結婚的問題,他說在斟媳婦茶時:「如果你跪,你才有budget。」她氣上心頭,這一切都讓她很反感很難適應。在她而言,只看到他不停因為家人而失約,並不重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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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街頭,她依偎在男友肩上走過好一段路。

在他而言 已為她付出全部

他們只短短相戀了一年。她無奈說:「這段感情很難熬,但也真的喜歡他。」Sabine送他的生日禮物,是一本她以前親手畫的畫冊,生日卡上深情寫上:「我用我的過去,換我們的將來。」但Patrick家裏慳儉,沒有慶生這回事,她收到的生日禮物,只是一本他公司的橫間簿、一張他反轉寫的卡片就當作生日卡。他知道她喜歡畫畫,借花敬佛,讓她哭笑不得,後來他們還去了荷蘭旅行當作補祝生辰。那年情人節,剛好是大年初一,他送她「一盆」玫瑰花,還不管家人的不滿,陪她出外吃飯。有時她旅行回來,即使他的家人有怨言,他還是會半夜開車來接她看她,在他而言,他已是盡力而為,為她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她說:「你要放下所有香港女仔覺得男朋友應該要做的事,人愈大,會漸漸不再着重形式。」

可是他們拍拖八個月後,Sabine有一次食物中毒、脫水,在街上暈倒入醫院,卻只有好友接她出院,他來看她5分鐘便走了。他電話關機好幾天,一來因他正在準備公務員考試,二來又因和她吵過架,壓力太大,他不知如何應付,只好逃避。「他不是沒有付出,但只能說符合不到我的要求,我要求也很高,他也忙,拍拖和考試是不能兼容的。或者說我和他的家人,也不能兼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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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飯後,她給他看一張摩天輪的照片,他馬上會意,帶她去坐羅浮宮旁的摩天輪,他在半空上,緊緊抱着她。

分手導火線:3個謊話

問題一點一滴累積起來,分手導火線是三個連續的謊話。就在Sabine回英國探望家人的前一天,她和Patrick撞了車,他下車處理車子的問題,叫她用他的電話找幫手,她發現了他的密秘短訊。他說過以後不見前度,卻在短訊裏約前度午飯;有一次跟她說要溫習,原來是和一個女生吃飯。她晴天霹靂。他盡力解釋,還說:「你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女人。」晚上,他再告訴她,不想騙她,其實他的薪金,比他告訴她的還要多。她一下子崩潰,不斷哭泣,那一刻很恐懼,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第二天他送她走,他依舊含情脈脈,難離難捨。她到了英國,心情很差,寫email給他,說不能相信他,也不能接受他的家人。他沒有回覆,自此人間蒸發。2010這一年,她失業、失戀、被逼遷,傷心到盡處,食不下嚥,嘔吐了三星期,失眠了四個月,每每凌晨醒來又嗚咽,「很傷心,我覺得好像第一次拍拖第一次失戀這樣,兩天前還相信我們會有將來。」

「有感覺不代表那人可過一世」

她心裏一直戀戀不捨,覺得他們還有機會復合。去年他們的共同朋友結婚,Sabine特地由香港返回巴黎,想跟他碰面,但他們身處同一個教堂,卻沒有遇見。朋友勸她:「浪漫感覺很容易有,但有感覺不代表那個人可以過一世,你要知道你想要什麼,你要住在13區China Town、打仔?你根本不想就這樣做一個師奶,那你怎可以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他們後來約過吃飯,但破鏡不能重圓,「雖然他完全斷絕這段關係,但也是好的,至少可以慢慢復原,不會無端又來纏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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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顏澤蓉

(2013年11月24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四)﹕電單車載着的愛情

Chergbourg-Gonneville-Fermanville (374km from Paris) 031

跟Julien和Ramo出生入死的情侶頭盔,守護着他們的每一趟電單車之旅。

「我不要拍拖,我現在只需要朋友!」在咖啡店,Ramo初見Julien的時候,就咬牙切齒地強調這一點。但巴黎的咖啡店輕易醞釀愛情,一排排朝街心擺放的座椅,昏黃的燈光,呷一小杯熱咖啡,撲面吹來微冷的風,眼波無意間流轉飄送。直到午夜,咖啡店的燈光滅了,他駕駛電單車,載着她風馳電掣,奔往一個沒有黑夜的地方。

