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學執生

帶家人來一趟歐洲長途旅行。跟獨自旅行相比,和一家老小自由行,各人的喜惡、步伐,甚至體力都有差異,不像一個人浪迹天涯,要兼顧的事情多着了。他們才剛到埗,卻很快遇上第一個困難。

早就知道歐洲經濟不景氣,勸他們不要帶大量現金,倒不如到達後從香港戶口提款,每次付手續費港幣二十元,再扣一下兌換率,花費不多,卻相對方便和安全。可是,當他們滿心歡喜走到法國銀行的櫃員機前,卻提不了款,大家呆立當場。原來有人忘記了,香港銀行為了加強保安,提款卡要先在本地櫃員機開啓「海外提款」功能,不然,一分錢也取不了。

大家的心涼了半截,想不到才幾天,就如此運滯,遇上盤川不足。長輩連身上的港幣零錢也翻出來,要瞓街了,後備計劃是,急急聯絡親戚在香港匯款,然而去旅行去到要借錢,真是貽笑大方。這個時刻,除了要想法子,還要安撫臉青青的長輩。

想着想着,我本有一張香港提款卡,海外提款是開通了,卻早忘掉了密碼,要回香港才能解決,便把卡擱在一邊。這樣迫着下來,密碼竟然有點印象了,碰碰運氣輸入,櫃員機馬上嚓嚓嚓開始運作,問題一下子便解決了。

人在外地,只能說,踩地雷是必然的事,昨天才買錯車票,加上很多限期一湧而至,交租、解約、交稿,今日不知明日事。可以怎樣呢?所以現在練就一種精神境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船到橋頭自然直。以前遇事或會六神無主,如今發現,事情解決前的憂心還不是多餘的,憂心會拖慢進度,倒不如瀟灑一點。

這趟旅程才剛開始,相信還會處處險阻,不過未知的前路,最令人期待。

20140604pympcolumn

羅馬遇貴人

聽說過意大利治安不好。和旅伴走出羅馬火車站,人頭湧湧,整個地區喧鬧雜亂。到旅館要坐輕軌電車,車站上人人按着手袋,神色警惕。殘破的電車緩慢駛來,乘客爭先恐後,在悶焗車廂裏接踵摩肩,相信比擠香港地鐵還辛苦十倍。車廂外是頹垣斷壁,與其說是保存文物,倒不如說窮於修復。

車站在市區之外,街道牆壁有很多塗鴉,走過小公園,一幫黑人突然站起來朝對街招手,人生路不熟,嚇得我們進退兩難。

這時兩個亞洲女子經過,婦人和少婦模樣,推着嬰兒車,我們趕快上前問路。婦人看我們拉着行李,「嗚啦啦」連叫幾聲,搖搖頭問,走了很遠路啦?原來她也在酒店工作,看不過眼我們這群迷途羔羊。她馬上走進咖啡店,向吧枱的兩個中國少女查問,她們用智能電話查找,都說路還遠,要兩三個站啊。

婦人說這一區危險,索性推着嬰兒車帶路,一馬當先。在路上,少婦說媽媽為人很熱心,她從菲律賓來這裏一住二十年,意大利文和英文都流利。走了一段路,婦人索性問我要旅館的電話號碼,用意大利語罵了一通。

幾經轉折,終於找到旅館的門牌,婦人還替我們按門鈴,大門打開,裏面的意大利女人竟然笑臉相迎。她們二人一見如故,意大利語連珠炮發,果真不打不相識。旅館主人英文不靈光,婦人還充當我們的翻譯,直至完成住房手續。

到後來,事情竟發展成她們二人互相交換聯絡,握握手拍拍膊頭,看來我們成就了一樁好事。我不忘美言兩句:「她真的很熱心,很可靠。」婦人功成身退後,瀟灑地揮揮手,消失在大門後。不知她最後有沒有轉工,但我相信好人有好報。

20140625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06/25

歐遊防賊術

自從在巴黎被偷iPhone之後,痛定思痛,認真收集和鑽研防小偷的方法。在歐洲生活,衣著本來就已樸實無華,但亞洲面孔,就是賊人眼裏的獵物,加上旅行帶着背包行李,舟車勞頓,多謹慎的人也會偶爾失神。

魔鬼就藏在細節裏,我後來發現,一些小物件,卻可以帶來大幫忙。自備扣針,扣針是用來扣住袋子的雙拉鏈,以防小偷在混亂中輕易拉開袋子,雖然在平日取物時麻煩一點,但假如當日我也用扣針,我的iPhone便能平安無恙了。這個方法特別適用於人多擁擠的旅遊區。

