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講古 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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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雄仔叔叔、Gregory、人仔叔叔,以及在場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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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居住的城市流浪,會是如何?
電車在後頭軋軋聲擦過路軌,你聽到談笑聲,偶爾聽到口琴聲,原來有一群人圍坐地上講故事,你很久沒見過這樣的風景。
舊時有榕樹頭講古,在油麻地眾坊街天后廟前一塊空地,有幾棵過百歲的大榕樹,從前有人在樹下說書講古,街坊聚頭,好不熱鬧。
可惜如今榕樹頭改建成休憩公園,講古佬不見了,再沒有人停下來細耳傾聽。
也許因為這樣,有兩個講古佬流落到灣仔,坐在波士頓餐廳旁邊的一棵榕樹下,有時講些流言傳聞,有時講神神怪怪,卻很引人入勝。
在街頭,你不知道會遇上誰,誰又願意坐下來聽或講,這就是緣分。
有緣遇上街坊搭訕,每個故事拼湊起來,就成為一幅幅互有關聯的社區流動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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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講古人開檔時的架生,圖左邊的是木車仔,那右邊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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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木板打開一放,原來是一張講古櫈,方便隨街流浪。

灣仔街角 榕樹下排排坐
在灣仔的盧押道與莊士敦道交界,有一棵垂葉榕。一九九三年,彭定康在這裏種下了「灣仔綠化計劃」的第六百棵樹,前人種樹,二十年後有人在樹下講古。幾個人推來一輛木車仔,放下幾張櫈仔、幾條車呔,再去拾些舊車呔回來,豎起「流浪灣仔 流浪講故」木牌,開檔了。

話說,有兩個講古佬,人稱雄仔叔叔和人仔叔叔,在灣仔流浪五個月,試過在修頓球場被管理員驅趕,又在人民入境事務處的天橋擺檔,見路人行色匆匆,其中一人大叫﹕「全香港最好的講故事人在這裏!」仍然吃西北風。於是兩人走進麥當勞,索性向食客埋手。後來人仔叔叔發現,當一些人在忙一些事,走不開的時候,便是講古好時機。他們覺得,現在的街道不再屬於鄰里,只是一條通道,人們趕返工趕回家煲劇。兩年前,人仔叔叔接到《明報》的電話訪問,談到社區故事藝術遇上的困難,訪問結束時,記者問他﹕「何不定時定候在一個地方講古仔,事情不就解決了?」由此展開了他們的流浪講古,最初在Art Centre試講,一百○三個故事結集成《傳說我城》,也組織了團體「四圍講古」,又和「油麻地活化廳」和藍屋「香港故事館」合作,慢慢走進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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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餐廳旁的空地,由彭定康所種的榕樹已長成,流浪講古每月第三個星期二相約在此。

春園街 老兵後裔尋親
街頭故事﹕雄仔叔叔在開講時,帶來一位外國朋友Gregory,他笠起帽,也一副流浪的樣子。原來他爺爺以前是英國裁縫,專為皇帝做衣,二次大戰後來港當兵,一九四一年日軍入侵香港,爺爺逃走到灣仔,被一個中國家庭收留,住在春園街。原來這家人的祖父也是裁縫,二人便互傳中西技藝。後來,爺爺在街上遇到一個中國女孩,兩人語言不通卻互有好感,爺爺便唱了一首英國民歌給她聽。Gregory隨即哼起﹕「Huh…let me tell you all the songs that I knew from the place I’m from…」幾年後,他們生了兒子,日軍撤離期間發生暴動,兒子走失了,她在抗爭中死去。爺爺傷心離港,與這家人失去聯絡。Gregory就是來替爺爺尋找這家人。

歷史回顧﹕一八四○年代英軍佔領香港,英商在港島做貿易,其中富商顛地(Lancelot Dent)在灣仔春園街一帶興建了一所豪華花園大宅「春園」(Spring Garden),附近亦有不少歐洲人聚居。1866年,顛地破產遷出大宅,歐洲富戶陸續搬走,轉由有財有勢華人接手,改建成中式樓宇,留下「春園街」一名。直至一九二○年代開始,春園街成為煙花九反之地。如今只餘下唐樓、餐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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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的春園街(明報資料圖片)

紅磚教堂 遇見從前
街頭故事﹕有人曾笑話雄仔叔叔﹕「你要告訴他們這是故事,不然他們不會信。」但雄仔叔叔堅持說那是一件真事。那時雄仔叔叔來到灣仔,在跟小朋友講古前,到快要拆卸的紅磚教堂參觀。他第一次來,但地下階磚、窗門舊式花玻璃,像極他深水埗已拆掉的舊屋,那裏的味道,像他信教的嫲嫲梳頭的髮油味,很是親切。走廊上,他聽到有人叫他,他敲門進房,竟然看到過身的爸爸。他問爸爸來幹什麼?爸爸說我來和你玩,把紙袋放到他腳邊,他摸到自己最喜歡的小皮球,那早在三年班不見了。在教堂外面,他們玩得一身大汗,然後去大圍紅梅谷洗澡,是他小時候的樂園,那時雄仔叔叔已經變回了一個小孩。他們繼續玩彈球,球彈了上天,爸爸也跳了上去,卻不再下來了。原來爸爸每次下來也要儲優惠券,要抄十次聖經儲夠十張。回到教堂後,房裏又有人叫他,原來是他四五歲的兒子,這次紙袋拿出來的是爆旋陀螺。他們玩累了,他轉身,見到來接他講故事的老師,背後的兒子已經不見了。

歷史回顧﹕循道衛理聯合教會香港堂,灣仔人都叫它做紅磚教堂,在一九三六年興建,經歷戰火後,在一九九四年拆御重建。香港堂最早於一八八二年,在威靈頓街創立,後來又曾分別在鴨巴甸街及堅道落戶,最後搬至現址。二○○九年因豬流感曾開放給警員休息,今年因九二八發放催淚彈,亦曾開放給集會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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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道衛理聯合教會香港堂,人稱「紅磚教堂」。

船街鬧鬼 荒廢校探險
街坊經歷﹕林小姐在灣仔長大,居所對面是就已荒廢的聖璐琦書院,書院旁是傳聞鬧鬼的南固臺。她稱小學返下午班,上午一個人在家,無聊看出窗外,看到書院其中一格,發現有個紮孖辮的女孩子,穿着碎花衫和她揮手,然後女孩就慢慢退後消失了,當時林小姐年紀很小還沒有什麼感覺。到了中學,她和同學貪玩一起爬進書院,發現課室裏不是淹水就是枱櫈凌亂,已經不能進去,直至她走上天台,才發現能看到對面自己的家,猛然想起這件事。她說中學時和同學爬進去探險幾次,這類怪事見過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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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的家對面就是荒廢的聖璐琦書院,小學時書院前的粉紅色大廈還未建好,書院的黑色窗戶清晰可見。

歷史回顧﹕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的南固臺,早建於一九一○年代,為兩層古老大宅,外牆以紅磚建成,有西式拱形陽台及木雕等,糅合中西建築,四周有連綿不斷的長石梯,當時業主是杜姓商人。據說日治時期,船街一帶包括南固臺及聖璐琦書院,曾淪為慰安所,婦女慘被虐殺,現已荒廢多年,轉為合和擁有。二○○三年有報紙頭條指,八名學生夜闖大宅,結果三人懷疑「撞鬼」,需報警求助。聽林小姐說,其中一人她也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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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船街,一直沿這條又長又斜的樓梯向上走,便能到達南固臺。

東城戲院嚇破膽
街坊經歷﹕灣仔東城大廈,前身是東城戲院,當年有報道稱一女子看戲中途去廁所,在鏡中赫然看見另一長髮女子,最後看戲女子死於心臟病云云。「我見過啦!」街坊啡色褸嬸嬸突然說,她當年帶兩個孩子去看電影,坐前座,銀幕兩邊有兩道牆,她看到有個梳着阿婆髮髻的額頭,移上移落,連兒子也見到,起初以為有人走過,散場後下樓梯,才發現牆很高,根本不可能爬上去,嚇得她以後也不敢再去。

歷史回顧﹕東城戲院建於六十年代,以播放西片為主,由何東家族屬下公司經營,傳說由殯儀館改建。七十年代因生意欠佳被迫拆卸,營運不足十年,現重建為東城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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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大廈,前身是東城戲院。

鵝頸橋底 丟屍落河
街坊故事﹕街坊啡色褸嬸嬸又說起她老爺的故事,日治時期,日軍殺人不眨眼,如路人經過不敬禮,日軍便將其刺死,推在一邊,丟到鵝頸橋底那條未填的河中,就算只有槍和軍帽在,也必須行禮。那時她老爺剛經過,馬上敬禮,日軍叫他幫手搬死屍,老爺又瘦又怕,幸好他有通行證,又懂一點日文,日軍才放過他。