Ramo是香港人,隨家人移居台灣升讀中學,異鄉人的身分,讓她受同學排斥,有人罵她是共匪,使她的學生生涯不大愜意,漸漸萌生逃離台灣的念頭。她對歐洲充滿憧憬,大學畢業前和朋友歐遊一個月,途經柏林、巴黎、倫敦。她說最不喜歡巴黎,因為地鐵很臭,治安不好,而且覺得巴黎人傲慢。但命運作弄人,她最後考上了巴黎的大學,修讀哲學碩士。

最不喜歡巴黎 考上巴黎學校

大學畢業那個暑假,她來到巴黎,入讀語言學校的Summer course,認識了幾個台灣朋友,留學初期總算不愁寂寞。然而暑假結束,朋友逐一回國,她一下子孑然一身。在巴黎租好房子不容易,她租住的公寓很小,小得只要躺在牀上,幾乎伸手就可煮飯,對着冷冷的四面牆,讓她倍感孤單。然而她沒想過要回台灣或香港,「你選擇了的路,就要自己撐着走下去」。於是她偶爾踱步到塞納河邊,聽聽音樂看看書解悶。就在河邊,遇上一個阿根廷男子,男子和她攀談,她心裏想,終於認識到新朋友了,二人當天還一起去咖啡店。幾天後,男子再約她吃晚飯,地點在塞納河新橋旁邊的Pont Neuf咖啡店。Ramo靦覥地告訴我說,其實一進咖啡店,她就留意到那裏的一個高瘦的bartender。

她和男子在咖啡店裏談天說地,午夜將至,她打算回家之際,男子突然向她表白,她一心把他當作朋友,只好斷然回絕,這人竟然馬上借故離開,丟下桌上那杯空空如也未付錢的咖啡。那時的11月,就是巴黎現在的天氣,夜風冷冽,她沮喪至極。夜深,她想找那時唯一一個朋友來接她,可是電話沒電,她只好找咖啡店的侍應求救。大概是命中注定,侍應就找來一個叫Julien的bartender幫忙,他借了電話給她,可是她的朋友在電話裏推卻。她不想回家對着四面牆,Julien也下班了,便駕電單車載她到別的咖啡店,一直陪她到凌晨。她因為結識朋友而受打擊,她對着他激動地說:「我不要拍拖,我現在只需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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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塞納河新橋旁邊的Pont Neuf咖啡店

結識朋友 對方卻表白

這次相遇,Julien沒有問她要聯絡電話,但至少讓Ramo覺得他不是壞人。她思慮了一個星期後,決定回去找他。他還在Pont Neuf工作,再見她實在喜出望外,原來他很懊惱沒跟她要電話。接着兩個星期,不是她到咖啡店等他下班,就是他下班後,駕着電單車到她家樓下看她。她家的窗戶對着馬路,遠處傳來電單車的引擎聲,她就知道他來了。兩情相悅,然而Julien卻遲遲沒有進一步行動,直到她忍不住問他,他才在送她回家時吻了她。原來他還傻傻記住她最初說的話:「我只想要朋友!」

為了愛情,Ramo放棄了獨自到西藏或印度旅行一年的計劃,世事多變,她不希望愛侶分開太長時間。有捨必有得,她放棄獨自旅行,Julien便和她駕電單車去旅行。法國人每年有五個星期有薪暑假,這是他們最難忘的日子,Julien駕着電單車,載着她遊英國、愛爾蘭、意大利。他們每天坐在電單車上5小時,一天走200至300公里,任由風吹雨打,嗅着頭盔裏的汗臭味。他一直看着前路,她只看到他的背面,一直在後面緊緊抱着他。每到一處,他們分工合作,看地圖、敲門找住宿。這種「人包鐵」的旅行方式,考驗你對一個人的信任,你信任他會把你載到目的地。Ramo感慨說:「不是人人願意和你用這種方式去旅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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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的窗戶對着馬路,遠處傳來電單車的引擎聲,她就知道他來了。