手袋最好是翻蓋式的,要大幅度掀起來才能拿到東西,如裏面還附有拉鏈更是雙重保險。小偷都是取易不取難,只要連你自己拿東西時也得花一點時間,那麼小偷自然無機可乘。

不用銀包,改用一兩個不起眼的小拉鏈袋子,將信用卡和金錢分開擺放。我有朋友在逛街時,手袋被𠝹開,她的小拉鏈袋子卻好端端還在,小偷以為找不到銀包,無功而返。護照可以用舊雜誌包起來,和小錢包分開存放,分散風險。

準備大中小鎖各一,大的鎖住行李,小的可以鎖住背包拉鏈,中的有時是因為旅舍的儲物櫃需自備鎖頭,這些鎖子會在寄存行李的時候發揮效用,讓你安心。但必須謹記多配後備匙。

坐下來吃飯休息是人最鬆懈的時候,放下背包時,可以用登山扣或用背包附有的扣子,把背包和椅子扣在一起,可以避免別人順手牽羊或當眾被搶,也比緊張兮兮地抱着背包來得舒服。

在歐洲聽過太多偷竊故事,事件層出不窮,但其實普通人還是比壞人多,小心行事就好,別讓小偷影響好心情。

2014061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06/18

在柏林拗柴

和友人相約在柏林會合,本來準備遊城幾天,卻收到壞消息:我腳踝受傷了,不能走路。

他趕巴士,卻不留神在車子前扭傷腳踝,拖着一條腿爬上去。就這樣由巴黎坐十五小時到柏林。我在旅舍門口接他,看他一拐一拐,把他的腳踝從鞋子裏掏出來,本來已經粗壯的腿,還真像德國豬蹄一樣腫上兩倍。

上網詢問醫護朋友,本該要在廿四小時內敷冰舒緩,避免血管再擴張,但他卻曲着腳十幾小時,害得血液不循環,雪上加霜。如今長着一條豬蹄,他只能躺在牀上,用被子把腳踝墊高,以熱敷幫助消腫。

柏林的醫藥行在周六上午關門,周日休息,周一剛好是公眾假期,我們早就錯過了買藥和拐杖的機會。我只能跑到附近的醫院碰運氣。醫院坐落於優雅的小村子,恍若世外桃源,但一間醫療用品店也沒有。走進醫院,用電話顯示拐杖的照片,聽着人們滿口倔強的德語,只能從他們的指頭方向,大約猜到該去的地方。原來拐杖不外借,除非進院檢查,但沒有旅遊保險,只怕醫藥費高昂。在烈日下尋找,無處有涼風。

後來經過Checkpoint Charlie,那是進出東西柏林的檢查點,一種沉重的歷史感,像炙熱的空氣一樣籠罩着,教人屏息靜氣。街上面向以前的西柏林,有一幅蘇聯紅軍的照片,在我們旅舍房門外碰巧也有一張。友人已被關在旅舍裏一整天,不見陽光。第二天,他捧着我買回來的午餐,踮着腳也要坐電梯到七樓陽台。在陽光底下的他,大概也不敢想像集中營裏過的日子。

翌晨,他連在柏林走路的機會也沒有,便要坐飛機回巴黎。那麼,下一次吧,只要你願意走一回,歷史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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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06/11

旅行的最低要求

背包旅行,是一個教人放下的旅程。

現在人在歐洲,因利乘便,抓緊機會去鄰近國家旅行,無論去哪裏,都只帶一個背包。坐歐洲內陸機,不用等寄艙,上火車下樓梯,不用手托行李箱。一個背包,可以拔腿就跑。背包裏面放一個睡袋,一小袋梳洗用具,一個吹風機,一個萬用插頭,身上穿一條褲子,一雙好鞋子,兩三件拉鏈衛衣,輕裝上陣。不放下無用的東西,最後只會苦了自己,人生旅途何嘗不是。

清早醒來,梳洗穿戴異常簡單,然後才覺醒,消費主義為人們徒添了多少煩惱,護膚化妝要有多少個步驟,穿衣要有多少種層次,花了錢花了時間,但最後還不是只需要精神奕奕出門去。

有些旅舍會提供免費早餐,吃多少悉隨尊便,麵包火腿果醬果汁咖啡,蘋果已經吃不下了,索性留着翌日早餐再吃。晚餐吃剩的三文魚扒和紅蘿蔔,也留待明早再配麵包吃,不費一分一毫,人在旅途,吃飽就好,前面還有很多風光等着眼睛來消化。

