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房子的神話

傳說,一個年輕人,不看電影不去日本,月儲三千元,只為存到在香港買樓的首期,到最後,工作過勞,死了。當然,這只是個笑話。

有網民粗略計算過,以每個月儲三千元的標準,買一個四百萬單位,首期四成,五十年才可儲得百多萬。好,算你再節儉點,月儲六千元,二十五年後上樓有望,屆時閣下也應年過五十。別忘了啊,百萬首期,只是個沉重開始。從此,便要當樓奴了,不敢向老闆說不,不敢輕言轉工,不敢挑戰自己,因為必須要一切穩定,搵食最緊要,要確保血汗錢能供養百多二百呎的磚頭。順民是這樣煉成的。

但誰不知,百多二百萬首期,已可在巴黎第二圈近郊,買到兩房一廳三四百呎的開揚屋子,連露台,連清新空氣和廣闊藍天。當然,如果不去日本、不去巴黎、不見世面,我們便不會知道,不知道便不會苦悶,或許就像住在北韓的人,幸福指數高得令人流淚。

好了,當你真的願意像蝸牛一樣背上蝸居,卻並不代表必然能安居樂業。像黃大仙的衙前圍村,超過六百年歷史,市建局一聲令下,要重建要搬遷,全村百多戶人家只餘下十多名村民。當年有村民年輕時攢了點錢買了小屋、買了小舖位做小生意,想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安享晚年。然後政府的人來了,要收地,一生的血汗與勞碌,就化為手上的十餘萬特惠金。七八十歲的老人要重排公屋嗎?要申請綜援嗎?要拾紙皮嗎?這不就是西西弗斯的神話?你不斷將大石頭推上山,大石頭又再滾下來,永無止境,直到老死,骨頭一塊疊一塊,墊在大石頭之下。是誰縱容這種不公制度?

到底是年輕人沒有為將來打算,還是放在眼前的悲哀實在太清楚?既然沒有磚頭,那倒不如去看一場電影,去一趟背包旅行,花不了多少錢,至少心靈和精神上都富足,那才不至於會說出一些涼薄的話。

20150527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5/27

攝影或文字作為一種力量

「街頭攝影,可以滋養我的靈魂,而紀實攝影則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菲律賓攝影師Xyza Cruz Bacani,放下了外傭這個身分,希望更多人談論的是她的作品,以及作品裏的人物和經歷。

一個來自異鄉的女子,她的十八至廿八年華,人生的黃金十年,都交付於一個城市,送孩子上學、打理家務,每天唯命是從。將心比己,這不是一份優渥的工作。但香港有很多很多個Xyza。她們的人生本來還可以有更多可能,一雙手可以創造更多,但因為生活,迫不得已走進別人的家門,戴上一雙手套,遮掩了光芒。但沒有選擇,卻不代表就要忍受不被尊重。

或許也因為這樣的生活經歷,令她的鏡頭更敏感更沉重,她需要在一個侷促的城市侷促的空間,尋找一個情感的出口。將胸臆轉化成對比強烈的黑白照,有揭示,有控訴,有肯定。攝影,因而也有了超越想像的力量。

這也讓人聯想到,文字其實也有着近似的力量,文字報道,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而散文隨筆,可以滋養自己的靈魂。別人的故事,與自身的感受,兩者可以互為因果。

她說她每天都會拍攝,讓攝影變成一種紀律,將自己化身成一個忍者,隱沒於人海茫茫之中。若每天都寫作,也是將寫作變成紀律,而文字寫作的人,早就是人海中隱身能力最高的人,因為你不知道她何時就開始在心裏記下了片言隻語,然後在某個時機下筆成篇,不動聲息。

攝影或文字,甚或其他媒介作為一種力量,的確需要善於掌控。水能覆舟,亦能載舟。這些力量,如果使力得當,足以將事情推往更光明的面向,迴響更廣。

2015050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5/6

一個人旅行

想不到一個人旅行,到了今天,仍然是個議題。這個世代,旅行容易多了,機票、住宿、路線,只要花點時間上網,在計劃旅行時,就等於精神上遊玩了一次。距離、語言、錢銀都不是問題,怎麼輪到性別會是問題?

網絡上很多文章,提倡一個女生去旅行,說應該獨立或尋找自己。一件本來好玩又稀疏平常的事,需要提倡,大概是因為還沒有很普及。

或者說,一個女生去旅行,會比較容易遇上危險吧?危險也不是沒遇過,在巴黎的時候,電話被偷過,無端有人怒氣冲冲走過來揍了我手臂一拳也有試過,但怕危險,難道就不出門嗎?少點鑽危險的地方、避免夜歸、看顧財物、留意身邊發生的事,即使想冒險想挑戰自己,也要有危機意識,其實是每個人都要學習的事,無分男女。也許男生看起來比較「打得」,但誰說女生不能智取?