「人包鐵」旅行 考驗信任

法國人認為,拍拖的兩個人就該住在一起,若不同居,對方會覺得你還有事情隱瞞,同住是代表大家認真對待這段關係。然而即使同住,他們相處的時間也並不多,Julien一天工作12小時,由正午忙碌到午夜,轉工後當上經理工作更繁重。Ramo只好晚上10時上牀睡覺,凌晨起來等他回家,然後再一起睡去。他星期一二才放假,她又不能時常到咖啡店打擾他,星期六日她便只能自己一個,二人時常因為見面時間少而吵架。但難得Julien遷就她,把放假的時間都用來陪她。

去年8月,Ramo碩士畢業,學生居留到期,她回到香港,他兩個星期後也跟來香港。他們在尖沙嘴海旁散步,遊客擁擠,他拉她轉進文化中心和科學館中間的一個小花園,他跪了下來,向她求婚。他一邊抖顫地問願意嫁給我嗎,眼淚一邊流下來,他怕她不願意,怕她不願意在異地重新生活。她也哭了,哭着說我願意。今年1月,他們結婚了,在第一次相識的Pont Neuf咖啡店宴請親朋。剛過去的9月,他們在香港擺酒,她還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給他解釋開門利市和禮金,還有玩新郎是怎樣一回事。他為了她,都願意「逆來順受」。

畢業回港 他跟着來求婚

為了一個人,放棄自己在一個地方擁有的一切,投身另一個地方,需要無比勇氣。可是Ramo說,其實父母的犧牲更大,在她留學前,父親給她一封利市,她習慣放進日記好好保存,可是有一天興之所至打開來看,發現裏面夾了一張父親親手寫的字條:「好好學習,早點回家 。」她說着,眼眶就紅了,我的眼睛也有點發熱。

Ramo的法國簽證,由學生轉為家庭簽證,她也正式投身社會找工作,新一波挑戰才開始。祝她一切順利。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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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10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三)﹕愛情如戲劇,總是起伏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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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上課,今年六月,二人一組,最後一次表演功課。

誰會想到在巴黎的市集Rennes,一個賣菜賣芝士的法國鬍鬚佬,原來是戲劇演員,他還有一個來自香港的老婆,也投身戲劇。她叫樂勤,最近在facebook貼黑衣照,抗議香港政府免費電視發牌黑箱作業,她也是二○一二年巴黎反國教科的組織者,雖然遠在花都,但樂勤仍舊着緊香港的發展。

邂逅在咖啡店的結他聲中

他們二人的理想皆是做戲劇演員,但要靠賣芝士、做售貨員掙錢維生,這樣的生活,會距離理想愈來愈遠嗎?

樂勤讀演藝學院出身,曾替「春天」寫街頭劇,加入「偶友街作」劇團做木偶師,她對木偶着迷,「因為能把物件的生命引出來,感覺很奇妙,而且給觀眾更大的想像空間」。她在香港成立了戲劇教育公司,每年跟着學校的時間表走,辦暑期班、學校活動,劇作變成例行事務,日漸覺得沉悶。木偶劇在香港的發展也遠不及歐洲,更使她渴望體驗異國的戲劇藝術。

「現在不走不變,便一直都會如此。」她毅然放下一切,到英國參加「一人一故事劇場」,其間邂逅了一個英國男生。但她後來卻因VISA問題被遞解出境,男友又有新歡,令她的情緒跌進谷底。然而她不忿氣,向歐洲各國的木偶節發email自薦做義工,最終獲邀到西班牙,協助中國手偶團巡遊表演一個半月。自此一個念頭萌生:「不如試試在第二個國家生存一會兒。」

她選擇了巴黎,初到貴境一個月,她和朋友去咖啡店聽音樂會,在那裏,第一次遇見Laurent。這個一頭鬈髮的法國男人,在台上彈結他,「真的很吸引」她說時眼睛發亮。表演後,朋友介紹他們認識,她不懂法文,而他的英文程度也有限,要靠朋友在中間當翻譯。第一次見面,二人言談甚歡,到了分別的時候,她問他要留下電話聯絡嗎?他卻冷淡地說他的電話不見了。親了親她的臉頰道別,隨即踩上單車絕塵而去。她納悶:「難道我感覺錯了?」那星期她有點想念他,於是上網找他的下一場音樂會。她還認真考慮過,不如跟他學結他。