在Nyon小城,慢踱新月形的日內瓦湖邊,深藍透綠的天色水色開始逛膩了,相機快沒電,那麼找一個最喜歡的角落拍一張照片作紀念,不需佔用電腦的太多儲存空間,不需要鋪上臉書期待別人的讚。用眼睛看遍每一個山尖,嗅着吹來的涼風帶點湖水腥味,用腦袋記取細節,也許過多少年,記憶會像湖邊的木碼頭一樣斑駁,但終究多多少少影響了那麼一點現在的我。

關於旅行,你知道你只是過客,萬般帶不走,帶得走的也用不長久。以前在香港,儲下一大堆雜物,豆腐潤空間更見狹小,如今身無長物,卻見,世界之大。

20140521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Carl Larsson與宜家傢俬

巴黎的宜家傢俬,除了佔地較廣,跟香港的分別其實不大。不過歐洲的生活空間較為寬裕,要在實用以外加添美好,始終比地小人多的香港來得輕易。走進法國人的家庭,不論是由旋轉木梯走上七樓的木板小樓,或是諾曼第地區的度假小屋,也會看得見宜家傢俬式的生活情趣。

這幾個月在巴黎小皇宮(Petit Palais),有Carl Larsson的專題展覽,從他的插畫以及水彩畫,初次看到宜家傢俬所參考的北歐家居風格的原形,瑞典人對家居的要求,事實上源自對家庭的用心。

十九世紀瑞典出生的Carl Larsson,擅畫水彩插畫,亦是室內設計師,年輕時期到過巴黎習畫,但在他搬到巴黎東南以郊的Grez-sur-Loing,遇上妻子Karin以後,才真正創作出顯赫一時的作品。及後他們一家搬回瑞典的Sundborn,裝飾家居,長長地氈、柔和牆紙、青綠盆栽、赤紅櫥櫃,溫馨的佈置和親人互動成了Larsson的著名題材。

聞說他有八個孩子,他甚至連木匠的孩子、編輯的孩子也畫進去,對小女孩的幼細髮絲繪畫入微。他筆下的孩子們總是白白胖胖笑意盈盈的,圍在餐桌前,在睡房裏拆聖誕禮物,騎在畫家爸爸的肩膊上撤嬌。若沒有愛孩子的心,畫不出這樣的暖意。他也畫他的妻,畫她的側臉,她的手,她裙子的皺褶。看《銀樺樹下的早餐》,一家人在樹底下用餐,還勾畫他對大自然的喜愛。一帖帖充滿歡樂的畫面,使得他的畫冊一出,便深受歡迎。

以後逛宜家,學了人家的形相,也別忘了學神韻。

2014042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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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電腦的桌布,就用上他的畫。

iPhone被偷

在垂頭發現身前小袋的拉鏈無端被打開的那刻,iPhone不翼而飛,心裏暗罵,糟糕!這回終於到我了。

天早已入黑,一張亞洲臉孔、一大個背包、一個重型行李、一個有點擠擁的巴士車廂,天時地利人和,無疑我就是最好的下手目標。一下子經歷一輪氣憤、懊惱、追悔、挫敗的心情,最後,警察局還要關了門,除了靜靜回新窩,無計可施。巴黎終遇小偷,是一點不浪漫的事。

然後不斷回想起,在這裏認識的朋友所發生的事,有人在街上用iPhone和丈夫吵架時被搶電話;有人搬家時被偷銀包;有人在火車上玩電話被搶;有人價值二萬元的攝影器材放在私家車裏被偷;有人因為沒香煙可借被人刺了一刀……

相比香港,每人座上手上均有iPhone,甚至電話掉了,還有好心人打電話尋失主。關於治安問題,是巴黎最大的弱點,看來失竊也要計在生活費一欄裏。

隨之而來,就是要更改所有密碼,email、facebook、Apple account,刪除所有資料,想像賊人會怎樣對待iPhone,心驚肉跳。這時才知道,除了電腦,iPhone就是我在海外和親朋戚友的唯一連繫,日對夜對,在感情上早已過於依賴,如今竟像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親人,也像失戀,斷了聯繫,心裏還是隱隱作痛。

但老套一句,錢財身外物,始終只是一個電話,不是人。有時也覺得iPhone像保護了半年的太子,終究還是被擄去,盡力了,倒也有點鬆一口氣。

友人這樣安慰,或者說諷刺我,你的iPhone,至少能養活一家窮人一個星期了。

2014041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