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民之誤不復再?

上一回〈其實是我〉,說到專欄〈不談讀書 只談風月〉把「閒情逸致」誤作「閒情逸志」,是我「手民之誤」。細心讀者再給我提點,傳來〈香港還有手民嗎〉。

原來漢英對照《現代漢語詞典》對「手民」有這樣的解釋:
「指刻字或排字的工人 typesetter﹕
~之誤(指印刷上發生的錯誤)misprint; typographical error」

行業已告式微,報章轉用現代印刷,所以,現在既沒有「手民」,而專欄亦由作者親自撰文,文字出錯,就應作「筆誤」。如此而言,現代作者多用電腦寫作,恐怕,「筆誤」也難稱作「筆誤」了。當然,說笑而已。

可是,有個疑問,當年仍用活字印刷的報章,出錯時一概說成「手民之誤」,但有多少是因排字員出錯,又有多少是作者誤寫?這實在難以考究,但我們看到這四字,就知道報章的確有錯,而重點在更正事項,傳達的意思仍然明確。

資深報業人馬松柏,即現著名作家馬家輝的父親,在《香港報壇回憶錄》(2001年出版)也提到「手民之誤」,「意思即謂是人有錯手,無心之失。」「以前多數是指排字工友。報紙上有文字出錯,矛頭不指記者及編輯疏忽,也不指校對走漏眼,幾乎必定將責任推在排字工友身上,說錯的原因是『排字工友執錯字』。排字工友辯駁無從,多少年來蒙受了不知多少不白之冤。

這麼一看,才知道原來是個推責之詞。

馬前輩又說:「其實真正的『手民』,應該不單止限於排字工友,而是多方面,現在沒有了排字這一個行業,若再有『手民之誤』,應該是另有所指。
報紙取消了排字作業,改為電腦化之後,也有過大烏龍事件出現,不過並沒有人再說是『手民之誤』。但以事實而言,極大可能是『手民之誤』,不過是此『手民』不同彼『手民』而已。

換到現代印刷,若說「手民」這工作,便是交到編輯或排版師手上,怎麼說也是把文字一段一段排到版上(已不是一粒一粒字了)。雖說手藝失傳,但謹慎專注的精神猶在,想來,只是一種轉化而已。

何況「手民」式微,並不代表文字誤植之事就會消失,那該另創新詞又或如何是好?還記得當年上課,文字學老師談到「引申義」,一個詞語除了基本義,會漸漸引申出其他意思,甚至到後來,引申義更為常用,像「先生」一詞,最早在《詩經》其實是指「始生之子」,到了現在,竟變成尊稱了。「手民之誤」本指排字工匠誤植,到了現代,又不知可否引申為(作者)誤用錯字?當然,現在可不能抵賴是排字員的錯了。

縱觀現在用法,無論是政府公文或報紙新聞,多把「手民之誤」當作「無心寫錯」(有的還真寫錯「手文之誤」),幾乎是約定俗成的,也符合漢語演變,所以新出第六版《現代漢語詞典》也加入了三千個新詞語,求同存異,兼收並蓄。

漢語的演化與民間應用,還有報業用語,都是很有趣的探討,嚴謹求真的精神,亦很值得學習。我只就有限所學,略加思考,相信愈討論愈有助尋得真確用法。日後還需找機會再作深究。

其實是我

話說,上一篇專欄〈不談讀書 只談風月〉收到回應,讀者特意寫了一篇〈改錯了〉轉給我作提醒。奇怪地,我內心第一時間冒升的感覺,是暗喜。一是,文字在那個專欄小角落,微小如我,還能得到顧念;二是,遇上了有心人,給我回應的讀者的blog,其實我也偶有往訪。然後,羞愧感才漸漸浮上來。

事實上,星期三版的最後校對,還是會經我手,這次的確出了一點阻滯,而並非當值編輯之誤。到真的發現錯處時,報紙已付印,只能修改網上版,亡羊補牢,有訂閱的讀者應該能翻查得到。而我知道,作者的錯,還是難辭其咎的。

