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再見

前陣子,腰背的皮膚癢得很,有時有一片毛孔突然冒起來,像被蚊叮過有點紅紅腫腫,不知是什麼敏感,看了一次家庭醫生,吃完藥搽了藥膏復元了一點,想不到過幾日又癢起來,還蔓延到大腿。

後來朋友介紹了一位皮膚科醫生,聽她說,一般家庭醫生讀醫五年,關於皮膚病症可能只讀一兩堂,未必能對症下藥,所以最好還是選有在皮膚科範疇進修過的醫生,如果真讀皮膚專科,還要多付三至六年青春在皮膚學上,難怪專科醫生總是很貴,而且要預約排長龍。於是像我這種病情不算嚴重的,便去試試有皮膚文憑的醫生。

醫生問了來龍去脈,便斷定是食物敏感引致,是遺傳基因出問題,只有一個方法。他抽出一張紙,上面寫着:牛奶、雞蛋、牛油、牛、羊、蝦、蟹、茄子、蜜糖、紫菜、咖喱、辣、味精、酒……差不多三十項,包括我最愛吃的,全數戒掉。我聽了當場要昏倒。原來也因為,過去一年,我在法國經常吃牛角包、法包、芝士、牛奶、雞蛋,營養過盛,把身體的quota吃到盡吃到過量,就由皮膚那裏發出來,現代很多人二十多歲便開始發病,也有不少病人是從外國回來的,外國人的患病率也不低。若不戒,就會愈吃愈嚴重。簡單說,就是不吃西餐,回歸中餐,只吃豬吃雞吃白飯,果然是中國人體質。

醫生只處方藥丸,沒有藥膏,原來藥膏多含類固醇,只是抑壓住病徵,治標不治本,醫不好體內問題,反而令皮膚變薄。依足指示吃藥戒口,一星期過去,皮膚不癢了,紅腫的地方變淺色。再覆診,醫生說,如果你戒得夠乖夠清,半年或一年後,或許有機會可以再吃,但是要淺嘗即止,不然下次復發更厲害,而且你的皮膚會告訴你應該吃什麼。原來濫吃濫喝,真是要還的。

20141217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17

曾經的光明磊落

看到網上傳的那張警察宣誓圖:「忠誠依法、執行職務、正直、誠實、不畏懼、不徇私」,很欷歔。執行職務、不畏懼,你們都做到了,但其餘四項呢?

網上有女警抱怨因佔領運動超時工作身心疲累,失去和家人相處的寶貴時間,也勸市民不要敵視警員,因為他們只是執法工作。然而,正正因為你們職責的重要,更要小心四個字,「助紂為虐」。有人提起德國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她提出「平庸的邪惡」,二戰期間納粹黨員也是「盡忠職守」屠殺人民,奉命行事最後淪為維護政權的工具。你的工作歸工作,但不能埋沒良知。

如果身為警察,至今你沒有辱罵或擊打過任何一個示威者,那只能感嘆你還算專業。但你又叫人如何體諒你那些手執狠勁的同僚?有多少示威者被打至頭破血流、頸椎移位、手腳骨折?如此殘暴的事原來還會在香港發生。體諒,或許有天,你會說你體諒出動坦克車的政府,只要人人都體諒,這個世界就和平了,只因受不公平對待的人都忍氣吞聲。我實在不懂得如何把不合理「合理化」。

而你竟然還說不知道放催淚彈是對或錯,只知道警隊無端染上污名遇上挑戰,那麼遲早你可以說:我不知道發橡膠子彈是對或錯,我不知道出坦克車是對或錯,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但我就做了幫兇了。這樣的邏輯,實在太恐怖。難怪提到新高中通識科,有人可笑地要求把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性思考」,改譯成「明辨性思考」,所謂「明辨是非」,連是非都丟棄,還明辨什麼,這種言辭說得多了人就被洗腦。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道你的對手是誰。

對於警察,不想仇視,只是失望。曾經的光明磊落,還剩下什麼?

