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地鐵灰色地帶

早已習慣了巴黎地鐵的髒臭亂,站內蜷縮身體沉睡的流浪漢早已成為不可或缺的風景,曲折的轉車路線也沒有阻礙旅程的開展。一旦身處一個地方久了,許多事情就變得麻木,變得視若無睹,不是人改變環境,便是環境改變人,最後只能適應其中。

巴黎地鐵像巴黎人的性格,總是偶然率性地不合作,不會無微不至地為你服務,在車門轟隆打開與關上之間,裏面的人其實要互相依存。

地鐵裏沒有職員站在電梯旁邊,微笑有禮地請你小心梯邊夾腳。於是那天早上,我轉頭看見那個老伯,蓬鬆花白的頭髮,持着拐杖,拉着破舊的行李包,突然從往上的電梯倒栽下來,滾動的梯級不停擊打着他的背,他的額頭就擦在梯邊。我和另一個女人,一邊呼救,一邊從上層狂奔到下層電梯營救,恰巧這時跑來一個小伙子,奮力把老伯扶起,老伯額角淌着血,可幸還清醒記得自己要去波爾多。

地鐵裏少有失明人士的設備,有天,我只見男人持着拐杖,在走道上大喊自己要去的地方,等旁邊的人伸出援手,不少人擦肩而過,直至在走道上有油漆工人放下油掃,帶他走一段路,然後不遠處,又再傳來他大喊的聲音。

地鐵車門並沒有靈敏感應,那次一個老婆婆,一隻腳才顫巍巍踏進車廂,車門便猛力關上,她像小貓一樣被夾住,我生平第一次徒手扳住車門,嚇得叫不出聲,幸而車門本就不怎麼牢固,眾人才能合力把車門打開。

這些事,對生活在相對規律而完善的交通環境裏的人來說,很多時候都會瞠目結舌。

2014043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Carl Larsson與宜家傢俬

巴黎的宜家傢俬,除了佔地較廣,跟香港的分別其實不大。不過歐洲的生活空間較為寬裕,要在實用以外加添美好,始終比地小人多的香港來得輕易。走進法國人的家庭,不論是由旋轉木梯走上七樓的木板小樓,或是諾曼第地區的度假小屋,也會看得見宜家傢俬式的生活情趣。

這幾個月在巴黎小皇宮(Petit Palais),有Carl Larsson的專題展覽,從他的插畫以及水彩畫,初次看到宜家傢俬所參考的北歐家居風格的原形,瑞典人對家居的要求,事實上源自對家庭的用心。

十九世紀瑞典出生的Carl Larsson,擅畫水彩插畫,亦是室內設計師,年輕時期到過巴黎習畫,但在他搬到巴黎東南以郊的Grez-sur-Loing,遇上妻子Karin以後,才真正創作出顯赫一時的作品。及後他們一家搬回瑞典的Sundborn,裝飾家居,長長地氈、柔和牆紙、青綠盆栽、赤紅櫥櫃,溫馨的佈置和親人互動成了Larsson的著名題材。

聞說他有八個孩子,他甚至連木匠的孩子、編輯的孩子也畫進去,對小女孩的幼細髮絲繪畫入微。他筆下的孩子們總是白白胖胖笑意盈盈的,圍在餐桌前,在睡房裏拆聖誕禮物,騎在畫家爸爸的肩膊上撤嬌。若沒有愛孩子的心,畫不出這樣的暖意。他也畫他的妻,畫她的側臉,她的手,她裙子的皺褶。看《銀樺樹下的早餐》,一家人在樹底下用餐,還勾畫他對大自然的喜愛。一帖帖充滿歡樂的畫面,使得他的畫冊一出,便深受歡迎。

以後逛宜家,學了人家的形相,也別忘了學神韻。

2014042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cosy-corner-1894(1)

最近我電腦的桌布,就用上他的畫。

iPhone被偷

在垂頭發現身前小袋的拉鏈無端被打開的那刻,iPhone不翼而飛,心裏暗罵,糟糕!這回終於到我了。

天早已入黑,一張亞洲臉孔、一大個背包、一個重型行李、一個有點擠擁的巴士車廂,天時地利人和,無疑我就是最好的下手目標。一下子經歷一輪氣憤、懊惱、追悔、挫敗的心情,最後,警察局還要關了門,除了靜靜回新窩,無計可施。巴黎終遇小偷,是一點不浪漫的事。