至於錯字,先說「喧譁」,在交稿前,我的確本寫「喧嘩」,後來多心再查了一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始自己改作「喧譁」。至於「閒情逸志」這個,就的確是我手民之誤了,正寫應為「閒情逸致」。

而這一事,其實也能印證,個人的缺點或錯失,自己總是很難看得透,如星期四關麗珊在專欄裡說:「在上周六見報的文章曾將『正好』打為『正如』,即使我重讀十遍,都會看成『正好』。」所以身旁的提點就顯得更彌足珍貴。

寫作和編輯並立,有時是一個很尷尬的位置。有同事笑言,我們只要不是做編輯工作,就會鬆懈了,又有錯字了啊!所以我也偶爾赫然發現或被發現blog裡的文句有錯字,急急修改。也許,無論是自己的一字一句,還是自己的操守行為,只有抽身,方能看清是非黑白。

錯了,既虛心改錯,也要牢記。也感謝,每一位提點過我的良師益友。

不談讀書 只談風月

2012/07/18

書展又來了,每年總像趁墟。年復年拉一籮筐書回家,我們便心裏竊喜:「啊,真有文化。」說穿了,真正享受的,其實是佔有的那刻。書展,只是消費城市的一撮點綴。

買書與讀書,是兩碼子事。任憑你一年有多少個書展,開多少家誠品,書本封面設計如何刁鑽,我們就是缺了翻書的那個動作。然而翻書,也需要氛圍,讀書環境,沒有風月,哪有情蘊?不是花間月下,有誰會專注欣賞眼前人?

老實說,香港難得有二樓書店,雖然經營艱辛,但店面狹窄,我總不好意思多打書釘,買了書,便匆匆離去。以為到樓上咖啡店靜心看書,卻遇上百無聊賴的男男女女在喧嘩嬉戲。回到家裏,肥皂劇主角還在聲嘶力竭,看書心情便煙消雲散,一手把書擱到櫃頂。

所以我有時逃到澳門的「邊度有書」書店,賴在沙發上翻書半天,再看窗外,俯睨議事亭前地潮湧的遊人。也懷念北京四環的五道口,隨意挑一家咖啡店或書店,進去就見人們低頭默默啃書,書扉咖啡滲香。

電影《珈琲時光》裏有這樣的情節,車廂透進陽光,年輕人塞着耳筒聽音樂,手心捧書。我也曾在名古屋一間食店親眼目睹,飯後,單獨的、雙雙對對的上班族,皆掏出書來,平心靜氣地讀,店家也不趕客。

我城真的不宜讀書?我們這邊廂抱怨,上班對着電腦十多小時,眼睛勞累,腦袋滯悶,何來閒情逸致;那邊廂卻寧願看面書,坐車看,回家也看,一頁頁翻看下去,沒完沒了。都知讀書好,但讀書像愛情,不投心進去,哪裏懂得這人的好。

今夜,待家裏人都入睡,在褥枕上或躺或臥,哪管有沒有窗透得進涼風月光,已經是最好的閱讀時光,一讀不覺又天亮。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冬青油移印布袋

在布袋上印圖案,不一定要小心翼翼人手畫,手工移印,也可以很簡單。這是我在長洲手作市集那裡學回來的,買手作,想不到還買到製手作的小方法。

事前準備的材料隨處可買,在藥房買一小瓶冬青油,一支雪條棍,一些收集回來的平面圖案,一個布袋。這個移印方法,可以自由發揮,在報紙雜誌上看到的、自己親手畫的,文字甚至詩句,只要把圖案用鐳射打印機或影印機覆印一遍,就可以直接印到布袋上。

要注要的是,印移圖案的線條粗一點會更明顯。如果移印文字,要記得先用電腦把文字左右反轉,除非你是刻意的,不然印出來就是反了的文字。如果想要彩色,可試試直接在移印圖案上加上乾粉彩,但我試過效果不怎麼樣,不知是否有彩色的碳粉打印機?