第二次在音樂會見面,Laurent雖然給了她email,但卻說自己病重,又再揚長而去。她只好給他寫email,還附上電話,兩個星期後,她竟然收到一封很長的短訊。他答應教她結他,邀請她到家裏上課,還給她預備了一個木結他。後來才知道,結他是Laurent特意買的,第一次見到她,就喜歡上她。她問他那時為何不交換聯絡方法:「你不怕再見不到嗎?」他說:「沒有辦法。」他也怕嚇壞這個亞洲女孩。

意外的出現更顯堅持

由拍拖到同居,他們最大的問題就是言語不通,grammatical mistake時常變成dramatical mistake。有一回吵架,Laurent怒氣冲冲,想用電話的google translate翻譯中文來罵她,在她面前狠狠按下發音,怎料翻譯竟變成——「髮菜」,她聽罷捧腹大笑,二人才能和好如初。生活上許多瑣碎事都是吵架的導火線,冬天她不想吃冷沙律,但他卻覺得煮熟了的番茄沒有營養;她想開暖氣,他卻不想浪費錢。她懷疑他不夠愛她,但現在回想:「原來亞洲女仔很需要男友無時無刻證明你很愛我。現在?當然看開了。」

二○一一年六月,他們又再吵架,這次發生了嚴重意外。樂勤在廚房煮食,吊架突然塌下,滾水淋遍她下半身,冒出水疱,血水染濕了一條大浴巾,她是三四度燒傷。他很自責,每天清晨五時上班前為她準備早餐,午休回來煮飯,又再上班。那時剛巧是樂勤的學期完結演出,她勉強服用強力止痛藥去排綵,但已不能勝任,排練到凌晨回家經過十八區,手提電話還被人搶了。「那時是感覺自己身體最強烈的時候,雖然很痛,但我又不覺得是很慘的經歷,我更了解我的身體,我知道哪一條肌肉在哪裏。」她外表弱小,內心卻如此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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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們的第一次合作演出準備,廢物利用做木偶,那時樂勤才復元了一個多月。

受傷後一個月,樂勤還要趕緊籌備和Laurent在九月的第一個表演,《C’quoi C’crique搞乜鬼馬戲團》。Laurent演一個失業失婚的男子,迫於無奈到一家快倒閉的馬戲團工作。而他的工作竟是為班主找女兒,在尋找的過程裏,慢慢找到人生方向。Laurent構思故事,樂勤寫細節,這是他們的第一個愛情結晶。她紮住傷口,便用垃圾和牀褥趕工做木偶。一年後有一天,他突然醒覺:「我發現你那時是很辛苦的,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她哭笑不得,早跟你說了啦。為了維持身體的柔軟度,她繼續拉筋,任由皮膚撕裂滲出血水,她說:「很多做表演的人,都會這樣做。戲劇是我一直很想做的事,任何令我可以做到這件事的機會都不想放棄,任何可能影響我做這件事的問題都不想發生。」

彼此的理想 一起追

Laurent在大學讀戲劇歷史,被導演看中,參與過很多巡迴表演,後來卻和導演不合求去。樂勤笑他囂張,說話太直接,「和人鬧翻是他的本領」。他索性轉到酒吧自彈自唱,避免和人合作,但發現這樣走下去,還不是他最想做的事。如樂勤所說:「我可以做其他工作,但一定要有一部分關於戲劇,就算做戲劇搵不到錢,我去打其他工,但我還是想做戲劇。」樂勤每天上戲劇課,浸淫在自己的興趣裏,而Laurent卻要做售貨員,工作沉悶且距理想愈來愈遠,引發更多分歧吵鬧,他們的關係到達冰點。直到她生日那天,她給他準備好入學表格、支票,逼他跟她一起報讀Ecole Philippe Gaulier。