一個人旅行,遇上的好事其實比壞事多。像走在巴黎那樣的大城市,一個女子推着行李,不論在地鐵抑或公寓的樓梯,總會有猛男跑出來幫忙,那種熱心沒寫在他們臉上,但都在行動裏。有時嬌滴滴女子也會來助你一臂之力,於是兩個人相視而笑,合力抬起,又甚或只是你一個人,蝸牛搬家似的爬出地鐵,也會有種莫名滿足感,誰說女人就辦不到呢?性別不應該是限制,只是男或女所需要注意的事項不一樣,不是女人就做不來,或者男人就必須做得到。

一個人,的確可以比較隨心,比較專注,更能獨享旅途中的驚喜。相對跟朋友或家人一起去旅行,所得到的快樂,都不一樣,且看你想要怎樣的旅程。最重要的還是用心感受,抱着開放的心態,珍惜所經歷的。

如果一個人足夠獨立了,做任何事都應該不是問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逛街,私人空間,請勿打擾。

20150422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22

在內地的那些日子

記得在大學時,在出發到北京交流半年之前,有同學問:「為什麼要去內地交流而不去外國呢?你不覺得浪費機會嗎?」

那時想得很簡單,主要當然是為了旅費便宜。另一個原因,是心裏覺得,有比較,若然一開始便目睹世界之大,人就回不去了,總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像剛訪問過的一位通識老師說:「你試過cheap嘢,才知道什麼是好嘢。」若太早試好嘢,人就不願試cheap嘢了,經歷或感受便因此而缺少了一塊,流於淺薄。

於是,當年的旅程,也屬「攞苦嚟辛」一類,坐過15小時的火車,有卧鋪可睡已算優厚,一覺便睡去了不少時間。也坐過10小時的晚上軟座,即是說,只能坐着睡不能躺,四周是民工與行李,腳碰腳肩挨肩,氣息換着氣息。換着現在,或許已經沒這個能耐。

當年還愛街上小吃,覺得美味在民間,北京胡同裏老人烤的羊肉串、人民大學旁小舖裏的煎餅菓子和肉夾饃、瀋陽小巷裏玻璃小推車賣的麻醬涼皮,那時還沒想過食物安全的問題,愈吃愈滋味,無憂無慮。儘管我現在迷上法國飲食,有前輩卻說:「說到美食,中國可是數一數二的。」我笑着不哼聲,由哈爾濱到深圳沿海各城市,縱然沒有深入查探,但各地的美味,我在心裏都有個底。

最近到內地出差,竟然喚回了一點這大學時期的記憶,主人家宴客,侍應端上來豬紅浸蔬菜、青椒炒大腸、人形炸田雞,席間同行港人實在是吃不習慣。我夾起那隻大字形炸得金黃的田雞,吃進嘴裏,雖然田雞腿有點瘦弱,但其實味道還算鮮味的。若要說文明高檔,其實法國人也會吃青蛙,唯獨他們懂得如何擺盤呈現美感,但實質上還不是同一樣的東西。

想不到當年的經歷,有一些東西沉澱了下來,對於內地這個地方,好的壞的,都有個底,不是只有井底蛙的想像。

2015041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15

理性與感性之間的咖啡時光

喝咖啡,現在已不止是拿起咖啡杯喝下那麼簡單,不止為了提神。朋友之間,原來已經發展至,喝咖啡就像個品酒小聚,一個晚上,四五個人,每人輪流顯身手沖泡,坐着說着喝着,隨興寫意。

聽朋友說在家裏炒豆,第一時間想像到的是,他家裏裝了一台機器,連同大煙窗。後來才知道,原來有手搖陶瓷咖啡烘培器,像個大煙斗,中間倒進生的咖啡豆,拿着柄子在爐火上烤,一路搖十多分鐘,一次才炒二百多克,只足夠兩三個人喝。

泡咖啡的過程,總是很需要理性的,像他們說炒豆,要講求溫度和時間等,炒豆有一爆二爆,有分深淺,還需要靜置一段時間,香味才能發揮。然後在沖泡前才磨豆,咖啡粉的粗幼、水的溫度、水量、沖泡手法、沖泡時間,基本上要經過一連串很嚴謹細心的程序。

來到喝的時候,卻突然變得感性,拿着這清透晶瑩的一杯啡,先聞聞,再呷一口,緩緩細味再吞下。像我這樣的新手,喝咖啡憑感覺就好,他們說,覺得好喝就是好喝,沒有對錯,口味可以有共鳴。於是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着充滿幻想的語言,嗅起來有花香、比較甜、喝起來有青蘋果的酸味……我第一次經歷,才感覺嗅覺和味覺,還有幻想力,如果不在意,很容易在繁忙的生活裏慢慢退化。