移印前,如果印的是袋子,必要在袋裡夾一層厚白紙,不然會過底。然後把有圖案的一面置於布面,掃上冬青油,油滲進紙裡,再用雪條棍輕輕刮擦,小心別移位,線條就會慢慢現在布上。我試印了一隻紙鶴,因為線條太幼了,有點模糊,只好再用新的一張圖案,就著相同位置再刮一遍。

 

冬青油本來便有藥用價值,可以用作按摩肌肉,紓緩痛症,驅風提神。現在還多了一個用處。不大懂得冬青油與碳粉的化學作用,但懂得用就是了。啊,印好了之後,油積會慢慢乾透,不喜歡那味道的,可以用梘液洗去,圖案會輕微褪色,但看起來更像鉛筆畫,挺喜歡那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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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修養

鄉下的婆婆側躺在房間那裡,像嶙峋的山巒坍塌,軟弱無力。我和妹妹兩人走進去。她醒來,吃力張開浮腫的眼瞼,迷迷糊糊,分不清誰孰誰。

在那之前,五姨母要回香港,婆婆不依鬧別扭,又不肯洗澡。五姨母逗她:「你不洗澡,待會兩個孫女兒回來嫌你髒,不理你呀!」這驚喜,聽得她馬上精神煥發,洗過澡後還要三姨母替她梳好髮髻。

婆婆自新年初跌斷大腿骨,從醫院回家,四個月內康復了一陣子,身體狀況又走下坡。斷骨的後患,加上老人骨質疏鬆,她已經不大能走路,甚至無力用扶仗。要她坐輪椅半小時是極限,腰骨不能躺平仰睡,只能側臥,每郁動一下,就「哎喲」出聲來。本就有點白內障的眼睛,視力變更差;本來好好的耳朵,因為手術麻醉藥損了腦袋,有點失聰。她躺著悶,愛有人坐著和她聊天,我們都要大喊她才聽得見,像一個人吵架,喉嚨都痛了,有時她聽不清,還得自己費精神去猜。

她哀哀地說:「婆婆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婆婆。」淚水終忍不住,洶湧而來,我憋住,即使她已看不見。我大叫:「才不是,還是一樣漂亮!」她便憨憨地笑。我們回來時,她笑得特別多。

其實,她很堅強,平常只少許嚕囌,有時喚一下人撒嬌,一切都是靜靜的,默默的安然。

做護士的大表姐來看我們,也看婆婆。她挾婆婆上床邊的廁所椅,替婆婆穿好紙尿片,搥搥婆婆睡痠了的大腿。「她只能左右兩邊睡,腿壓著很累的。」她嘆氣。她還吩咐婆婆摟着她的細脖子,好讓她能抱起她,挪個舒服點的姿勢。婆婆恍惚地說:「孩子,是你嗎?孩子,謝謝,真謝謝你。」

五官裡頭,婆婆看不清,聽不見,剩下幾顆牙齒,還算能吃。翌日我有事去一趟澳門,放眼所見,就只有葡撻和勝利茶餐室的西班牙奄列她能嚥。買了坐尾班車回去,已很晚,婆婆還在等。我把涼了的奄列和軟了的薯條翻熱,用匙子細細研開餵她吃。「對不起。婆婆對你不起。你山長水遠買給我吃,我如果不吃,便是對你不起。婆婆明天再吃。」聽得人心裡發酸,我從來沒想過老人會因這樣的事而向後輩道歉,我心不舒服,不要說對不起。

我還記起,妹妹告訴我,在醫院那時,她幫媽媽替婆婆抺身,婆婆仰頭對她說:「我該怎樣報答你?這樣的乖孫女。」何以說報答,聽着人一臉惘然。

這趟回鄉只住了兩晚,便得告別。「你們要乖乖的,有空再回來看婆婆啊。」婆婆這次沒扭計,回復一貫婆婆的風範。活到這九十有多的年紀,抱恙還能不暴躁,究竟要有怎樣的氣道與修養?