歷史回顧﹕一八四○年代,黃泥涌谷是沼澤地,英政府想在該處開闢馬場,於是開鑿運河(Canal,音譯堅拿)疏導水流。運河便以港督寶靈爵士(Sir John Bowring)命名「寶靈頓運河」,河水長窄且彎曲,猶如一條鵝頸,故稱為「鵝頸澗」,上面的寶靈橋便稱為「鵝頸橋」。到一九二○年代,進行灣仔填海工程,鵝頸澗修成暗渠,舊鵝頸橋亦遭拆去。至七○年代,為香港海底隧道通車,填平暗渠,並興建堅拿道西天橋,後再建成堅拿道東天橋,即現時的「鵝頸橋」。

後記﹕真亦假時假亦真
Gregory的尋人故事實在很感人,但原來他並不是主角。其實他本來是去藍屋找朋友,剛巧遇上雄仔叔叔,於是二人決定創作一個故事。雄仔叔叔記起一個真實故事,當年他有朋友喜歡坐在墳場畫畫,遇見一個外國年輕人在找墓碑,原來他爺爺是在港病死的英軍,爺爺的「鬼魂」幾年前才回到愛爾蘭。當年英軍把病死士兵報作消失,爺爺死無紀錄,「孤魂」被困在赤柱。直到一天,有人在墳場吹奏愛爾蘭笛,爺爺才能跟着音樂回家,跟後代人說,要找回那個曾幫助他的人的墓碑。Gregory唱歌了得,於是講古時即場獻唱,還加上愛情線。兩個說故事的人,共同創作,交換想像,和世界溝通。

曾經有聽眾問雄仔叔叔,你介不介意故事裏面有些事不是真實的,或者全是作的,只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回答﹕「如果故事裏有些不是真實的,或者是作的,那便是一個故事。我們要學習分辨『真實』和『真誠』。」他希望人人都能說生活的故事,才不易被蒙蔽,譬如說蛇齋餅糉。而人仔叔叔覺得,這幾十年來,三色台壟斷了故事的策展權,令香港只剩下一個故事。所以讓他想要做一個故事策展人,聽很多人講故事,讓更多人聽到這些故事。他說,有一個關於故事的秘密,這幾乎會影響到國家安全﹕「你會過今日的生活,是因為之前,有人在講有關你生活的故事。」「故事和生活之間的鎖匙,就是『相信』和『行動』,像百合匙一樣要兩條一起用才行,這個故事就會被轉述下去。」他們讓香港不同的地方,都有人發現了故事,三三兩兩開始在街頭講古,這些古仔,有一天就會變成真。

人仔叔叔.職業故事人,及社區藝術工作者
雄仔叔叔.講古佬,於一九九四年成立「慢慢走工作坊」,推廣講古文化

■四圍講古
流浪灣仔 流浪講古﹕每月第三個星期二開講
油麻地活化廳﹕每月最尾的星期五開講
查詢:www.facebook.com/tales.we.tell

2014.12.28@wanchaistory

(2014年12月2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街知巷聞)

單車深夜遊 香港仔漁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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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單車經過香港仔海旁道可看到的風景,香港仔避風塘上仍然有很多漁船。

香港山多平地少,小學時期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特別在港島南區,山勢起伏,更不可能bicycle friendly,普通市民想在這裏騎單車出遊,除了硬着頭皮上山下坡,似乎也沒什麼法子。
可是,如果真能騎着單車,走訪一趟香港仔漁港歷史,又實在不枉此行。
於是「慢騎主義」負責人阿Man,就發掘了一條輕鬆的慢遊漁港路線,時間選在深夜凌晨,海風徐徐,海浪輕拍,踩至清晨,也不失浪漫。
若不是走這一趟,還不知道香港仔的漁港歷史,只能透過網上資料、口述歷史等蒐集回來,在該區,有些位址的標示牌也欠奉,歷史保留得那麼零碎,那麼不起眼,只能靠有心人,借助兩個輪子,把漁港過去與現在,串連起來。

慢騎 走過漁港今昔
單車,可以不止是一種運動或交通工具,也可以是觀看事物的一種方法,「踩單車是想認識自己的地方」阿Man如是說。對香港歷史感興趣的他,有自己的香港歷史資料庫,藉着慢騎,帶團友深度遊香港。已有帶團經驗的他,自言之前會盡量不選需要上落斜的單車路線,於是常選油尖旺、觀塘、沙田等路段,因整個九龍半島都接近平地,港島區則會沿着電車軌騎行,由筲箕灣至西環。可是他後來想到,港島南區香港仔是有歷史故事的地方,值得一去,唯獨那條石排灣道的斜度真的會令人卻步,於是他自己在設計路線上,找出一些秘道,減少上落斜,降低難度。單車全程時速在20公里左右,偶爾有停頓位置作一點導賞,又為在馬路上安全起見,於深夜十一時半出發,好讓人輕鬆走過漁港今昔。

踩單車是想認識自己的地方
由於港島南區尚未有鐵路覆蓋,帶着單車出行接駁不便,於是阿Man的路線以上環港鐵站無極限廣場為起點,一直踩至堅尼地城的西寧街。再踩上域多利道,便正式向港島南區出發,此路是唯一需要上一點斜,其後就是舒坦大路。由域多利道踩至數碼港,數碼港以前叫做鋼綫灣,因英國大東電報局於該地鋪設電線,接駁到海外而得名。旁邊就是瀑布灣公園,瀑布灣是早期英國商船經過取水飲用的地方,以前雨水充足時瀑布水量大。直至一八六三年薄扶林水塘建成,將水流引進水塘,令瀑布變小。華富邨建成後,當年時有人游水,更有小孩遇溺,傳出鬧鬼,現在已被鐵閘封起來。如單車經過此處,在凌晨時分,還可隱約聽到瀑布聲。之後,為避開大斜路石排灣道,阿Man會用華富邨接駁華貴邨之間的「特別秘道」即升降機,帶大家走田灣海旁道,朝香港仔長驅直入。

1. 華富邨 獨立社區
華富邨在一九七六年建成,起初沒有吸引太多居民,一來因位置偏遠交通不便,二來屋邨前身是雞籠環墳場,讓人存有陰影。但當時屋邨已有社區概念,設備頗為完善,有學校、停車場,甚至戲院,更建成港島第二個圖書館,社區獨立方便居民。華富邨如今也算坐擁優美海港風景,望得見南丫島,和貝沙灣豪宅不遑多讓,還常有人稱在那裏看見UFO。

2. 田灣海旁道 冰廠林立
單車團取道田灣海旁道,在中途便會見到幾座製冰廠,由於旁邊就是魚市場供應地、魚類統營處及魚類批發市場,漁船出海時,需要準備大量冰塊來保持魚獲新鮮,所以製冰廠到現時還在運作。然後單車隊便經天橋,走一圈田灣邨,經過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以前中國人沒有集體墓場,只有依風水而建的墳穴、山墳,鴉片戰爭後,國人走難到香港,以香港為家,一九一三年政府撥出這塊地,讓那些地位顯赫的國人能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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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灣海旁道一路有好幾家製冰廠經營至今,主要是為漁船出海作提供大量冰塊,令魚獲能保持新鮮運到附近的魚市場。

3. 香港仔船塢 變身豪宅
進入香港仔,原來沿着香港仔大道一直走一彎,就是七十年代填海前的海岸線,前身是香港仔船塢,現在已變成香港仔中心及私人豪宅。有說在一八四一年,一批英軍登陸海港後向當地居民問路,當地女居民陳群回答Hong Kong(香港)並替英軍帶路,由此整個島嶼被稱為香港島,這裏便被稱作香港仔,亦有可能是「群帶路」的其中一段。在香港仔大道北面,華人永遠墳場石梯底下,可以找到一個不顯眼的防空洞,現已封閉。那是在二戰爆發時期,香港與日本打保衛戰,當時香港仔是最繁華的地方之一,居民多是漁民,為保護人民,在山邊建立防空洞,據說當時有三個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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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永遠墳場石梯底下,不顯眼的防空洞。