20141210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10

何處是家

假如,你不滿現在身處的地方,那你有兩個選擇,一是exit,你選擇離開;二是voice,你選擇發聲。上周在九龍城書節有一個講座,提及美國德裔社會及經濟學家Albert Hirschman,他的一本名著《叛離、抗議與忠誠》(Exit,Voice, and Loyalty)。他說,如果你選擇voice發聲,其實已經表明,你對這個地方,有loyalty,即是忠誠。

最近時常有人提及移民,嘴裏說得輕易。以我觀察身邊的友儕來說,可能是為了exit,或者是為追求理想,的確,趁年輕移民,也許未必是壞事。有人選擇留學,以歐洲而言,只要你能克服他們的語言,能負擔足夠的生活費,考入他們的免費公立大學,畢業後幸運的話就可以得到工作簽證,多居留幾年,你就可以申請入籍。但當中,你不知道你要花多大氣力,才能把根扎進別人的土地。然後從此,你的下一代再下一代,就以此為家。

我們不能選擇在哪裏出生,也不能選擇皮膚、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這注定了,假若這地方逐漸退步,我無論離開或留下,都非常不容易。所以有人說,我們是被時代選中的一群。若你離開,那會是一個如何融入別人國家的個人奮鬥故事;若你選擇留下或回來,你的故事就變成,如何帶領自己和自己的地方共同奮鬥,而忠誠不一定就是愚忠。

醒了的人,你不能再叫他們入睡。在鐵片屋裏的人,漸漸醒來,不再茫然無助,而是憑着身上手上執有的一切,試圖鑿開一點光。何謂家,我想就是,站在那裏,你沒有漂浮的感覺,是實在的,你踏下的每一步,都會留下足印,都暗示着這個地方的未來。那你便知道,家在何處。

20141203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03

給城市一條呼吸道

走在金鐘佔領區,就會發現,那裏的確是一個烏托邦,彷彿還原到一個原始村落,村民自給自足,鄰居閒聊,人與人之間有單純的關懷與支持。走在那條無車的夏愨村,在干諾道中升起的那一段馬路,空氣從來沒有過的清新,視野無比開闊。我們都忘了,香港的空氣可以好清新。

北京霾霧,北京的人習以為常,彷彿這是一直以來就有的事,沒什麼人有過疑問,又日復日低頭在灰煙裏生活,也許始終搵食比較要緊。一個社會最可怕的事,是大家把問題都習以為常,無感覺、不關心,「係咁㗎啦」,然後任由環境狀况慢慢轉懷,原有的東西慢慢被消失。中國人各家自掃門前雪的那種心態,好像從來沒怎麼變過。空氣變得很差?沒辦法,我能過活就好了,不關我的事。

所以特別懷念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這個城市在周日,會在塞納河邊的一段道路,停止車輛行駛,開出一條「Paris Respire」(巴黎呼吸),像給城市清空一條呼吸道。這座大城市,同樣寸金尺土,但除了金錢價值,人們知道,還有其他東西一樣富有價值,譬如供人喘息的空間。這條巴黎呼吸道上,有大片草坡,有婆娑樹影,有溫暖陽光,有人散步、跑步、踩單車、玩滑輪,輕鬆悠閒。試問我們多久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忙碌有時,停歇有時,如果當中沒有間隔,沒有平衡,就會變得盲目死衝,停歇是用來看清前路,朝着對的方向再衝。現在的金鐘,也是一種停歇,停歇不會讓人墮後,因為我們有時間理清過去與現在,因為我們要往更好的方向走。

2014112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26

尋找現場感動

旅行,其實是想找尋一種現場感,身處其中的感覺,故有的自身受外在的新事物所衝擊,激起千層浪花,很多時就會莫名感動,這種感動會上癮,所以旅行也很容易上癮。而旅行當中所遇到最有現場感的,就數露天音樂節。

那時住在柏林,旁邊的Waterloo Ufer與一小塊地區,假日上午擺賣藝術手作攤檔,原來一入夜,在旅舍裏也能聽到外面的節拍和人聲躁動。只要隨着人潮走去,便來到一個有點凌亂的烏托邦。場內有一兩個搭建的舞台,樂隊在射燈下激昂唱着,觀賞者隨意站立,舉着酒杯,隨着節奏搖晃,灑落一兩滴晶瑩紅酒或黑啤,或者大口噬咬德國熱狗腸,茄汁與芥末沾滿嘴,那裏任何一片草地都可以席地而坐。

相對於乖乖坐在一張舒適的沙發上、規規矩矩地眼望前方的演奏會,的確會很集中很純粹。但同樣是現場聽音樂,這種錯落、不完整、不精密的安排,沒有清晰的區域分野,卻有由群眾形成的一種秩序,不是拘謹,而是放開。更能讓人融入進去,觀眾沒有壓力,連台下的人也變成演出的一部分。

