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後的梅子雞

生命是嘆息,你必須抓緊。聽說,《依戀在生命最後八天》(Chicken with Plums)是導演Marjane Satrapi的音樂家伯父的故事,像她創作《我在伊朗長大》一樣,由繪本變成電影。這次故事發生在德黑蘭,換上一個法國名字Poulet aux prunes,絮絮用法語演繹。想不到法語初哥如我,還能聽懂一點,讓浪漫再滲入一點。

甫進場,就覺出電影氣氛的怪異與奇美,導演好殘忍,把她伯父Nasser-Ali心中一生的遺憾,嬉笑荒誕地拼湊出來。本來我猜,這個小提琴家有着對音樂的執迷,要找一個最好的琴,要奏最完美的音色,可惜,攀山越嶺,尋不著。回去翻開那床底下藏著的一個,砸破了的。原來,他不是要找最好,而是想找個跟以前一樣好的,想要回那過去的琴音。然而,完美的只是回憶,缺憾總成了現在。

這就是他從前的一切,於是,小提琴,便是揑得住的憑證,是存在的依據,弦線裡有她,也有他。但琴破了,重遇的她不認得他了,長久以來存藏的感情,一下子無所依附,化為虛無,連靈魂,也一併消散了。

就如我那記憶裡的學生時代,他,我暗戀上好些日子,多少年以後相見,我告訴他:「那時我喜歡的是你。」然他,輕描淡寫的道:「那時年紀還小,什麼也不在意,只記得踢足球。」頃刻,那種日思夜想的感覺,頓化成虛無,那編織了多少個夢的夜,都頹靡成輕烟,一縷飄散了。自此,這人,在我心裡消聲匿跡,感覺沒了,全然滅了。我願你恨我,也不容你說你從不在乎。從此,我不再主動觸碰過去的物事,不願知道,不願再見,只許懷緬,在那失神時。

終有點明白,何以小提琴家要結束那遺憾的生命。擺在床邊的梅子雞是現實,被砸破的琴音是過去,頹然躺在床上,這是生命的嘆息。而若最後,他沒有選擇生命裡最後的梅子雞,沒有吃下去,餓着,那就可以拋棄現實,擁抱過去。那麼,其實這也是一種抓緊。

回憶中的美好,實在太脆弱,脆弱得像心臟,碰不得。若回憶的心臟被截破,那麼,我就讓你從此在我情感的記憶裡消亡,要不,就讓我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狂撞雞翼派對

與其說因為懶惰,我倒相信我們真是心靈相通,才可以不約而同帶了雞翼,煮出五種變奏而不重複。這天,是「冼樸」同事的歡送大食會。對,是「冼樸」,最後這一天,才知道你原來叫「冼樸」。

而我們的雞翼,各有故事。因為不約定,便有了驚喜。

(左上)酒醉雞翼,這是阿馮帶來的馮太出品。我只知道阿馮他說:「我老婆以前連公仔麵都唔識煮!」這麼說來,現在是大有進步了。我們女生都說:「有老婆真好!」彷彿我們全都是麻甩佬。另一麻甩女同事一語道破:「可惜你們就是負責做人老婆的那個!」

(上中)我的「土匪雞翼」,是很久以前就上網找資料「研發」出來的調味,只為模仿在「譚仔雲南米線」那裡吃到的滋味。坦白說,每次醃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問我怎麼煮的?一時之間我也說不上用了哪些香料:孜然粉、五香粉、蒜鹽、辣椒粉……好像還有的,只是比起「譚仔」秘製的四十多種,應該還有好大一段距離。但勝在貨真價實,樣子真的很「土匪」,請勿嫌棄。

(右上)檸檬雞翼,甜甜微酸,來自為《明報》Sunday Workshop頂住半邊天的亦編輯亦記者,對吃也很講究。一聽得我們都帶了雞翼,馬上臉色刷白,哈哈。

(左下)鐵板煎雞翼,鐵板煎肉是肥上司的拿手好戲,他幾乎跟鐵板融為一體了吧?他的雞翼最煞食,因為即場煎,最新鮮熱辣,然後雞油煙味就整晚縈繞不散,不知會否影響編輯部的工作能力。

(右下)瑞士雞翼,上個星期,美術「型男」(稱呼抱歉)煮了一鳴驚人的白酒炒蜆,可惜他記錯了時晨日子。兵不厭詐,這天再製瑞士雞翼,還配有薯仔、洋葱、鵪鶉蛋,很入味啊。

嗯,別忘了其實是雞翼「親子」派對才對,有一點點殘忍:茶葉蛋、鵪鶉蛋,啊,肥上司提醒,生鵪鶉蛋的不是雞啊!

