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倫搵食

又有緣去英國一趟,主要目的地是愛丁堡。可是在每天都吃早午餐brunch、血紅腸black pudding和eggs benedict,還有炸魚薯條之後,腸胃實在有點動彈不得。

愛丁堡正值國際藝術節,天天人頭湧動,街頭各種賣藝表演,人們的花貓臉和華麗服飾,令這個老城本身也變成一個熱鬧劇場。但令人叫苦的是,這時候的餐廳不設預約,且通常爆滿。直至一晚凌晨,肚子餓得發慌,只好跟兩個同伴出外。街頭依然躁動,但到處的餐廳搖身一變成為酒吧,已經不供應食物,而燈火通明的快餐店所賣的卻是垃圾食物。我們大概就像八月寒冷街上的飢餓老鼠,到處亂竄。闖進一家專賣威士忌的酒吧,對於食物,店主當然也是搖頭,不過她卻告訴了我們一家當地餐廳,開業至清晨,頓時成了指路明燈。

果然,吃食這回事,問當地人是最好的方法。在一道隱蔽的小閘之後,原來是兩層高的大餐廳,響着的音樂節奏有活力又不過於吵耳,最重要是,餐牌上躍然紙上的美味。漢堡包、烤豬肋骨、烤香腸、炸雞翼上場,全部不負所望,同行還要歎一小杯威士忌。計算時差那已是香港的早上,是這個旅程一頓最晚也最心花怒放的早餐。

除了靠當地人,也可以跟着人潮和人龍去搵食,不過這也需要多點觀察力和腳骨力。像在愛丁堡的城堡大街,總是常常看到有人拿着錫紙包走過。尋覓之下,原來是一家窗前放了原隻燒豬的店子,賣燒豬肉漢堡,一口咬下去,豬肉竟非常軟嫩多汁,加上BBQ醬汁,那就是為何人們手捧錫紙包像如獲至寶。還有倫敦的龍蝦堡,10英鎊一個,麵包用牛油煎過,大口咬下滿嘴是鮮美的龍蝦肉,讓我一嘗再嘗。

在異地覓食的過程,也需要觀察、理解、嘗試,不失為理解一個地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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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8/12

馬卡龍的啟示

最近一直在練習做法國菜,不斷在家裏嘗試重現去年在法國大街小巷嘗過的滋味,參考了很多法文食譜作法,至少讓味蕾能回到當時。做到甜品這一環,是抹一額汗。糕餅類的甜品,像自製批底、餡料等,是基本功,大都熟能生巧。但到了烘焙部分,便需要精準掌握材料分量、火候和時間,稍有差池,甜品就不能成形。

如法式閃電泡芙,要用唧袋擠出長形柔順的粉糰,就已經比擠一顆顆泡芙難得多了。為了讓泡芙在焗爐裏膨脹得漂亮、出爐時不塌陷,就不知犧牲了多少「先烈」,才鑽研得出方法。原來粉糰必須燙得夠熟、泡芙在焗爐裏溫度不過高,而烘烤的時間充足,才能戰無不勝。

偏偏,這次更要苦戰馬卡龍,這個讓甜品人趨之若騖,彷彿像打機到最後一關「打大佬」,又或可稱為甜品佛地魔。大家都有種印象,沒有做過馬卡龍,就不算是做過法國甜品。以往曾經焗過數次馬卡龍,都是失敗收場、屍橫遍野,心灰之下,只好把它擱在一旁。這次再正面交鋒,不斷摸索參考之下,終於看到一顆顆飽滿的小圓餅在焗爐裏慢慢升起。第一批馬卡龍成功出爐,那種感動,竟然真的讓人有點熱淚盈眶。

製作馬卡龍,原來任何一個細節,真是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由蛋的打發程度、篩杏仁粉,以至兩者混合後攪拌的次數、外皮待乾的時間,以及進爐後溫度轉變,都要拿揑準確。也許馬卡龍不是世上最美味的甜品,但一定是最考功夫的甜品,每一個細節都足以影響結果。

到後來發現,做馬卡龍的秘訣,就只有,不斷鑽研、不畏懼和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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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1/11