總是覺得,外國的朋友,每人在正職以外,都總會懂一兩種樂器,做IT寫programme的,閒時會在房間裏彈鋼琴;做投資銀行的,抱起結他就可以彈奏。也許是自小的培育方法,對文化的態度,他們並不追求什麼級數炫耀,只追求「玩」的那種怡然自得,由指縫間流瀉而出的音樂滿足感。

回來之後,想繼續在我城尋找現場的感動。發現了西九的戶外藝術節自由野,當然存有一點點希望。但事實上,如果自由真的隨處可見,其實並不需要標明,標明了,就是要提醒你,這種東西還不是普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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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19

工作假期後遺症

離開很容易,回來卻很難。

很多人說,三十歲前,要出走要怎樣,卻不見得有人討論,回來之後要怎樣。去一個期待已久的新地方,很興奮雀躍,即使面對困難,都是勇往直前去解決的。但走完一圈回來,回到這個地方,發現身邊的事物都太熟悉,就有點落寞,人又好像回到了原點。

工作假期的後遺症,莫過於,適應而已。明明是一直成長的地方,何以會不適應?因為你曾經在小城堡裏住過,在湖邊草地野過餐,在塞納河邊夜景散過步,這些都一一變成新的習慣。很多地點名勝由名詞變成個人經驗裏的真實景象,世界從此變得寬大立體。

然後坐上飛機,把世界收回來,回到我城。走在那條老路上,特別察覺在這個步伐急促的小城,原來真會讓人情緒緊張,小的事情人們也會容易煩躁,也許在外地,路那麼大,人那麼少,若阻住你,便走另外一邊吧,不礙事。幸而你也發現,回家了,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心安,腳踏實地。

人在外頭,的確有不一樣的風景,經歷之後回來,回看眼前身處的地方,桃花依舊,迷茫的依舊迷茫,不滿現狀的依舊不滿現狀,好與壞,你都瞭如指掌。但唯一改變的是,你的眼界開闊了思想轉變了,自回來的這一刻起,你的態度、你的處事方式,將會與以往在這裏的你不再一樣,改變即在當下。

工作假期結束了,但那個影響,停不了,因為你已經不能找回過去的那個自己,就向前走吧,帶着你所學到的,沒有什麼不好。封存那段精彩的經歷,讓往後的日子,活得更如理想。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繼續工作假期,也可以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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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12

花婆婆首個畫展

西貢八十歲花婆婆,不經不覺,由一個隱居繪畫老人,正式成為人生畫家,在上周五開設首個畫展。一年多前,婆婆的家人親友,也曾打算替婆婆籌備畫展,圓她的心願,想不到有麝自然香,機會終於找上了在畫堆中默默耕耘的花婆婆。

她說:「像發緊夢一樣。」被記者簇擁着的花婆婆,顯得特別嬌小,卻光芒四射。記得第一次訪問她,她抗拒得鏡頭也不願看,如今已駕輕就熟,被相機攝錄機閃光燈圍着也精靈活潑,對答嫻熟,愈說愈起勁,果然是見過世面的鄉村王后。她說到自己的身世,一個人靠賣花帶大四個仔女,又淚流滿面,說到做小販被捕,我第一次看見她激動得站起來,彷彿又經歷一次她的前半生。

有時也會擔心,訪問會勾起婆婆的回憶,會否對她的情緒有影響,而且不斷的訪問和應邀,也怕她操勞過度。孫女曾問過她,不如不要再接受訪問了?婆婆卻沒有哼聲。但每一次活動過後,看到婆婆的歡顏,看到愈來愈多喜愛她的人,便不忍阻攔。我記得她在好多個訪問中都說,想多一些人看到。那就依婆婆的意願吧。

她的畫作,總是鮮艷繽紛,熱烈地交出她的心。即使人生歷盡滄桑,作品卻傳遞着快樂堅毅的信息,看着就能感受到熱熾的生命力。社會追訪也許會為花婆婆帶來紛擾,願她的作品能繼續保持率真可愛,因為這是最珍貴的。

第一次畫展,婆婆特別緊張,時常問「有沒有人來看㗎?」她第二天還去觀察環境,事實上粉絲們絡繹不絕,婆婆還熱情送畫。畫展《花婆婆花花世界》在荃灣荃新天地1樓 126號舖Gallery,展期即日起至明年1月4日(10am至10pm),相信有心人會來看,有緣人會看到,花婆婆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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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