捧着小杯子慢嘗,有那麼一下子嗅到了鮮花的香味,驚喜莫名。然後慢慢學着細味裏面的檸檬味、酸度,口感是順滑還是乾澀,還有喝完留在口腔的餘香。味道的變化有很多,只是我們從來都忽略。還有咖啡不同的溫度,也會影響味道,他們端出一瓶冰咖啡,喝起來竟然像紅酒,有人更會用酒杯喝。

朋友說,好的咖啡,喝完不會讓人不舒服。那夜嘗了六七種不同產地的咖啡豆,回去之後,真的還能馬上呼呼入睡。

2015040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8

展覽不好看?

在銅鑼灣,聽說西九文化區的M+博物館在大商場裏有個展覽,便好奇去看看。進去樓底極高的商場,金光燦燦,一整幢高價餐廳,像Jamie’s Italian、東來順等等,想不到十七八樓會撥出來做展覽場地,但已經能感覺到當中的隔閡。

甫出電梯,館職員友善地遞上場刊,但也許因為《流動的影像》是視像展覽,所以場內光線昏暗。就這樣,僅以一個觀賞者的角度出發,卻有一些發現,或者說是牢騷。

像我這種沒有做足功課,隨興而來的觀眾,對這個展覽的確有點無所適從。場內除了展覽題目外,幾乎很難找到一段前言或引入,沒錯作者作品名稱都用小燈箱透着光,有點心思,但僅此而已,如果想再理解多點,要在陰暗中翻閱場刊,又很痛苦,對於大眾而言,這種觀賞經驗,並不讓人愜意。雖說如果文字太多,會影響展覽的整體觀感,但一點背景提示也沒有,卻也容易讓人錯過作品精彩的地方。

有些作品播放影片,約半小時至兩小時,時間長的,觀眾中途插入,又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待一會便離去了,留下了幾排長長的空櫈,一大個空蕩蕩的展場,與預期落差很大。也只能靠一些作品,本身有很明確的題材,像陳界仁的《帝國邊界I》,講述「我懷疑你就是要偷渡」的中台美故事,才能讓人興味盎然坐下來追看。

那個星期天,這個身處旺區,兩層的展廳,在關門前半小時,我偷偷問館職員,原來觀眾不足三十人。有時覺得,不是香港人不愛看展覽,或者展品不好看,而是展覽的安排和展示方式,也會影響展品的吸引力。花了大筆錢,有空間有硬件有作品,也要能配合得當,不然就是丟空和浪費。西九這個項目,實在很令人擔心。

2015040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1

墳場新丁

一個女人,活了九十多歲,生了五個兒女,兒女又開枝散葉,然後她的生命走到盡頭,在婆婆離開後的今年,一行二十多人,走到鄉間的後山,作第一年拜祭。

後山很矮,但野草叢有點高,雨後濕滑,草有點刺腳。這條看望先人的路沒有開墾,但早已被人走出一條小徑來。一年後回來,墳頭又長滿雜草,但家人說,婆婆是墳場新丁,未到拜山時節,我們不能清理。於是親人只是剷開了一點雜草藤蔓,騰空一片土地,放上香燭祭品,逐個人來上香。

把香插進泥土裏,前面的土丘,埋了她的骨灰。一直以來,拜祭的,都是不曾見過的先人,拜山只是例行公事。到這一年,終於知道,一個人的音容笑貌,就埋在土堆裏,想見,卻永不能再見。我仍是覺得,她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祭品除了有意頭的食物,還奇奇怪怪一大堆,大家都買了她愛吃的,草莓卷、葡撻,我還買了一大個藍莓芝士蛋糕和幾個豬柳蛋漢堡。親人叫我把蛋糕切開來,還以為是方便婆婆吃,原來是要切一小塊,丟在土裏,那裏還有一個葡撻、一塊麵包和一隻鹹蛋。

開始燒衣紙,有人給她買了幾套新衣服、鑲鑽石的鞋子、LV手袋,還有蕾絲雨傘,有人說下一次要給她買一本護照,讓她可以再來香港。鄉下的傳說是,人下去以後,樣貌會回復年輕,且不會感到肚餓,人間的祭品,只能舔不能吃。他們有腳但是飄着的,婆婆因為年紀大,還飄得比較慢。不禁好奇,底下如果真的有一個世界,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第一次聽這種鬼古,沒有恐懼,雖然有點疑惑,但倒也有一絲安心,親人在下面,不再受苦。也許這種傳說,除了用來警惕世人,也是一種安慰,親人還在想像中活着。

201503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