4. 天后廟 印證港口歷史
在香港仔水塘道,有一座天后廟,前人通常會沿海建設天后廟,以保佑出海風調雨順,這同樣可以印證香港仔的港口歷史。在天后廟前面,會發現很多街道用中國地方命名,其中就有「洛陽街」,阿Man講古,因為北邊是香港仔下水塘,二十年代以前是一私人水塘,由大成紙廠擁有,紙廠亦和政府協議為鴨脷洲居民供水。在填海之後,為新地設立街名,有說「洛陽紙貴」,洛陽街便因此得名,附近的西安街、成都道、湖北街等,相信則是順道命名。這裏可經過東勝道廿六號,香港第一間茶餐廳漁利泰茶餐廳,以及有名的謝記山窿魚蛋粉檔(均已結業),在漁暉道還可找到另一個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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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暉道的防空洞,已封閉。

5. 15間 藍白色小屋
踩出香港仔舊大街,你會發現一座紅色小廟,中間有一條陡斜小路,沿路上去,其實是香港仔警署前身,一八九一年建成,仍保留紅磚設計,當年警署高臨望海,可以俯瞰監察香港仔海峽,現在則變成了蒲窩青少年中心。沿香港仔海旁道走,經過一個舊式電壓站,藍白色小屋可見英國建築餘風。位處的這段路,以前被人們稱為十五間,顧名思義就是十五間屋的意思,當時下舖上居,魚獲就放在臨海路邊晾曬,現在已經變成一幢幢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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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通往珍寶海鮮舫的秘道
這時再推車上天橋,走到觀海徑,再找到另一條秘道,就是鴨脷洲大橋橋底,一個暗窄行人道,可方便通往香葉道,一直騎車到海洋公園道,其實單車真的哪裏也可以去到。其間會經過港鐵黃竹坑站的建築工地,所以需取警校道,經南朗山道,轉入深灣道,便已到達珍寶海鮮舫及太白海鮮舫上船的碼頭,往南再經過船廠,便能飽覽漁港景色。如有興趣,可再自行踩入深水灣和淺水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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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脷洲大橋橋底的行人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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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Man在廣告公司工作,2012年成立「慢騎主義」,提倡用「旅行散步」的心情舒適慢騎,約每月組織一團單車團遊香港,詳情可在facebook搜尋「慢騎主義」。

晚上騎車出遊注意事項
無論是跟阿Man團,或大班朋友試踩這段香港仔漁港路,特別在深夜凌晨,更須遵守單車守則,如單車須裝有頭尾車燈,並有足夠電池。單車友也可自備單車鎖、安全裝備、簡單維修工具,甚或後備內軑等。單車須走馬路,應走少車路段,經過天橋或行人道時應步行推車。另外,因深夜時段,應自備糧食補給,或留意便利店位置。

2014.12.14@bicycle_aberdeen

(2014年12月14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保留香港軟實力

book_softpower  MARTEL Frédéric 2-2, 02/2010 Frédéric Martel法國社會學家

近十年的香港,無論在電影、音樂、娛樂、文化等範疇上,對世界的影響力都在漸漸減弱,本土創意亦隨之被世界忽   略。
另一邊廂,巨無霸美國,仍然領導着全球文化的趨勢,日本文化則被後起之秀韓國潮流所掩蓋,至於崛起的中國,更是極有野心地想藉着財雄勢大,在這場國際文化戰爭中,佔一席位。
在這場劍拔弩張的全球戰役下,香港還要面對本土抗爭的風雨飄搖,來自法國的社會學家Frédéric Martel卻提醒說,香港,保留你的軟實力,你仍然有機會。

文化音樂藝術
軟實力(soft power)像一股龍捲風,席捲全世界,近年美國便一直研究如何掌握這股力量,帶領潮流。這個詞,由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前院長奈伊(Joseph Nye)提出。Frédéric在最近出版的中文翻譯版《全球文化戰爭》中,便引用Nye的說法:「軟實力是非強制性的吸引力,不管美國文化是高尚或低俗、藝術或娛樂、來自哈佛或來自好萊塢,都位在這股影響力的中心。」至於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這周也提到:「要提升我國軟實力,講好中國故事,做好對外宣傳。」

所謂軟實力,如Frédéric所指:「是你能影響別人,讓人的知識有所增長。可以是文化、價值、想法、互聯網、電影、學術、書籍、音樂、KPOP、《Gangnam Style》、《功夫熊貓》、印度Bollywood、Telenovelas、CCTV……」相對於傳統的硬實力(hard power),由政府操控,如政治、經濟、軍事等,軟實力是一個較為現代的概念。再由此引伸出巧實力(smart power),即是互聯網加上軟實力,有時或是軟實力和硬實力的結合,但要視乎由誰使用,例如中國的微博,就是由互聯網軟實力加上政府監控的硬實力。

「中國軟實力失敗」
但是,Frédéric卻一針見血指出,「中國的軟實力是失敗的」,最重要的是,軟實力必須要有分野,由不同人經營,負責硬實力的人不能干預軟實力,軟實力的人亦應懂得向硬實力的人說不。十年前,中國在世界各地建立孔子學院(Confucius Institute),推廣中國文化,本來是件好事。「但他們用來做政治宣傳(propaganda),在課堂上會說,中國沒有事情發生、沒有異見者,不論諾貝爾和平獎、西藏議題,都在說謊,所以在各個地方都是失敗的。」今年便傳出加拿大和美國的孔子學院受炮轟或終止合約。另一個例子是,中國一心想建立龐大的電影工業,為保護國內電影,對外來電影設審查制度和配額,欲借硬實力來保護軟實力,像《阿凡達》在上映時便有很大限制。可是中國每年只限輸入二十至三十套美國電影,這些電影最後卻能贏得國內超過百分之五十票房。相反,在印度Bollywood沒有任何審查和限額,印度人靠自己的電影已取得本地百分之八十票房,美國電影票房僅得百分之十。為何如此?「答案是審查和限額都不能保護本土電影產業,只有好的電影製作才能成功,當中還需要有獨立精神(independent spirit)和創意人才。」

香港是一座橋
「九七年後,香港慢慢變成一座橋城市(bridge city)。」「橋」的意思是,用以接駁中國與外界文化,而橋必然有兩端,就如河道也有兩岸才需要一道橋,假如香港變成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就再沒有橋可言。

到底該如何保留creative和smart的城市特質?Frédéric列出五大點,說得最多的動詞是「維持/保全」(preserve)。第一是自由,包括藝術創作者的表達自由、新聞自由以及言論自由,「你可以寫任何發生在中國的事」,若失去這自由,各國記者便不會再逗留,他們也不會再當香港的橋樑。第二是保護知識產權,助商業成長。第三,以香港而言,現在不止需「法律與秩序」(law and order),更是要維持「法治」(rule of law),在香港成立公司,版權有法例保護,但在中國卻不是那回事。第四是平等,容許多元性,「為什麼邁亞密、秘魯是創意城市,而不是古巴、曼谷、卡拉卡斯、沙特阿拉伯?女性可以參與電影製作,但在沙特阿拉伯不行;如果你是異見者,在古巴不可能暢所欲言,但在邁亞密可以;如果你是同性戀者,當然去秘魯,甚或香港,都會比在中國好」。第五,是鄧小平的「一國兩制」,「兩制」就是包括以上所說的,也是軟實力的核心,「這也是中國不明白的,他們以為軟實力就是硬實力,以為可以透過審查、控制去經營,事實上軟實力不需要被允許(consent),而是需要權力下放(descent)」。

革新實驗 打贏主流
九三年,香港產出二百三十八部電影,直至去年減至只有四十三部,其中三十部更是和中國合作的合拍片,換句話說,香港人一年只製作十二至十三部電影。現在香港四十七間戲院裏,只有二百零四個大銀幕,而在中國,每天便有十至十五個新熒幕建成。在廿年之內,香港在電影地圖上消失了,更奇怪的是,中國仍然視香港電影為外國製作。當然,除了回歸,還有很多解釋,但「為了保全香港這個創意城市,大家有必要反省何以失敗,並且嘗試找尋解決方法,特別應善用互聯網,創建一個smart city」。香港有七百多萬人口,廣東話市場看似狹小,但仍然有機會,只因若包括海外華人粵語市場、中國廣東,估計仍有一至一億五千萬粵語人口,已是法國人口的三倍。藝術和娛樂,同時需要革新、承擔風險和進行實驗,然後再由市場去驗證,即是你的製作有巨大影響力,很多人買你的書、音樂、電影、電子遊戲,就能打贏主流(mainstream)這場仗。

互聯網是流動的民主
雨傘運動的精神,Frédéric認為可以在網絡上延續,人們繼續在網上討論重要社會議題,把運動轉化為網上運動,成立網站、論壇、平台、facebook groups、聊天室等等,把運動帶到一個新方向。互聯網,他稱為「流動的民主」(Liquid democracy),任何人都可發表意見,也許是一個新的解決方法,這亦會在他明年的新翻譯版《Smart》一書再深入討論。