然後不斷回想起,在這裏認識的朋友所發生的事,有人在街上用iPhone和丈夫吵架時被搶電話;有人搬家時被偷銀包;有人在火車上玩電話被搶;有人價值二萬元的攝影器材放在私家車裏被偷;有人因為沒香煙可借被人刺了一刀……

相比香港,每人座上手上均有iPhone,甚至電話掉了,還有好心人打電話尋失主。關於治安問題,是巴黎最大的弱點,看來失竊也要計在生活費一欄裏。

隨之而來,就是要更改所有密碼,email、facebook、Apple account,刪除所有資料,想像賊人會怎樣對待iPhone,心驚肉跳。這時才知道,除了電腦,iPhone就是我在海外和親朋戚友的唯一連繫,日對夜對,在感情上早已過於依賴,如今竟像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親人,也像失戀,斷了聯繫,心裏還是隱隱作痛。

但老套一句,錢財身外物,始終只是一個電話,不是人。有時也覺得iPhone像保護了半年的太子,終究還是被擄去,盡力了,倒也有點鬆一口氣。

友人這樣安慰,或者說諷刺我,你的iPhone,至少能養活一家窮人一個星期了。

2014041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終遇雅枝竹

餐桌上,一株綠色植物倒放着在碗裏,像一大朵含苞的蓮花。終於,終於要遇上了,雅枝竹。

在法國的蔬菜市集,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植物,在Julia Child的食譜裏、在也斯的文章裏,也讀過,我還專門上YouTube查找烹調和吃的方法。這東西整個花蕾似的,比拳頭還大,花瓣一片緊密疊着一片,讓人有點望而生畏,沒吃過還不敢隨便買來試驗。

雅枝竹屬向日葵科,英文Artichoke,法文Artichaut,又名法國百合、朝鮮薊,盛產於歐洲南部,一年四季都有,現在春天是當造期,營養豐富。宴客的主人家告訴我,雅枝竹可以生食、熟吃,煎、烤或烚皆可,這次她只簡單烚煮約一小時,小棵的雅枝竹生吃可鮮甜呢。

她笑着要看我怎麼吃。別人說雅枝竹會愈吃愈滋味,由外吃到內,到了最中心的黃綠色嫩肉,就是美味所在。那麼我就撕下一片綠瓣,摸起來還是乾硬的,咬去根部三分之一的軟肉,第一次嘗那味道,竟帶有番薯的香甜,卻又沒有澱粉質的膩。一瓣一瓣掀下來,可以沾橄欖油和黑醋,但我還是喜歡原味,愈吃愈期待,終於看到中間的嫩心,要揑走毛茸茸的部分,不然吃了會像它的名字一樣被嗆到(choke)。雅枝竹的嫩心,只有圓圓一小塊,讓淡清和潤的滋味顯得特別矜貴。一整株吃下來,早已飽了一半,而我更享受層層掀開的過程。

飯後,宴客者端來一杯暖茶,滲香,呷一口,少澀,原來煮雅枝竹的水,喝起來像廣東人的涼茶。她說,喝了好睡覺。在合時宜的季節吃當地的食物,毋須花巧,卻叫人順心。

2014040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站在浮島上感受世界

長期旅行,或工作假期,是一種濃縮了的生命狀態。踏進一個陌生之地,由零開始,尋找、建立、經營,你要擁有一年怎樣不一樣的生命?手執一張回程機票,就如一個安全網,限期一到,回家,重新再來。

與其去歎世界,倒不如感受世界,歎世界只有一種感覺,感受世界,卻可有無盡的甜酸苦辣。於是有些人,選擇跳上這一座無人的浮島,隨風漂流。

漂流到國外,人的神經突然變得敏銳,時刻察覺到不一樣的東西,湛藍廣闊的天空,特別陰冷的雨,節日喧鬧的街頭,露天茶座的熱咖啡,別國人的罷工罷課,讓你回想從前身處的地方的種種,從而比對和自省。

在浮島上生活,每天有大大小小的問題湧現,簡單如燈泡壞掉再覓同一款,複雜如解讀別種語言的工作或租屋合約。時刻留意手上還剩多少資源,還可以撐多久,還可以怎樣開源節流。你知道,你只能靠自己,但有時別忘掉身邊的朋友,他們可能就是救星。

浮島上,快樂與哀愁,感覺變得極其清晰,因為一天將盡時,你還得獨自面對。試過焦急憂慮,事情最後卻輕易解決;以為輕而易舉時,卻又發現困難重重。起伏之間,要練就出平常心,不論外界如何,都不手足無措,都耐心處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真正要學的其實就是——豁達。