我也知道,食物都是大家返夜後,晨早爬起床切切煮煮的心意,所以雞翼吃得開懷,碗裡一次過就挾齊五種味道的雞翼,是人生五味吧。

很相信,公司有這樣的歡送文化,由同事發起的,還親手烹煮絕不公式,是代表一種怎樣純樸的人情味,值得憶記。

我說,雞翼,其實是有寓意的,如同「冼樸」她夾硬說自己焗出來的未圓曲奇,有「未完」的意思。

雞翼,送你無數雙翼,祝你鵬程萬里(借某漲紅了臉的美術同事語)。

吃住長洲

早晨,起床,實在好久沒試過這麼早了,伸個懶腰,早上九時多,長洲早。走出東堤,小斜路像給晨光洗擦過似的白。在難得清靜的小路上,發現隨處是單車,背景配上淨色的整幅鐵閘,就這樣唯世獨立一輛輛立在街上。大家何以大安旨意?後來恍然,小島上,哪輛是東家的,哪輛是西家,拐個彎就遇上,有種你就拿去。

來到海旁街,陣陣暖風吹來,是蒸籠的氣味,縷縷薰著,也送來海風吹淡了的杯盤敲碰聲。這裡喝茶吃點心的人多,轉角就柳暗花明,香港還有哪個漁小島的人們,三三兩兩,清晨會喝純樸的普洱而不是英式紅茶?有時我潛藏的老人脾胃癢起來,也會想喝熱茶,特別想吃燒賣,對,蝦餃排第二,再嗅嗅旁邊老頭子的氣味。(可惜我身旁那個少頭子不嗜老人喜好。)

故而長洲的西式餐廳顯得零落,但原來那並不代表食物的水準,踏進「新創興餐廳」,早餐價錢很便宜啊,看看人家桌上,大大的一盤,牛扒快要攤出碟外。點了兩個極不健康但極對男助手胃口的早餐,食肉獸樂翻了。是不錯的,吉列炸雞扒的脆漿不厚而鬆脆,肉還嫩;牛油多士薄身,還塗上自家壓製的蒜蓉,好喜歡這個啊。

飯後胡亂蹓躂,長洲的地圖,我們活動的這一部份,彷彿走十幾步就能穿梭其間,實在像一塊窩夫,街巷平衡的排成一格一格,簡簡單單,上面沾些花生醬,哈。

不逛不知,原來家家戶戶都愛中門大開,落地玻璃門裡半掩兩幅及地簾子,光明磊落又家常,電視開了,不理會你伸長脖子去窺看姨姨大姑她們坐著閒話。還有那二樓的人,站在露台沉思,手搭在欄河上,一臉抑鬱,大嬸她在看海。

再走一段路,細看鮮黃嫩綠的瓜果疏菜列在小檔裡,好想抓起豐實的大茄子就煮飯去,另一家調味香料很齊備啊。經過小雜貨店,真的看到了一小排格仔形狀的威化似的餅類,以為老闆娘說賣十五塊,原來只賣五塊錢!後來也嚐了長洲馳名的大魚蛋,聽說發源的一檔叫「時來食坊」,我欣賞的是老闆的生意頭腦,魚蛋味道沒有驚為天人,但咬著很有趣,不知為何,便來回吃了兩次。

撇開那些乾癟男生為圓潤女生踩著單車當車夫,大汗淋漓的可笑,他們,或我們,畢竟只是遊人。在碼頭上落貨,在空地翻曬著每條小魚乾,在濕漉漉海鮮檔撈魚的,那些才是生活,實在的,長洲的生活。香港的前身。




新創興餐廳:長洲新興街46號地下


時來食坊:長洲新興後街150號
(真的,別記下地址了,別計劃別拿地圖,去長洲就隨便逛吧。)

明信片與咖啡店

在長洲,如果你是趕船的,請不要來這咖啡店。這家店賣all day breakfast、甜品和咖啡,還有明信片。經過這店,就給店外那兩張木枱,枱上,兩個小牛奶瓶子吸引。白瓶子上除了可愛笑臉,還有跳脫的法文字樣「Bon appétit!」(Enjoy your meal),它頭頂叢生的雖是塑膠製的青草,但它倆確實就是招財物,為店面帶來生氣,遊人因此駐足。我試過,如果拿走瓶子,一切就變得平平無奇了。