兩個不同國籍的人,為了可以一直走在一起,二○一三年九月九日,他們結婚了。樂勤受傷之後,還要為手續繁複的新簽證煩惱,這時Laurent突然說:「我不會讓我的國家搶走我的老婆。」她驚喜莫名。但後來他一直沒求婚,某夜她生氣了,才逼得他抱着她問:「Do you want to sign a contract for life with me, with costume?」她答應了。今年六月學期完結,樂勤的父母專程來巴黎喝女婿茶,還自備裙褂茶具,儀式笑話百出,夜晚是法式聚餐,新娘子濃妝豔抹,卻還要去超級市場買菜、幫手煮飯。他們連愛情,也如此戲劇化。

和樂勤在咖啡店聊到這裏,時間差不多,我們便回市集找Laurent。樂勤想和另一朋友見面,但Laurent不高興,她只好生着悶氣跟他回家。在地鐵上,他坦白說,以他的立場,他當然會不顧一切想要跟她在一起。但在她的立場,應該要根據自己想要什麼來決定。她說:「所以我決定,不再聽他的。哈哈哈。聽自己的。」愛情或戲劇之路,都要在跌跌碰碰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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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莊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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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7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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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二)﹕愛情,不要那麼容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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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為Suki準備傳統法式早餐,還用雜誌紙摺了一朵百合花

因為申請法國工作假期,幾個月前認識Suki,上個月,卻輾轉聽說她突然有事,要延遲至少半年才能出發。

我現已身在法國,上網找她,細問一下,她把故事娓娓道來:「我是為法國的男朋友申請簽證的,本來打算九月二十三日出發,後來知道他在九月初被捕,被發現藏有大麻。」男友Max希望她放棄,覺得對不起她,他們計劃了很多,如今恐怕不能實現。Suki覺得難受,但心裏堅定:「我覺得七個月時間不長,不想那麼容易放棄。」

第一次見Suki,性格活潑爽朗,眨着眼睛說:「我去法國找我男朋友啊。」曾到澳洲工作假期兩年,今年一月回港,Suki不喜歡香港,還預言我:「你去完這一年,也會有這種感覺。」「在香港很辛苦,不斷會有人批判你。香港又是金融中心,人人不斷追求名利;但在澳洲,大家會覺得,開心咪得囉。香港人覺得OT是平常的,但澳洲的OT,老闆畀1.5倍人工,也不會有人願意做。人們重視星期六日的家庭日,一起野餐,而不是去血拼行街。」Suki與家人關係很好,回港後,將掙到的錢請一家五口去馬爾代夫旅行,接着自己還歐遊三個月,踏足芬蘭、瑞典、丹麥、德國、捷克、奧地利、比利時、荷蘭、瑞士、意大利、西班牙,還有法國。

獨自歐遊 找屋遇上他

那時她為省住宿費,參加couchsurfing(沙發衝浪),在法國才找到host接待。尼斯那個host,房子好污糟,多塵又擠迫,她第二晚便提早離開。然後她和朋友一起到普羅旺斯的亞維農,找另一個host,這個host就是Max。Max獨居,客廳裏卻有三張沙發牀、一張雙人牀,一次最多可以住進十二個人,他喜歡招待世界各地的旅人。第一次見面,他們沒太多交流。直至最後一夜,Max帶來六七個朋友在客廳開派對。外國人喜歡紋身,那夜Max的朋友Samuel問Suki:「Samuel的中文是什麼?」Max卻來搞怪,叫她寫「同性戀.撒母耳」。這個時常和家裏的一狗一貓玩在一起的法國男生,讓她覺得,好得意。

翌日,她便要離開。Max還在睡夢裏,她沒吵醒他,輕輕關上大門。她走後,他在couchsurfing網站上寫信息給她,說不能給她送行,有點不開心。然後她去了巴塞隆拿、里昂、巴黎,每天和他用facebook inbox聊天。她本來會在巴黎的朋友家借住一星期,可是朋友卻說要考試,不能再接待她。Max叫她回他家。她心裏掙扎,覺得太瘋狂了,但一個念頭湧上心頭:「跟法國人談一場戀愛,其實也不錯。」

法式親吻 每次真心不怕羞

下午,他來到火車站接她,他們第一次擁抱,她有點顫抖,又有點驚喜。初次親吻,他不知道中國人是否還依舊保守,傻兮兮地問准她,害得她在心裏暗叫,還問那麼多幹什麼呢。法式親吻,對Suki來說的最大分別是,「每一次都很真心,他會馬上表達自己的感覺,不像香港男仔那樣怕羞」,無論在街上,甚至在駕駛電單車風馳電掣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回頭,給她一個吻。