Internet,他會說成是the internets,由多個網絡組成。社會上一直認為互聯網是全球化的(global),但他指出,也許社交網絡、軟件是全球通用,但裏面的內容卻是有地域限制的,因為語言、生活文化和你所生活的所在地互相關連,變得支離破碎(fragmented),以香港而言,我們也會先接觸本地文化,然後才到其他國家,「所以形容網絡是支離破碎的比全球化更為合適」。

社會學家眼中的雨傘運動
作為一個記者和社會學家,Frédéric來港十多天,每天都到佔領區觀察五六小時,上周三在黃之鋒的帳幕內和絕食學生傾談,亦就佔領於法國網站Slate撰寫文章。他說:「我不看他們做了什麼,我要看的是他們在做什麼。」作為一個外國人,他不想作判斷,但他相信運動的精神,「軟實力其實是要權力下放而不是被允許,所以現在的雨傘運動如此重要」。他認為運動可能很快便會歸於沉寂,但精神應該留下來,「假如你輸了這一役,香港便不會再是一個創意、靈巧的城市,香港便不再是香港了」。

他對這次運動的創意很印象深刻,佔領區內的藝術品加入了政治意義,像「雨傘人」、連儂牆、有機農田、帳幕地圖,他花時間去看,「那些應該放在博物館,應該受到保護。而網上討論和活動,如YouTube、facebook,也因為『兩制』而得以實現」。法國是講究創意文化的國家,雨傘運動在抗爭中加入創意,Frédéric甚為欣賞,還說相比起這些孩子,他們都想不到那些點子。第二次來香港,他對香港有很好的印象:「以亞洲來說,香港是我最喜歡的城市。」

《全球文化戰爭》Mainstream
作者在五年裏,走訪了五十多個國家、訪問了三千多個人物,每星期出發,每個國家多次探訪,如到埃及六次、墨西哥十次,是第一位學者就全球文化作田野式搜查,以第一手資料及地緣政治寫成。《Mainstream》2010年在法國出版後,被譯翻成二十種語言,九月推出台灣版,幾星期前在香港出售。另一本《Smart》,可視為《全》的下集,探討互聯網對全球文化的影響,明年春天將會出版,並有簡體及繁體字版本。

弗雷德瑞克.馬泰爾 Frédéric Martel
1967年,法國記者及作家。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社會學博士,擁有四個碩士學位包括社會學、政治科學、公法及哲學。任美國及羅馬尼亞法國大使館文化職,訪問學者參訪哈佛大學和紐約大學。曾任教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及法國高等商業研究學院(HEC)的企管碩士班,現任教於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 de Paris)。同時為法國國際關係研究中心(IRIS)與法國文化部擔任研究者。曾出版九本著作,包括《美國文化》,作品在二十幾個國家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他每週在法國文化廣播電台(France Culture)主持廣播節目《軟實力》(Soft Power),並在法國新聞廣播電台(France Info)做短評節目《法國新聞觀點》(France Info Idées)。http://fredericmartel.com/

圖片說明

  • 《Gangnam Style》紅遍全球,與韓國當中的創作自由不無關係。
  • 《功夫熊貓》看似是將中國文化傳遍世界,但事實上,電影製片商卻是來自美國。
  • Frédéric很欣賞佔領區內的藝術作品,像這一類的作品,如果是在法國,運動過後必然會被收入博物館展覽。

2014.12.07@soft power
(2014年12月7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為香港天主教史補白

P. 413 - De La Sainte Enfance

嘉諾撒仁愛會的修女照顧孤兒的情况,當時女孩子孤兒為數較多,攝於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圖/天主教香港教區檔案處)

社會上最近時常有人指外國勢力入侵香港,傳來傳去不見證據,直到揭開夏其龍神父最近出版的著作《香港天主教傳教史1841-1894》,終於發現,在香港開埠殖民初期,的確有一股「外國勢力」漸漸滲入。
這股力量,實在不簡單,來自羅馬天主教的傳教士,在英國佔領香港後,由當時葡萄牙佔領的澳門,遷移到香港,並從此植根,在慈善福利、醫療和教育上,對香港的社會發展有着深遠影響。
夏神父花了五年時間,在法文、意大利文、拉丁文和葡萄牙文等寫成的大量原始檔案中查證,挖掘出這首五十年被忽略的香港與天主教淵源。
近五百頁的著述,除了大大補足天主教會的研究,亦可從另一角度看香港的殖民時代,這股「外國勢力」,無疑是構建香港歷史的一股力量。

教廷駐華總務處移師香港
一八四○年代英國進佔香港後,香港天主教教會於一八四二年正式創辦,但夏其龍神父補充,其實在文件上是一八四一年四月開始,香港已有傳教區。這個香港與天主教的故事,要由十六世紀說起,當時國力強盛的西班牙與葡萄牙,各自在海上探索,尋找殖民地及貿易機會。西班牙人途經菲律賓、馬來西亞的馬六甲、日本長岐等,而葡萄牙則到印度及澳門等地,那時傳教士也跟隨船隊出發。為了讓天主教傳到更多地區,羅馬教廷認可西班牙和葡萄牙在在佔領地區的權力,並授權他們在那裏傳教,因此有了「護教權」,讓佔領地區奉行統治者的宗教。可是兩個國家卻沒有履行承諾,反而阻礙了傳教工作。直至十九世紀初,葡萄牙國力衰退,羅馬教廷再派出傳教士,這次以教宗的名義,代為到佔領地去傳教,這些地區便稱為「宗座代牧區」。

香港成為英殖民地後,羅馬教廷因為和葡萄牙在澳門宗教管轄權上的分歧,最後把駐華總務處移師到香港。當時的香港島,簡分為南北,南面如香港仔多為漁民,北面就是中環地區,那裏山多石多,但考慮到有水深廣闊的海港,和面向九龍,傳教士便選擇在那裏興建石屋,作為傳教地點。當時英國政府重視基督新教,羅馬天主教則不在統治階層內,不過因為兩者都來自歐洲,在中國人面前便有優越感,所以兩個宗教團體還是會互相表現友好。加上英國人來香港做生意,要靠會說英文的人做中低層文員,翻譯中文,這些人大都是懂英文的澳門葡萄牙人和天主教徒,故此英政府也會尋求天主教人員的幫助。這時期的清朝,國力羸弱,無暇顧及社會民生,被英國佔領的香港更被邊緣化,對於羅馬天主教的傳入,夏神父說:「當時傳教士帶來西方的天文地理音樂藝術,還有資金,對生活相對艱苦的香港人而言,作為神職人員是一個很吸引的身分,只有有水準、有學識才能做,教會甚至會挑選他們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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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童之家」在1848年成立,位於灣仔海旁地段23及24號,正面建築是修院及學校,左右兩旁是孤兒院,右上角則是醫院。(圖/天主教香港教區檔案處)

藉慈善工作傳教 設孤兒院
令人感慨的是,那時來港的傳教士,其實只是寥寥幾人一組,如法國、意大利的修女,都是廿多歲風華正茂,但因不適應香港的水土氣候,三十多歲便病死,然而仍然有一批又一批傳教士堅持到來。至於他們當時如何傳教?夏神父說:「直接在你面前宣傳太直接,難有效果,反而用間接的方法,就是提供服務,例如設立學校,可以接觸到家長和學生。」同時因為英國殖民香港之初,政府覺得那是自己開發出來的港口,所以沒有社會福利可言,甚至趕乞丐回大陸、打罰無業遊民。教會利用殖民政府這個空隙,實行慈善工作,例如設立育嬰室。當時舊社會仍然重男輕女,加上生活困難,時有女嬰被遺棄,於是在育嬰室的女孩子,會被送進教會的孤兒院,教會亦給她們提供教育和工作培訓,例如針黹、手工、家務,讓她們得以謀生,甚至由神父和修女撮合已領洗的男女。後來政府看到教會在社會福利上漸有影響,於是開始提供資助,教會服務的範圍亦愈擴愈大,但同時亦難以避免依賴政府。夏神父坦言,教會並非刻意幫助政府減輕社會福利的負擔,其實是一種互惠互利的關係。直至一九四六年,香港正式成為教區,有本地主教,設立天主教教區中心,教會能根據地區需要更自主地運作。

教會的公民抗命
天主教教會的社會服務,的確為政府補漏,但有時兩者之間亦出現角力。在殖民之初,香港的結婚方式仍是三書六禮,而外國人則會在教堂行禮,形式不受政府限制。到了一八五二年,政府設立了《婚姻條例》,成立非宗教婚姻登記制度,市民需要付兩元登記費和三元的結婚證書費。但到了一八七○年代,政府再提出《婚姻登記條例草案》,設立一般婚姻登記冊,要求非中國籍人士也需登記結婚,換言之天主教教徒也要在行禮前先去登記,要得到政府批准,才能在教堂行禮。教堂行禮淪為一種儀式,教會認為這是一條惡法,侵犯了主持婚禮的神聖權利。