婆婆,讓我為你記下這些。

軍人之子

2012/07/11

那年,飛往南京,因着國情教育交流,與他們相識。其中有他,修讀藝術的,拔挺而溫文爾雅,笑起來有雙彎月的眼睛。相處七天,時光短暫,但別離時,大伙哭着摟着,紅眼眶對望,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聚。

翌年之夏,我回到金陵,看望他。他和父母駕車來機場接我,身旁的司機嚴肅,穿著軍人一類制服。相隔一年再見,他很是雀躍,堅持要帶我到他家。他與雙親待我如親人,執意和我在大廳中央,拍一幀全家福,也帶我遊遍了他長大的秦淮流域。

又兩年,某夜,他在網上喚我。訴說近況,原來他到了上海重點大學讀建築。問及我,我直說我在《明報》工作。他懵懂地說:「啊,那是我的名字。」

我問他,有facebook嗎?可會翻牆?他幽幽地道:「你知道,我們不方便的,特別是我家。不過幸好現在網絡不像往時住在家裏那麼限制。」他又喜滋滋說了現在的感情蜜事,可是補上一句:「你知道,我爸是軍人,這些事,要慎重。」連婚姻大事,原來也有掣肘,處處是樊籬。

那年認識的友人,都去國求學了,我問他何以不去?他說:「先在自己的地方打好基礎,腳踏實地,實事實幹,將來出國進修的機會多的是。」字裏行間,我隱隱感到他心裏那厚厚實實的一層,深信不疑,閉上了耳朵眼目。是誰把他困在精神的囹圄?

在網上重聚那夜,是七一前夕,國家主席,宛在水中央,沉實水馬的那一頭,不可望也不可即。兩地千頭萬緒,百感交集,我內心鬱結,該跟他從何說起。

執筆之時,國情教學手冊在流傳,荒謬而令人惶恐。我怕,我認識的他,當中的欷歔,就是我們香港日後的光景。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遊行也派籌

七一那天,在灣仔藝術中心,與石琪和陸離碰面,他倆好心把我們載到天后站維園遊行集合的入口。在等車的當兒,我們談到每年的遊行人數,政府那邊總是報細數,而民陣的,當然是人數越多越好,實在口同鼻拗。

陸離便拋出一個問題:「為什麼不派籌呢?」我第一個反應是:啊,是啊,與期被動地等各家從上而下來數人頭,倒不如我們自己施展渾身解數?但接著的想法是,那豈不是要製作幾十萬張票?有好多好多個零?

然後男助手一句:「如果有人多拿呢?」啊,那又對,到時政府一定不認數的。

再想,科學一點,拍卡可以嗎?用身份證?「身份證有太多資料,好像不太穩妥。」我自己反駁自己。「而且會像之前民間投票一樣,有黑客入侵。」男助手發揮他電腦人本色。「唉,操作癱瘓的話,怎樣遊行?」我又灰心。

其實都習慣了,遊行人數,每一年都要執拗一遍的。不過,今年特別著急,畢竟我也有出力。拖著痠軟腳步回家,第一時間問爸爸:「有多少人啊?」他興趣缺缺的說:「40萬吧。」啊,比零三年50萬還少。突然一種感覺襲來,很像努力溫書考試,成績出來,卻還是平平。

後來看報,除了民陣說的40萬人,港大兩個數字竟然都不超過10萬人,差點就跟警方估計的6.3萬人平手了,實在氣餒,那天明明人山人海的啊。

後來想,如果真要逐個人數,不是靠估,就要由比較中立的機構負責才行,譬如大學。但非政府機構,做任何的調查都有機會成本,預期要花氣力算準遊行人數,倒不如多做幾次全民投票?

而到今時今日,爭拗有多少人,又有什麼作用?我們上街,不是走過就算,只望真的能令政府有點點覺醒。但他們覺得你人數只得蟻民三四隻,便不予理會。甚至即使有一、二百萬人遊行,政府會動搖嗎?中央會放下屠刀嗎?我們遵循守法、平和的途徑反映意見,但執政者還是這樣貪得無厭地逐點收窄我們的自由。香港,是五十年漸變。

不滿,一直在醞釀,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要回應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