巴黎的恐懼

記得兩年前初抵巴黎,作為一個外來者,的確感到些微恐懼。或許是因為機場裏負着槍的迷彩軍裝警察,或許是地鐵裏巴黎人木訥鐵黑的臉,或許是那極美街頭下常見的露宿者。彷彿那絲微恐懼,就飄浮在巴黎的空氣中。

於是那年每天都有點精神緊繃,出門就馬上打醒十二分精神,記得要好好保護自己,注意街道上發生的一切、注意擦身而過的人。甚至在家裏,也要時刻留意門窗有否鎖好。大概過了數月,那種戒備的狀態才慢慢放鬆下來,但也許只是適應了這種精神狀態。

慢慢當地的朋友也認識多了,心裏有了陪伴。在某個寒冷又飢餓的早晨,一雙溫熱的手送上了黑咖啡和熱香餅。這樣的溫度,讓人忘記了一切恐懼。這雙溫熱的手,像會魔法似的,巴黎開始變得和煦明媚,光禿枝椏長出綠芽,夕陽很久很久才落下,摩天輪緩緩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有些晚上,不再是一個人獨逛街頭,即使鐵塔立在遠處,還是閃着很耀眼的光芒,石子路上斜斜拉着一雙影子。

那是在恐懼裏最美好的時光。

上周五恐襲之後,法國向IS的大本營投彈。網上流傳一張諷刺的照片,導彈上寫着「From Paris With Love」。人類,依舊活在冤冤相報的循環裏。久違的那絲恐懼再次襲來。我後來漸漸明白,恐懼是源自無所依,對自身或別人的安危的不確定。

愛和恨,其實同樣殘忍。

巴黎於我而言,是曾經的情人。但,我已不在你身邊,只望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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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1/18

際遇無常

旁人總是會把我們的際遇想像得很好。或者說,我們傾向把別人的經歷想像得過分美好,而把自身的經歷,想像得太過不堪潦倒,擁抱受害者情結。

果然,一直以為友人在外國混得風生水起,一個拐彎,原來回香港了,一下子,回到了原點。原來,無論跑到天腳底,人最躲不過的,就是際遇無常。友人年近而立,這是人生滋味初嘗,是苦是甘,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也許人生沒有所謂一帆風順,所有的高低起伏,都只是命途中的一小段路。最近看到一句話:所有事情在人生當中都是短暫的,當遇上好事的時候,要珍惜及享受它,因為這不是永遠;當遇上壞事時,也不用太憂愁,因為它本來就不會長久。

曾在不順心時,在網上聽到淨空法師的講道,年將九十的他,面容祥和,邊說邊微笑,讓人看得很舒心,他說話語氣又不徐不疾的,給人很多喘息與思考的空間。他說他住過新加坡、美國、加拿大、台灣,甚至香港,總希望像那些居於深山的大師那樣,安定下來,幾年以後,卻還是要別離。所以他說道:「佛法隨緣,一點都不勉強,哪裏有緣就到哪裏去,可是自己修成才有這個能力。」

也許人生,本來就不必追求安定,也不用過於步步為營地要求接下來的人生避免再遭遇風浪,而是該練就一種,在風浪當前,還能處變不驚的氣魄。你不知道下一次會遇上何種無常,但你知道,即使遇上了,也沒有什麼再可以把你難倒。「災難頻繁,最重要的是你要定。定,就能生智慧,智慧能解決問題。」淨空法師付之一笑。

也許下一回,等風浪退去之後,你的人生已被推上了新的高度。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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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8/5

澳門生活

一個香港女子,因緣巧合,孤身到澳門做傳媒工作,她說:「我現在可能已經很難適應香港的生活。」

澳門,大概人們都只記得她是個賭城。或許也是香港人在周末暫時逃離煩囂的一個小地方。以往去澳門,我也會特意上網找一些特色小店咖啡店,覺得那裏有着極濃縮的文化藝術空間。有一兩家書店小店,總是讓我即使隔了個海,還是會惦記。後來再去訪尋,有些已經人去樓空,這個跟香港的小店生態沒兩樣。

去澳門,或許有人會問,除了做荷官,還能做什麼?但也可能真的因為賭業,讓這個小小城特別疏爽。她的公司提供車船津貼、房屋津貼、豪宅式員工宿舍,土地和交通問題都解決了,飲食方式跟香港也差不多,那還勞氣什麼?甚至還能用Google、上facebook、到處有Wi-Fi、講廣東話。