違法為新人主持婚禮
於是當時的高主教拒絕出席有關的立法局會議,而且在草案通過後,不向政府提供天主教婚姻的檔案。同時,傳教士實行公民抗命,即使沒有政府批准,他們仍然會為新人主持婚禮,這固然等同犯法,但如果因此而被捕及受到懲罰,他們也不反抗。當然最後未有新人嘗試此程序,但對於法例的不合理,教會堅持立場,直到一八九三年,政府在《臨終時結婚條例》有所退讓,批准神職人員可為未獲得結婚許可證的新人,因為一方時日有限,而先主持婚禮。

受不公對待 本地神職人員撰詩諷刺
關於中國籍神職人員的事迹,夏其龍神父說因為被掩蓋,所以他把找到的相關資料都忍不住寫進書裏。在當時教會,外國神父多做主管職位,中國籍神父只能做基層工作,而後者的個人資料竟然沒有完整紀錄,有些更只有英文名字再加上姓氏,連中文名字也沒有。事實上,即使有紀錄,也只是因為西方傳教士在給羅馬的信件和報告上,提到關於他們的負面消息和衝突。最令夏神父印象深刻的事件是,一八六○年代,盎神父和高神父在領導教會上有不合,高神父卻藉故撤銷中國籍楊神父的職務,楊神父私下「二次創作」,從聖經抽取描述耶穌受難的句子,組成諷刺詩文泄憤,怎料幾年後被高神父發現,秋後算帳。書中也批判了教會裏的人性衝突。

解讀多國語言文獻 拆解「密碼」
一八四○年代來港的傳教士,與羅馬教廷有緊密聯繫,書信來往不斷。夏其龍神父說,傳教士在晚上寫信,常有六七頁之長,每個月也有報告,書裏亦收入了一些珍貴的書信手稿和照片。那時以郵港之稱的香港,越洋通訊已經很可靠,信件可在三個月內到達,傳教士也會再手抄幾封信再靠汽船帆船等把信寄出,後來更使用電報,所以大部分手稿文件在羅馬教廷都保存得很好。可是,由於已是一個半世紀前的事迹,已沒有口述資料可供印證,精熟多國語言的夏神父只能參考歷史檔案、掌故和書信,他在香港教區檔案處、羅馬教廷傳信部、米蘭、巴黎、倫敦等多個地區奔走,找出大量文獻。這些原始案檔,以不同語言寫成,包括意大利文、法文、葡萄牙文、拉丁文。但這些檔案因為由不同人書寫,筆迹亦不容易辨認,也有縮寫和地方名等各種細節需要解謎。如文獻裏有一詞「10BER」,原來是十二月的縮寫,在拉丁文裏DECEMBER的DECEM是「十」的意思;而「8BER」則是十月,因為OCTOBER的OCTO是「八」的意思。地方名稱亦會有抄寫錯誤的問題,也對方言要熟悉,如汀角英文音譯TINGKOK,卻被寫成「ZANTVOH」,只因客家話讀作TANKOK,抄寫混亂之下,前面的T變成Z,K誤寫成TV,後面的K也變成了H,要花時間查出真實名稱。這些都為夏神父查考史料時增添了難度,但也令《香港天主教傳教史1841-1894》的研究更顯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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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

  • 1854年8月,聖嬰協會提供的名單,以法文寫成,可以用作中國籍嬰兒受洗後的名字。
  • 鮑思高神父信函的英文版本,由夏其龍神父親自翻譯。
  • 1874年3月12日,鮑思高神父給教宗比約九世的信函草稿,以意大利文寫成,可見字迹潦草不容易閱讀。
  • 《香港天主教傳教史1841-1894》作者:夏其龍,翻譯:蔡迪雲,出版社:三聯

(2014年11月16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四問禁制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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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中信大廈對出路段清場後,添美道迴旋處已讓出行車線,鐵馬及障外物往立法會方向移近2-3米。

佔領行動至今五十七日,早前不同私人機構及團體相繼向法庭申請臨時禁制令,要求清理佔領區不同路段。
法庭批出臨時禁制令後,一段時間未見有任何動靜,有人質疑,是否可以不理禁制令?
又有人擔心,禁制令一出,留守在佔領區是否等同犯法,不撤離就需負上刑責?
直至上周二,金鐘中信大廈對出路段,首次正式執行禁制令,當日帳幕、障礙物等一一被清除,其間未見佔領者阻攔,清場後留下添美道的鐵馬防線。
事實上,針對佔領區的臨時禁制令,我們其實理解多少?例如如何執行禁制令?
若執行的話,由誰來清場?警察可以協助清場?

清場為目的的「禁制令」
佔領行動發展至今,早前有的士、小巴及中信大廈業主等私人機構及團體,向法庭入稟申請臨時禁制令,禁止佔領者阻礙相關道路。直至十月二十日,法庭所頒發的臨時禁制令,包括金鐘中信大廈對出路面、旺角亞皆老街、彌敦道,隨後亦有巴士團體欲再借禁制令,清理金鐘夏愨道和紅棉道等,現正由法庭審批。

禁制令屬民事訴訟,由原訴人單方面申請,須先以書面形式入稟法院,再到法院提交理據及會面,由法院審批是否頒發。所謂臨時,即是具有效期限,立法會法律界議員郭榮鏗說,臨時禁制令會生效直到法官判處無效為止。根據以往案例,禁制令多作商業用途,例如公司股東糾紛、生意伙伴爭執,在二○一○年四月亞洲電視蔡衍明、查懋聲兩大股東的爭議中,當時蔡氏就向法庭取得臨時禁制令,禁止內地商人王征和查氏進行交易。今年二月,香港電台控告電台D100的公司侵權,法庭亦頒布禁制令,阻止被告再侵犯節目版權。近年,針對示威行動頒布的禁制令愈來愈多,例如二○一一年美孚新邨,和二○一三年碼頭工人運動等。

而現在這個時期,法庭所頒發的佔領區禁制令,顯然跟以往的原因很不相同,故此惹來爭議。普羅大眾或許對頒布程序、實際執行方法和執行範圍上都一知半解,我們嘗試收集各方法律代表的意見,來解構一下如今以清場為目的的「禁制令」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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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接中信大廈停車場出入口的添美道路段亦已清空,鐵馬及佔領區則移到較後位置。

(一)私人訴訟解決公眾秩序問題?
既然禁制令屬民事訴訟,即是私人間的糾紛,現在卻用來處理佔領示威者和政府之間的矛盾,便引起法律界人士對禁制令的質疑。

香港大學法律學院教授陳文敏說,將民事訴訟,變成為政府執行公眾安全問題,是把兩者混淆;大律師吳靄儀亦曾就禁制令指出,「私人無權就公眾地方、公眾道路申請禁制令」。

佔中發起人戴耀廷亦表示:「政府有足夠實力處理公眾秩序,應由律政司出面,但律政司只說衡量過原因,卻沒有講清楚,反而借用私人團體,鬼鬼祟祟來清場。」他曾在電台節目表示,禁制令屬民事,如果不遵行不算犯法,只是損害了別人在法律上的權益。如受到藐視法庭判決,當事人只要承擔罪責,便不算違反法治,亦能達到公民抗命的理念。另外,法律界元老、終審法院非常任法官列顯倫表示,律政司長絕對有權力和責任,接手處理一件牽涉公眾滋擾的事,所以對政府以私人訴訟處理公眾秩序的做法感到奇怪。

(二)禁制令誰執行?
當法庭禁制令頒布後,其實還需要經過一些程序才能執行,包括由原訟人登報、在現場張貼命令,讓示威者有時間知道相關判令。至於由誰來執行禁制令,很多人誤以為是由警察清場,事實上,這是由為法庭服務的執達主任負責執行及傳達法官的裁決。至於何時清場,律政司長袁國強曾說,執達主任需要配合原告人的要求,才會開始行動。訂下日期後,當日執達主任會在場宣讀禁制令,並即時行動。