在海中浮沉,有時反而來得自主,要往何處去,搜索枯腸,時常問自己想要什麼,下一步想怎樣走,聽從心聲,為你自己的決定負責,不埋怨誰。最終,你還是有所得着,得着了不一樣的人生經驗。

同樣站在她的浮島上的朋友說,只要你能克服偶爾寂寞,能克服對未知變數的恐懼和憂心,世界,其實很精彩。

20140402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寶島相惜

打開facebook,先是看到那張台灣男生瞪大眼睛、血流披面的照片,然後是一連串警察粗暴驅散學生佔領行政院的消息,倒抽一口氣。

有人說:「離開香港一年,你不怕和社會脫節?」那些人也許忘記了,這個世界已經有互聯網。何況身在法國,我今天就可以用座機無限分鐘打電話回港。事實上,離開了香港,反而更關心香港,甚至更關心我城旁邊隔個海峽所發生的事情。

在法國辦居留,台灣學生告訴我,申請表上國籍那一欄,他們要解釋很多次,他們不是「中國人」,法國人不明所以,他們就火很大了。我突然很有同感,在法國,我們說自己是Hongkongais,人家不一定知道是什麼,要再補充說是「Chinoise」(中國人),說起來卻還是覺得很彆扭。香港和台灣,總有點惺惺相惜。

這夜看facebook,像中毒一樣,一篇又一篇長文追看,台灣學生和平佔領立法院和行政院,卻換來血染太陽花。在這之前,或多或少,對台灣這次學運心存寄望,暗自羨慕,你看,人家的「守護」,是這個樣子的。

和三個台灣同屋女生聚餐,談得很熱烈,比以前任何一天都要投契。她們問我,香港能用facebook嗎?香港是寫繁體字嗎?我不怪她們對這個對岸城市的不理解,因為我們的本土性的確正逐漸被吞噬。但我還是對她們說,我覺得你們台灣的學生,很爭氣。她們傳給我「巴黎聲援台北」的資料,叫我去Bastille支持一下。雖然在生活上,有時她們的確很龜毛,會計較小事情,但還是欣賞她們碰上本土大事的關心和熱心。

這一晚,看到那些堅韌的學生,就像我們曾經在數次台灣旅行時遇上的朋友那樣面熟。324,揭露暴政,有血也有淚,義憤填膺,希望你們安好守好,台灣撐住。

2014032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法國夫妻生活實況

朋友邀請我去法國第三大城市里昂(Lyon)住幾天,探望他幼稚園時的玩伴。一個三十三歲的里昂男人,滿臉黑灰鬍渣子,吊兒郎當。他家裏滿佈兒童玩具,卻出奇清靜,兩個小孩不知哪裏去了。在沙發躺半天,他興起帶我們去歎按摩池焗桑拿,他一個人在池邊仰頭閉目,瀟灑自在。

當晚他女友帶着孩子由娘家回來,原來她早就辭職專注看顧小孩,兒子四歲,女兒才八個月大。他倆只同居不結婚,漠視所謂的社會契約。相愛十年,關係跟結婚沒兩樣,夫妻依舊打鬧調笑,「不結婚,卻無條件待在一起,難道這不是真愛?」朋友這句真發人深省。

他們的房子是二手舊樓,買在城市以外的地方,不富裕,二人酷愛大自然,消遣莫如到叢林散步、到動物園。散步非易事,兩輛嬰兒車在山路上顛簸,一人看管一個,但孩子不用抱抱,不哭鬧。去公園玩,金髮兒子和沙塵打滾,摘好幾朵野黃花送媽媽,跌傷碰撞父母全然不焦急,四歲是應該骯髒受傷的年紀。

回家晚飯,他們把小女嬰放在地上的搖籃,她一雙大藍眼睛溜溜,看見人就逕自咭咭笑。兒子跟大人同桌,執着叉子吃同一樣的芝士火腿薯仔,自個兒吃得一臉糊塗。法國人用餐的講究,一頓飯下來就有一大堆盤子餐具,但女主人只需將之一一放進洗碗機,睡前按個鍵,反倒省水省氣力。

夜裏燈光昏黃,爸爸給女兒餵奶,當一天裏最後一頓飯完結,他把女兒溫柔抱進強壯的臂彎,二人靜靜享受獨處的時光。我剛巧經過,情景煞然感動。

這邊廂有老表向我傾訴,她也有一雙子女,足足捱了十年苦。但這家人,每天生活下來還是會累,卻完全沒狼狽相,一貫優游,甚至還可招待朋友。這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方文化差異。

2014031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