她說她每天下班,都會和澳門朋友去跑步游水,早睡早起,小小城的生活相較舒閒寧靜。澳門文青也不少,只是要注意有些文化活動,她就碰過壁幾次,到場採訪才發現,場地五分鐘已可逛完。我倒有興趣想知道當地的文物保育是如何,還有政治環境。

在香港,只期望生活平衡,有張有弛。也許大家都還在努力尋找可以站穩的一片土地。而這個女子,接下來也打算去英國工作假期。這個年代,出走或去工作假期,似乎成了大家創造經歷的一種方式,嘗試為生活打開一個出口。

小小城有小小城的喜與憂,或許我們早該接受,世間上只有選擇,沒有完美。人,無論身在何處,還是需要不斷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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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7/29

當旅行遇上煮食

旅行,有很多種方式和心態。自從去了一年法國工作假期後,我便發現了另一種探看世界的方法。相對「到此一遊」式鬥多景點的浮光掠影,其實我寧願,深入當地人家,和他們聊天,跟他們一起買菜、烹煮、吃喝,與他們一起生活。於是旅行,不再甘於輕淺浮泛。

《出走,走進法國人家廚房》(花千樹出版)是我的第一本嘗試,16個人情飲食故事,17篇當地獨家食譜。裏面有我一年的經歷,大部分故事我都不曾提起過,但那些撼動的記憶和感覺,如果不寫,真的會忘掉。如同味蕾,也許今天已經再吃不到十年前的味道,所以更要記錄下來,好作回味。

翻開那些我所遇到的當地人的故事,你也許會明白,為何法國人的聖誕晚餐,會由黃昏一直吃到凌晨三時。為何兩個相愛十年的法國人,養育了兩個孩子,卻始終不結婚。為何金髮的她,看似剛強看似追求者眾,但在她關上那道別墅大門之時,卻猶豫了。還有太多太多。

自法國回來,有幸收到出版社編輯來郵邀請,以大半年時間籌備這書,裏面的經歷、文字、烹煮、食譜、攝影,全出自我手。而這書,對我意義特別重大。下周書展,7月19日(日)下午4時至5時,我也會到場逛逛,帶一些親手做的法式神秘小禮物,希望能遇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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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7/8

愛也能戒

年初開始,很少再吃雞蛋、牛奶、牛肉之類的食物,最初是因為皮膚敏感,首幾個月聽醫生的話,戒得很嚴謹。後來慢慢地,皮膚果然不再痕癢,暗印也褪去了,也就偶爾才吃一點,當作補充一下營養。不過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看菜單的時候,會自動略過這些名詞。

以前很愛很愛吃的炒蛋碎蛋太陽蛋、鹹蛋皮蛋,甚至最鍾愛的eggs benedict連同蛋黃和牛油打成的荷蘭醬、水波蛋,都已很少再吃。曾試過吃all day breakfast,不想浪費,把盤子裏分量不少的炒蛋全吃掉,不一會兒,左手的皮膚一下子像開花似的,由手腕至手㬹,發出一圈紅疹,最後要待到黃昏才消褪。身體果然很誠實,you are what you eat.

至於牛肉,以前也嗜吃牛扒、牛肉漢堡、肥牛火鍋等,一聽到和牛、烤牛肉也會垂涎三尺。但到了現在,即使看見外焦內嫩紅的牛扒,竟也沒有了什麼想吃的衝動,總覺得牛肉有點難消化,加上飼養牛對環境也不怎麼好,於是慢慢把牛肉摒棄在日常飲食習慣之外。只在偶然之下,才吃上一兩口,但心癮早已不在了。

隨之發現的是,其實無論雞肉、豬肉,甚至單純是素菜,烹調方式和味道變化也很多樣,少吃一兩種食物,其實對吃食樂趣也沒多大影響。

就這樣,聽着身體的聲音,漸漸便會明白,什麼食物對身體不好的,就該慢慢遠離。本來以為不能割捨的東西,或者極喜愛的味道,原來只要律己以嚴,放下一段時間以後,那些感覺,總也能悠悠淡忘。就隨當下所需,調整心態和習慣,簡簡單單的,無可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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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