不過,另一方面,十一月十五日,警務處長曾偉雄曾加上註腳:「警方將全力協助執達吏執行禁制令及開通道路,有需要時會行使警隊的其他法律權力。」這使港大教授陳文敏質疑,由警察幫私人公司執行民事訴訟禁制令,甚至有傳動用七千警力,即三分之一的香港警力,申請人是否有能力支付相關開支。戴耀廷亦回應:「清場有兩種方式,但警方不想直接用權力做事;反而使用禁制令,首先讓勝訴一方的代理人去執行,若不能執行便由執達吏出面,執達吏出面也不行,就再找警察幫手,將違反禁制令人的拘捕,帶到去法庭處理。警方的角色變成協助執達吏,或協助民事勝訴一方。這是很奇怪的事。」郭榮鏗說:「法庭命令是,如果執達吏遇到阻礙,警察就可以幫手,警方是有角色的,但法庭無權要求警方清場。所以也不明為何要動用公帑,去幫一個私人訴訟人執行一個私人的法庭命令。」

(三)清場的定義?
金鐘中信大廈對出路段在上周二清場時,曾經在清理地段範圍上有過爭持,最後佔領者和執達主任達成共識,清理出半個迴旋處供車輛進出。郭榮鏗說,禁制令只用「添美道」及「龍匯道」等字眼,範圍可以很闊,容易令人混淆,原訴人應提供相關平面圖作參考。

對於尚有小部分預計清障的區域未有清理,戴耀廷的看法是:「因為這是民事訴訟安排,屬於兩個私人之間的紛爭,法庭做了裁決,雖然沒有全部清除,但中信收貨,就不算是違反法庭命令,因為法庭主要處理兩個人的私人糾紛。」

禁制令中亦沒有明確寫上要清除的事物。十一月十四日,上訴庭副庭長林文瀚處理旺角禁制令上訴時,曾澄清阻礙物並不包括人,所以「原訴及執達吏無權移走示威者」,除非示威者妨礙執行,警方才可介入。郭榮鏗後來回應:「法庭命令又沒有說明要人走,也沒有明言要搬走所有障礙物,只是說有阻礙的便要拆去,而人又沒有包含在法庭的命令裏面,沒有說明,很不清楚。」

(四)清場後再聚藐視法庭?
曾有佔領者在旺角佔領區舉起「歡迎清場,旺角再聚」標語,如果佔領區在禁制令清場之後,再有佔領者重新佔領原地,算是藐視法庭嗎?會再次清場嗎?郭榮鏗解釋:「要視乎當時的情况,到底他們有沒有獲派發禁制令,或者在得悉禁制令後仍然違反,就有可能會再次清場。」在禁制令未有撤銷之前,相關地區不能佔領,如果再佔領,可能會再次違反禁制令,但他補充:「如果再佔禁制令標明以外的範圍,就是繼續公民抗命。」

戴耀廷表示:「要看範圍,如果不是禁制令包含的範圍,就令當別論,如小巴路線原訴人都不會經過,如何告訴法庭有損失?」但他呼籲大家遵守禁制令,「公民抗命的目的,是讓大部分人認同你的訴求,但在禁制令上要解決那麼複雜的問題,要解釋公民抗命更困難,在策略上很難達到公民抗命的目的的話,不如就遵守好了。」他認為,禁制令「是現在政府用的招數,只能因應事件回應。常說不守法庭命令,就是不遵守法治;但也有人指出,特區政府有法不執,也是不守法治。政府一早有足夠權力清場,但是因為它自知沒有足夠說服力去清場,或是因為其他,但不執法也是一個問題。這裏很多佔領者也在等他執法,可能也預料被拘捕,預料被清場,但你不來,佔領者只能繼續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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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中信大廈的禁制令已貼在大門外,內容只有「添美道」及「龍匯道」等字眼,在清理範圍上其實仍不清晰。

佔領區禁制令
金鐘中信大廈
申請方:金鐘中信大廈業主
清除範圍:中信大廈對出龍匯道,停車場出入口,及添美道三個出入口
時間:二○一四年十月二十日頒布,十月二十四日續頒,十一月十四日現場貼出臨時禁制令。
現况:二○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周二)中信大廈外龍匯道鐵馬已被移走,添美道迴旋處讓出行車線,路障向立法會方向後退兩至三米﹝圖1-(1)﹞,停車場出入口清空,留下添美道鐵馬陣﹝圖1-(2)﹞,清障行動告一段落。

旺角亞皆老街
申請方:潮聯公共小型巴士有限公司
清除範圍:亞皆老街(通菜街至砵蘭街一段)
時間:二○一四年十月二十日頒布,十一月十日續頒,十一月十九日現場貼出臨時禁制令
現况:警方暫定最快下周二(廿五日)協助執行亞皆老街段的禁制令,據了解,警方會動員最少一千五百警力。代表潮聯的律師陳曼琪稱,送達禁令的程序已完成,法律上可隨時執行,但這周末暫無行動。

旺角彌敦道(字眼修改)
申請方:香港計程車會、的士司機從業員總會
清除範圍:彌敦道(亞皆老街至登打士街一段)
時間:二○一四年十月二十日頒布,二○一四年十一月十日續頒
現况:代表律師須按法官的指示修改禁制令字眼,以取得法院在禁令上重新蓋印,最快於下周二登報。

金鐘(有待審判)
申請方:冠忠巴士集團
清除範圍:干諾道中東行線(中環大會堂圖書館至愛丁堡廣場),夏愨道東行線(愛丁堡廣場至紅棉路),連接夏愨道與紅棉路一段。
時間:十月二十二日入稟高院申請禁制令,十一月一日再入稟申請
現况:十一月十七日高院開庭審理,市民透過法援加入成為被告,法庭押後審判。

中外近年禁制令例子
《蘋果日報》禁制令
今年十月十三日,將軍澳壹傳媒大樓被示威者以貨車及帳篷堵塞出入口,運報車未能如常進出大廈,影響整個出版程序。十月十四日凌晨,法庭頒下臨時禁制令,禁止示威者堵塞壹傳媒大樓任何出入口,及禁止特定的示威者進入指定範圍。凌晨三時,仍有四百名示威者繼續聚集,有報道稱,有在場警員建議示威者「你可以唔接」,也有示威者撕毁禁制令副本,繼續堵路。至十五日凌晨,仍有約三百人堵塞壹傳媒大樓外馬路,警方派出約一百五十名機動部隊到場,包圍示威者再驅趕到馬路。十八日晚仍有七十人在門外拉橫額叫口號。十月三十一日《蘋果》禁制令獲延長,直至案件完結。

碼頭工人工潮
二○一三年,碼頭工人工潮,工人不滿薪酬及工作環境惡劣,在長江中心對出地方罷工留守,業主向法庭申請禁制令,禁止示威者進入長江中心。業主嘗試擴充禁制令至長江中心以外地方,但因位處「公共空間」而不獲批。另一方面,法庭頒下臨時禁制令,要求示威工人離開碼頭範圍,當時工人只能遵守禁制令撤出,聚集於碼頭外的馬路上繼續集會。直至勞資雙方談判後,工潮告一段落。

佔領華爾街
二○一一年九月,紐約曼哈頓華爾街爆發反金融霸權運動,示威者以和平集會「佔領華爾街」,十一月中凌晨大批防暴警察進入祖科蒂公園,驅逐及拘捕佔領者。當時法庭頒發禁制令,不准示威者過夜、紮營及帶易燃物品。全國律師協會同時取得法院禁制令,禁止警方驅逐示威者,並准許示威者在公園紮營,後來禁制令推翻,佔領行動逐漸落幕。

2014.11.23@Emergency Injunctions
(2014年11月23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將公屋浪漫殺死

Hing Wah Estate, 9/2013

興華邨,9/2013-在民居之上,凌空補上一條走廊,用以接駁到公屋平台,連接其餘幾座公屋,造成這超現實的景象。(作品提供/岑允逸)

假若某天醒來,屋邨樓下走廊的幾道牆,由原本灰沉沉的顏色,一下子變成鮮橙色、青綠色,你會作何感想?