Rainbow cafe的小物都很精緻,連卡片,也設計得像明信片。地板鋪上木,牆上賣明信片,放滿一牆長洲的風景,旁邊寫着「一杯咖啡 一張明信片 重拾 小島上 令人回味的感覺……」。咖啡與明信片,從來都是旅人的恩物,寄載思情。

玻璃櫃台裡有自家製的macaron和tiramisu,還有其他cheese cake,小巧精緻的。再進一點,原來裡面有個牆上留言區,一條條麻繩橫吊起彩虹卡紙文字,店內燈光泛黃,可坐小木椅小木枱,客人都低頭,用顏色筆默默書寫。

我坐在外頭,點了甜品,在等待的時光,細覽漁村風景,鹹風吹至,幾步以外,就是載浮載沉的漁船。時間緩慢而過,不覺煩厭,店員出來賠罪,因為甜品要即做,請再稍等一會。久了,端來的,是一客法式蘋果批配雲尼拿雪糕,原來店員說,因為蘋果要切得細薄,所以耽誤了時間,我說沒關係。

其實還是第一次吃法式蘋果批,圓圓扁扁,酥酥脆脆,還有杏仁香,蘋果片確實像薄紗,繞著批鋪上了一圈。我說,不知我家那本法國食譜上有沒有這一道,切這蘋果我定得耗上好幾天,可是好喜歡。不要緊,在悠閒時節裡,時間是無盡的。

長洲新興海旁街63號地下
https://www.facebook.com/myrainbowcafe

讓我想念日本.好樂滿

想試吃的「豚王」關了門,看到對面「好樂滿」,滿店小巧精緻的烤爐,就吸引進去了。這天男助手的妹妹剛抵大阪,原來「好樂滿」的發源地也在大阪,有那麼巧嗎?但我實在喜歡那個只像4疊A4紙大小的烤爐,每對座位各有個銀色圓筒抽油煙機,大紅的佈置,居酒屋風格。

點的都是肉類,可選鹽或醬油醃的,記得有牛舌、牛肉、雞肉和豬肉,其實都有特別名稱,不過忘了。肉細細切成一口大小,夾到爐上烤,火很旺很近,嗅到一陣陣肉香。特別愛雞軟骨,只用鹽醃非常入味,後來的豬側肉有點像豬頸肉,咬下去很豐腴。看到油渣烏冬,猜想是豬油撈飯變奏,後知後覺原來是名物,可惜沒有一試。

再來有太有「嚼勁」的豬胃,我吃不消,男助手便喜滋滋的清掉。又有牛肝,烤得很香口,連原本怕肝臟的我也吃上幾口。原來「ホルモン(HORUMON)好樂滿」是指內臟,大阪方言解作「棄之而不覺可惜的無聊物」,料理大師化腐朽為神奇,變成烤肉內臟料理,聽說脂肪含量較低,還有骨膠原美顏,我想缺點是火氣大了點,吃完就爆了一顆痘。

挺驚喜的是,烤肉店的心思,店面淺窄,但善用空間。客人的袋子可放在櫈座裡,也可隔味,餐牌收在桌底側,碟子醬油瓶子小巧的,小鉗剪子整潔齊備,還送你一條薄透小圍裙,好好玩。

一去洗手間,發覺太窩心了,有大樽漱口水附小塑膠杯子用完即棄、獨立包裝的牙籤;有消毒洗手液,衣物去油煙味噴劑;想不到是連頭髮的gel也有,莫非是免得人客因為烤出一頭油來弄糟了髮型?

旁邊坐了兩個日本男人,邊喝冰酒邊烤厚切牛舌,侍應會一點日語,對面的電視播着大阪街頭配日文字幕,想像起來,可以當自己身在日出之國,減點思念。

我沒帶手機沒有拍照(後悔),這張是借來的,是你的請告訴我刪掉。

ホルモン(HORUMON)好樂滿
http://bistro-japan.com.hk/horumon/
銅鑼灣登龍街41-43號金龍大廈地下

吃著了情味

在香港,一間小店只賣牛腩粉麵和咖喱,能生存多久?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身為柴灣人,「利苑粉麵」吃過好幾次,做的是街坊生意。那天晚上又進這小店,左上角電視在做娛樂節目,店裡沒客,看似是老闆娘的女人朝我說了一句:「三十幾歲人睇落都仲咁後生!」我呆了一下,心想,不是說我吧?後來才意會她在說電視裡的張栢芝。