為了她回來,他把空蕩的冰箱填滿,把家裏執拾整齊。他對她坦白,帶她去看屋裏暗建的溫室,小溫室只容得下四個人,像種花一樣,種着大麻,「自給自足」,也賣給朋友維生。她知道這一切,只道「都係生存嘅方式啫」。他還喜孜孜帶她去看他的密室,看他收藏的舊物、舊書、舊黑膠碟。這一次,她住進了他的房間。

第二天早晨,他出門了,卻給她準備了傳統法式早餐,粉紅色桌布、咖啡、牛角包、朱古力酥皮麵包、乳酪、士多啤梨,還用雜誌紙摺了一朵百合花。他給她下廚,切滿一鍋番茄、茄子、洋葱做普羅旺斯燉菜,兩口子沾着麵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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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為她煮統傳的法式燉菜,裏面有新鮮蔬菜如茄子、番茄、洋葱,煮成一鍋,用麵包沾着吃,可以吃到蔬菜的原味。

每次回家 他送她一朵玫瑰

他們家在五樓,他每天下樓遛狗,但她不願走動,他每次回家,便給她摘一朵玫瑰花,嫩黃色、桃紅色、粉紅色,隨意放在意粉醬的瓶子裏,盛着最浪漫的禮物。亞維農一區的房子一般只有二三層樓高,他們的沙發正朝着陽台,有時候他們就這樣抱着看日落,看城堡的剪影。他問她每天日落如常,有什麼好看的,她卻笑說:「每天的夕陽都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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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Max回家,他會送Suki一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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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亞維農的屋子裏,坐在沙發上,往陽台望出去的日落,一望無際。

有一夜,他們去他哥哥家燒烤,喝啤酒吃芝士,觥籌交錯間說起了心底話,他告訴她,記得有一次和她聊天,心想,這個女孩很好,自此對她有了強烈的感覺。那刻他還沒有說愛她,但二人心裏默許,大家是認真的。他很想她留下,但沒給她壓力。

回港後 她學法文申辦簽證

最後一夜,他們喝酒,他們渴望時間停留,他們相依沉沉入睡。他們做愛,她問他這是不是goodbye sex?他卻笑說,是see you soon sex。她決定回香港後,馬上申請法國工作假期,趕及十月回來替他慶祝生日,然後在她一月生日的時候,帶他回香港見父母。他送她上火車,給她買麵包食物,他還不斷說話不斷叮嚀,她抱着麵包,雖知很快重聚,卻還是哭了半句鐘。

五月二十三日,她飛回香港,他們只能用facebook聯絡,他終於跟她說:我愛你,家裏空蕩蕩的,我需要你。這段分隔異地的日子,他叫她每次煮飯,就把食物拍下來傳給他,好讓他記得她煮過的味道。她每天等他上網,香港比法國快六小時,她每晚就在他的溫柔裏入睡。六月初,她開始學法文,準備辦簽證。

他藏毒被捕 音信全無

好景不常,九月初,噩訊傳來,他在網上告訴她,他被警察發現藏有大麻,要進戒毒中心最多六個月,但他不肯定實際時間。她很震驚,一下子崩潰了,坐在家裏看電視,卻全然看不進去。Max的哥哥潑她冷水:「你怎麼可以隨便決定跟一個人住一年?不要等他了,他至少要坐一年,出來以後都忘了你是誰了,我太了解他。」

他進戒毒所前,她打長途電話給他,他又興高采烈在電話裏滔滔說話,又跟她道歉,說他買了一輛麵包車,打算和她去旅行,然而已不能成行了。他叫她:「Keep going in your life.」她問:「你想分手嗎?」他說不是,但也不想阻礙她的人生。但她相信,「真的有緣的話,隔多久都可重聚,無緣的話,捉緊也沒用」。

男友音信全無,距今已剛好一個月,她的簽證要在批出後三個月內出發,她還在掙扎,到底要不要堅持下去。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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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13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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