紀實攝影師岑允逸Dustin就搖搖頭,覺得「很突兀,很不安」,像刻意在老人的臉上塗脂抹粉。
突兀的除了是整個屋邨顏色的格格不入,更包括了硬件配套,像「羅馬古城」式的新舊拼湊,突顯不完善的公屋設計。
公共屋邨至今已是逾三分一香港人口的居所,也成為大家的集體回憶、感物傷懷的地方,但隨着懷舊熱潮漸漸褪去,浮現出來的卻是,更赤裸裸的公屋居住問題。
Dustin在《某座二期》的公屋攝影展裏,深刻反思「家」與「安居樂業」等概念,在他鏡頭下的一幀幀空間,成為一個個思考平台,就像屋邨裏的廣場空地,本來就是一個開放的地方,應該讓大家一起討論。

粉飾不了太平
Dustin在他二○一一年《某座》公屋攝影展中,已留意到屋邨近年在外形翻新上的荒誕現象。而領匯上市之後,這幾年之間,小商舖逐漸銷聲匿迹,屋邨的生活環境更是大受影響,造就Dustin拍攝《某座二期》作為延續,再加上《某座》攝影集出版,這一系列可以成為近年公屋變化的見證。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公屋三十年的住客,Dustin小時候由觀塘裕民坊搬到順安邨,屋邨成為他的拍攝和關心的對象。另一方面,二○一○年牛頭角下村重建,這座屋邨頓時成為全城攝影的熱點,當中的鄰里關係受到追捧,但Dustin卻認為那只是把屋邨裏的人文感情浪漫化,他用他的鏡頭「將浪漫殺死」,才能揭露公共房屋的缺陷,「有很多的鄰里關係並不是因為房署,或屋邨而醞釀出來的。但他們卻用人與人的感情來包裝,掩蓋了當中的缺失」。

翻新外牆掩蓋不了缺陷
於是Dustin的作品裏,沒有屋邨居民間的親切身影,反而朝向那些被拆卸被新建的死物建築。所謂改善公屋居民生活,房署或發展商只做形象工程,將外牆和公共設施粉飾翻新過,甚至依據一套不知從何而來的美學,塗上紅黃藍綠,安靜的居所竟然變得像幼稚園、遊樂場。他去找那些外牆上已經畫上記號的公屋,恍如化妝整容的標記,然後再拍油髹過後的景况。例如他發現石硤尾的南山邨,「公屋外牆髹上綠色青色,是為了什麼?地下還畫上兔仔,明明這裏住的大多數都是老人」。他還說:「每一層顏色底下都有故事」,攝影集裏面有一張順安邨照片,他只拍外牆,綠色油漆剝落,在裂縫中露出來的瘀紅色格子瓷磚,原來只是新顏色蓋着舊顏,舊顏沒有剷走,「舊那個樣其實仲好睇」。還有很多公共設施變得花枝招展,他說拍攝時幾乎還聞到新鮮油漆的味道,但整個畫面卻很令人躁動。說到底,還不是表面光鮮。

空間和情感割離
翻新過的公屋表面亮麗,有刻意營造安居樂業的效果,但卻掩蓋不了不大光鮮的現實問題,也不能滿足居民的實際需要。Dustin覺得屋邨設計沒有可持續發展的觀念,而且天橋、電梯等硬件配套不足。就以他現居的順安邨為例,一幢舊式公屋的七層建築,二十幾年來都要走樓梯,直至四年前才有𨋢,屋邨卻在更早時期把遊樂場的斜坡漆成鮮藍色。又,葵涌的祖堯邨建在山頭,「屋與屋之間沒有連結,去另一座要行山,後來才加建𨋢」,把上下座連結起來。柴灣的興華邨,走廊是後來加建,用來接駁上面幾座,「誰會想像到之後會有座走廊在屋企上面」?一幢幢建築,Dustin說看起來像「生物」一樣,橫空生一些東西出來。終於明白他所指的「羅馬古城」,佛洛伊德在《文明與其不滿》(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裏提到,羅馬古城,在文化、時間、人為痕迹上不協調地重疊,出現了空間和情感的割離,就像公共屋邨不斷的修修補補。「我看到的對比很大,社區的支援、配套沒有怎樣進步過,卻只把建築物的外表變得五顏六色,希望『家』的感覺更強烈,但對我來說不會更有歸屬感。」

被殺掉的安居樂業
二○○五年「領匯」上市後,大幅加租,又引入連鎖店,影響小商戶,在此之前已有反對聲音,後來果真慢慢入侵小市民的生活。他當初也覺得開心,連鎖店進來,但後來發覺選擇更少。他居住的順安邨,方便生活的小店消失了,只餘下老人院、補習社,很單一,「以前很簡單的,有街市、有濕貨,你能說的都有,文具店、五金舖、髮廊,整個社區配套齊全,是對社區的支援,多於消費的層面」。所以他也拍下大興邨倒閉的茶樓,單看當時茶樓都是獨立而建,就知道屋邨茶樓對老一輩很重要,「老人家很重視飲茶,十幾蚊,有茶有點心」,是朋友聚會的好地方,有社會功能。如今茶樓拆了,商舖裏的茶樓價格不便宜,老人家又不喜去老人中心,變成只能在冒險樂園、麥當勞裏消磨時間。

「保持原狀已滿意 別再衰落」
到底對公屋居民來說,「安居樂業」是什麼?Dustin答:「其實住屋邨的人要求不多,主婦買餸只想方便,但到連鎖超市買不到新鮮牛肉,選擇少很多。」他說事實上屋邨居民都努力適應環境,像他另一個展覽《活一生人》拍攝的精神病人,能入住單人單位已經很滿足。他只望商業空間不要那麼單一化,不要再削減巴士小巴路線,不要再將僅有的東西拿走。還有大眾對公屋的價值觀,入住公屋,雖說是社會福利,但同時也是個人權利,希望別再「污名化」。「不是要求和私人住宅的生活質素看齊,但很多時只想有基本的生活水平,保有尊嚴的生活。」「保持原狀已經很滿意,不要再衰落下去。」

新書《某座》攝影集
Dustin盡量不拍主流對公屋的印象,避開很標誌性的畫面、相對陳腐的視點,以社會漫遊的方式找尋拍攝影像,希望補足大眾的盲點。他說這輯作品算是細水長流式,花了四五年去拍攝,再抽取七十幅作品,請台灣編輯結集成書,也是借助另一雙眼來觀看香港的公共屋邨。

攝影展覽空間——官鹽場
2013年初Dustin和另外兩位拍檔創辦「The Salt Yard」,取名自觀塘以前的「官鹽場」,連改名也不忘本,與社會歷史有所聯繫。展覽廳策展多個海外及本地攝影師的作品展覽,一年達四至五個,亦蒐集世界各地攝影集。

《 某座二期》岑允逸攝影作品展
日期:即日至明年12月14日
時間:逢星期四至星期日
中午12時至下午7時(公眾假期休息)
地點:「The Salt Yard」九龍觀塘偉業街169號中懋工業大廈4樓B1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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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

  • 攝影師岑允逸小檔案:曾任職攝影記者逾十三年,獲多項紀實攝影獎,現為自由攝影師,The Salt Yard展覽廳策展人之一。
  • 翻新過的彩雲邨,雖然外牆變得新淨,但細看照片最右邊的一小塊牆身,依然有油漆剝落,行人道上的三條黃色小柱更由鮮黃變得殘舊,可見維修工程沒有完整的規劃,各自為政。
  • 祖堯邨,4/2011-部分屋邨依山而建,交通並不方便,而樓與樓之間也未必有聯繫,在修修補補的政策下,便出現了此一類天橋建設。
  • 已倒閉的食肆,大興邨,6/2012-茶樓、街坊食肆被迫消失後,進一步割斷公屋居民之間的溝通橋樑,相聚寒暄的景象難復再,如何能讓居民更有歸屬感?
  • 安群樓,順安邨,4/2009-Dustin反問,一層層顏色底下,便是一個個屋邨故事,將公屋粉飾成幼稚園或遊樂場一樣的外牆,到底有沒有解決現實問題?

(2014年11月9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上環咖啡精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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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pping Room的Cappucc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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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pping Room

香港人總是羨慕台灣咖啡香,其實想喝一杯好咖啡,不必特地到台灣,亦不必慕名到台式咖啡店排隊。

因為早在五六年前,已有本地咖啡先驅在上環蘇豪區開設小店,近半年更是遍地開花。

相對於外來連鎖咖啡品牌,本地人創立的咖啡店,除為客人調製有質素的咖啡飲品,更難能可貴的是,與客人分享一段段不能複製的味覺經歷。

本地的咖啡文化,應該由本地人打造,在上環這個金融中心、人氣沸騰的地段,就跟本地咖啡師來一趟咖啡精華遊。

都說上環街道氣味紛陳,既有海味、中藥、古玩店,同時亦商業氣息濃厚,金融機構、跨國企業林立,如今更飄來陣陣咖啡香。以蘇杭街(Jervois Street)為例,此街原名音譯「乍畏街」,取名自英國司令William Jervois,但因此地從前多售蘇州、杭州的布料絲綢,貨如輪轉,故稱「蘇杭街」。發展至六十年代,蘇杭街又成為香港數個交易所的重地,如今蘇杭街依舊華洋雜處,咖啡店Barista Jam躋身在舊式米行、雜貨店、凍肉店、裝修物料供應商之間,前半年一幢假日酒店開幕,再次為這條街道帶來新的文化衝擊。蘇杭街以南,便是皇后大道中,倔頭巷裏有新加入的Cupping Room,往前走到文咸東街交界,轉角就發現CoCo Espresso,小小咖啡店夾雜在玉器古玩商舖旁邊,面對大道的車來人往,是難得的歇腳地。再由皇后大道中轉上卑利街,走幾段斜路,與半山區堅道連接的一段不能通車,卻能讓Hazel & Hershey像樂園一樣隱藏於鬧市中。