那天咖喱雞已賣光了,可能是鎮店之寶吧,我們只好要清湯牛雜飯和咖喱牛腩飯,我不寫無聊食評來形容了,但牛腩你可以要求肥、半肥瘦或瘦,甚至牛筋,也可以選爽口的或腍身的,叫得出的程度都有,任君選擇。有次在玻璃窗旁等外賣,看老闆在燉牛腩牛筋,鍋在冒煙,他用鉗小心夾起鍋裡的牛筋,仔細排在鍋邊,又重新順序放進去,一絲不苟,相信這就是入味的原因,也難怪分得出牛筋的軟硬。

老闆娘端來例湯,菜乾豬骨,微淡,因為嚐不著味精,我連菜乾湯渣也吃了,是媽媽的口味。她又看看我男助手,問了一句:「使唔使多飯?」我噗哧笑了,代他說不用。男助嘴角揚起沾沾自喜,動了一下那手臂上的「老鼠仔」。我只道她是見著他肥。

看白飯從家常用的電飯煲裡盛進白碟中,是那種家裡可以用來「叮」的微波爐碟,綴了花紋,像老媽留給你的宵夜。牛雜和牛腩則是老闆用碗盛的,放得滿滿的,一碗一碟,如地盤工人的用膳方式。還有那膠匙子,Hello Kitty,彷彿從小用到大,有點褪色。有個男孩經過,老闆在門口說:「哎呀,肥仔要來了,不知是不是又要咖喱雞,都賣晒了……」他們就是懂得你想要什麼,關心你想要的。

記得某次在這裡吃午飯,收錢的老伯沒了一根指頭,剛才查這店的名字才知,原來他們家族本做五金生意,後來得到秘方,便開起麵店來。店舖是自置的,所以避過瘋狂加租之劫,食物也沒怎麼加價,我們兩人才吃了六十多塊,粉麵魚蛋雜丸,一般十零廿蚊就有交易。

臨走時,老闆娘說:「走嗱?阿妹。」因為她這句,我才想,不如寫一篇。哈。

太偶然,也實在家常,所以沒拍照,但可看看Openrice別人的介紹。那不是朝聖的地方,但偶爾經過,進去輕輕鬆鬆吃點什麼,也還不錯。

地址:柴灣小西灣道9號73號舖
http://www.openrice.com/restaurant/sr2.htm?shopid=12484

桌上模特兒

2012/05/30

澳洲有《做個小廚神》,小孩廚藝個個爐火純青;連內地也有《舌尖上的中國》,從食物裏吃出情味;我們香港的,如何賣弄花巧,就算出動看風水的來嘗盡珍饈百味,對食物的潛心誠意,還是高下立見。

城市人彷彿愈來愈懂得飲食,但對飲食,又似近還遠,我們好像並不真的懂得。經典事不少,有人椰菜花西蘭花不分,有人要番薯卻錯買了薯仔。做飲食雜誌的舊同學直呼工作無聊,寫食,離不開「甜酸苦辣」,就是少了點真情實感。桌上的食物花枝招展,拍下來輕易,卻過目即忘。網上食評氾濫,千篇一律,品評別人的心血,可以挑剔刻薄,破壞總比建設容易。

說來愧疚,自小家裏的晚餐都由爸爸下廚,他在「蛇王芬」待過,所以我們這些「皇帝女」從來大安旨意,不憂吃。記得慘烈的第一次,我初執鑊鏟,冰鮮豬頸肉沒有醃,連雪水一併倒進鑊裏,還要加上大片大片硬椰菜。朋友吃得臉色發白,棄箸大喊:「嘩,腥的!」即使到了後來我已洗心革面,但我想,她還是不會敢吃我煮的東西,童年陰影啊。

現在來學廚當然是超齡了,但亡羊補牢,勝在能享受落手落腳的滋味。神推鬼使買了本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閒時挑幾款菜式,在廚房翻天覆地,不為結果,只為過程。看人家台灣的「小小米桶的寫食廚房」搞得有聲有色,網誌Tartelette(法文的「餡餅」)和Nicole Young的美食攝影,拍出了桌上靈魂。動動僵實的腦筋,在家窗旁搭個小景,麻將板一反,就變成一張木。朋友看了我網誌上的照片,還道我家有個後花園。

撫心自問,我只是個烹飪與食物攝影的初哥,但難得樂在其中,有心不怕遲,是吧?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