精品咖啡 杯測鑑定

10多年前外國連鎖咖啡店進駐香港,咖啡文化自始醞釀,但香港人對咖啡的需求仍停留在實際層面,以提神為主,最近兩三年,精品咖啡的概念續漸流行,一部分人開始品味和鑑賞咖啡。向現職「柴灣人」咖啡店的本地咖啡師Daniel請教﹕「精品咖啡在香港市場還不算成熟,要靠業內的朋友推動,多做workshop。精品咖啡,不是由咖啡師鑑定,是由持牌杯測師做杯測(cupping),一造咖啡豆,若杯測結果超過80分,就是精品咖啡。」杯測師像品酒師一樣,對咖啡豆的香氣、甜度、酸度、餘韻等逐項評分。參考歐洲精品咖啡協會(SCAE)的定義﹕「精品咖啡是一種有精細品質的咖啡飲料,由消費者(根據某一市場和限定時間)判斷,擁有獨特的風味和特別的個性,比一般咖啡飲料優質。咖啡豆在一個理想地區內種植,達至最高水平,也包括烘焙、儲存、冲煮。」事實上,有優質咖啡豆,不代表就能泡出優質咖啡,Daniel說分數只是參考,因為還有運送、保存、烘焙、研磨、冲煮等會影響咖啡的品質,咖啡師便擔當很重要的角色,每一環都需一絲不苟。

帶路咖啡師 Daniel Chan 捍衛「真正咖啡」
www.facebook.com/chaiwanese

Dainel

現為「柴灣人」咖啡店的head barista,Daniel最初任職連鎖咖啡店,其後接觸不同類型的咖啡工作,如烘焙咖啡豆,甚至維修保養、安裝咖啡機,一步步走上咖啡師之路。Daniel說得溫文也堅定﹕「你對咖啡要有熱情,才能不斷追求這方面的知識,你要很care手上做的事情,很care客人的feedback。做咖啡也要虛心,不能將自己的一套放到別人身上,每個人喝咖啡的口味都不同,要懂得尊重。」他偶爾會請客人喝一杯自家手冲咖啡,或介紹新的咖啡工具,藉以打開話匣子。「咖啡最緊要是兩個字『分享』,不是我教你,而是將我有的經驗、知識分享給客人,甚至是自己的員工,我希望做一個平易近人的、並非高高在上的咖啡師。」

苦且酸的壞印象

對於抗拒咖啡的人,Daniel覺得因為「他們根本沒接觸過一杯真正好喝的咖啡」。市面上的咖啡質素參差,大眾對咖啡的印象是既苦且酸,只好加糖加奶掩蓋味道,於是他想方設法讓客人喝上第一口,由此創出凍檸啡(Ice lemon Press),「有很多不喝咖啡的人第一次喝,覺得很舒服很清新,原來齋啡的味道可以這樣好」,他用一種富果香味和近似茶底的單品咖啡豆,配合Aeropress方式冲泡,加進檸檬,提升咖啡的味道,讓更多人接受。品嘗咖啡可靠直覺,「喝下去舒服,覺得想再喝第二啖的,便是一杯好咖啡」。咖啡讓Daniel得到更多機會,朋友邀請他替新咖啡店做顧問,他當然出手襄助,幫忙扶持咖啡愛好者。(「柴灣人」咖啡店正進行裝修,約10月重開)

(a)Barista Jam 咖啡做鄰居
www.baristajam.com.hk

本地咖啡師Daniel說香港的咖啡圈很細,果然一進Barista Jam便碰見另一咖啡師,二人坐在櫃枱前的高木櫈上娓娓而談,這樣的佈置亦方便客人與咖啡機後的店主談天說地。Barista Jam2010年在蘇杭街開業,地下一張長方枱,方便客人交流,樓上簡單一排長枱,背後的showroom整齊不張揚,角落有一台白色的炒豆機,用作自家烘焙單品豆。店主William很低調﹕「我們就是neighborhood的形式,很隨意,不會指定你應該喝什麼,而要知道你喜歡喝什麼,才推介給你。」

(b)The Cupping Room 發掘味道
www.facebook.com/CuppingRoomHK

Cupping Room的三個合夥人,家寶、阿Dawn和阿柏,囊括了2012年香港咖啡大師賽的冠亞季軍,主理人家寶更同時是2011年的亞軍。Cupping Room本店在赤柱,阿Dawn加盟後,這個月正式在上環開設分店,阿Dawn說﹕「香港的咖啡文化很弱,要多些人知道,文化才會發展得好,與其分開,不如團結起來。」三人集中火力,希望香港能與國外成熟的咖啡文化接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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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pping Room店面開揚,幾排寬闊的長木餐桌,家寶着意為客人提供健康食物和brunch,讓客人在店內放慢腳步享受生活,享受咖啡。Cupping Room銳意發掘不同的味道層次,由食物到咖啡,每星期轉換口味,簡單一碗西蘭花湯,也可以有豐富口感,先喝一口澆上橄欖油的西蘭花濃湯,拌勻水煮蛋後是另一種香濃滋味,偶爾還吃到碗底香脆的煙肉碎,最後撕一點酸麵包(sourdough)沾着吃,味道層出不窮。他們據季節轉換咖啡豆,採用Counter Culture Coffee世界手冲咖啡冠軍所烘焙的咖啡豆,樂於向客人講解咖啡的產地、品種、處理和烘焙如何影響咖啡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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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oCo Espresso 咖啡也是藝術
www.cocobarista.com

2007年在皇后大道中屹立至今,今年重新裝修,店外的長木成為標誌,店主Johnson將espresso bar站立咖啡文化帶到香港,由兼賣澳洲式食物到專注賣咖啡,他寧願做7個企位4個座位,也不願15個人坐着吃飯,「點解我哋香港唔得?」經營7年,熟客排隊光顧,幾乎不用落單便可直接取咖啡,只因店員熟知每個客人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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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 Espresso店內一套手冲咖啡壺甚為亮眼,濾杯竟然來自日本的有田燒,多孔陶瓷技術造出微細氣孔,冲泡咖啡毋須濾紙,可淨化食水也可當作茶隔,滴漏而下的咖啡更順滑。至於線條優美的銅線咖啡座,原來是Johnson的設計,「其實咖啡也是藝術,複雜的飲品,用簡單設計的工具去冲煮,就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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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son開業前到澳洲取經,發現當地的打奶技術良好,於是回港邊做邊學,「咖啡和牛奶要平衡,混合之後變成另一種味道,很舒服很香」。牛奶的溫度不能過熱,超過70℃會失去糖分,變得水汪汪。澳洲風格的Latte用上玻璃杯,有1cm左右的奶泡,而Flat White則用瓷杯,泡沫少於1cm,因為杯也會影響口感,玻璃杯較薄,更能喝到Latte的牛奶香味。現時澳洲更流行小小杯的Piccolo,冲煮時留下ristretto(比espresso更濃)前段部分,奶減少一半,口感和味道更醇厚,咖啡因和奶都較少,便可多喝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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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Hazel & Hershey 咖啡能選擇
www.hershey.hk

Hazel & Hershey門面裝修像咖啡流下來的cream,配上一塊綠草地,感覺清新。一進門可見一列色彩繽粉的咖啡用具,桌面還用咖啡豆麻包袋做裝飾,員工在細心挑選未烘焙的咖啡豆,長吧枱前的店主Birdie在客人面前冲煮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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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rdie最初經營咖啡產品買賣,主動在材質、顏色、產品來源上開拓更多選擇。客人每每來到總是想喝一杯咖啡,於是2012年底開設此店,卻發現咖啡豆質素不穩定,索性透過直接交易(direct trade),向咖啡莊園購買生豆自己做杯測、自己炒豆。Birdie本身亦是SCAE的trainer,店子也會提供咖啡證書課程。

他說﹕「咖啡豆其實是水果來的,沒有所謂獨特的味道。」全世界在變,技術一路進步,中美洲或南美洲特定的味道已漸隱退,精品咖啡對農民來說變成高增值行業。「千萬不要將『精品咖啡』神化,最後它還是一杯咖啡,只有你喜歡和不喜歡,而且和價錢沒關係。」

文、圖 寶兒

編輯 方曉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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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22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Work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