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拉花

打奶泡果然是難學的。

可是沒有柔滑的奶泡,就沒有拉花。現在咖啡店有空檔,咖啡師便勸我:「你趁這時間多加練習吧。」

於是心懷感激地走到咖啡機前,拿起拉花杯、倒奶、放蒸氣,對準蒸氣噴嘴,牛奶在杯裏旋轉、加熱、停止,再放出蒸氣。我最初練習用左手,蒸氣一噴出來,手就跟着晃,可是在這幾秒間已打進了過多的空氣,奶泡很厚,沉甸甸的,不合用。

後來同事提點我,用自己較靈活的那隻手吧,換成右手,手就沒有再抖,世間上果真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只有最適合自己的,你要懂得找出來。

在打奶的幾十秒內,蒸氣灌進牛奶,要轉出深漩渦,讓牛奶與空氣均勻融合。在斷斷續續的學習時光裏,我試過只用水來練習,尋找那個稍縱即逝的漩渦,後來用稀釋了的牛奶,但很多時,單憑打奶的聲音,咖啡師就知道,你又衰咗。同事說她也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從心所欲。

這個下午,咖啡師在我面前解說了兩次拉花動作,左手傾斜咖啡杯子,右手倒出一柱奶泡,繞圈攙進espresso裏,稍停一下,拉花杯嘴貼近咖啡水面,推出一團團幼白奶泡,最後向前一推,收結成一個豐滿而層次分明的心形。

看他的動作自然利落,看似輕而易舉,直到換我來試,同事幫忙兩手托着咖啡杯和拉花杯,我顧得了左手顧不了右手,笨笨拙拙,左右不協調,才勉強拉出人生第一朵醜陋的鬱金香。

我又回到打奶泡的基本功,重複再重複,太多牛奶傾倒進水槽裏,我只想到,一將功成萬骨枯。

 2013071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咖啡上的奶泡

臨近下班,爭取時間,在咖啡師身邊徘徊,冤鬼似的對他喃喃:「上課了,上課了……」

他沒好氣說:「好,但你只有15分鐘時間學習。」

在咖啡師面前,複習一次espresso的做法,第一步,就忘了,忘了將咖啡手把portafilter用熱水沖一下預熱。他一聲喊停,手把上的一撮新鮮咖啡粉便得丟掉,又要做咖啡樹了。後來取粉的分量尚算穩定,不過basket裏凹凸的咖啡小洞還是撥不平,萃取咖啡的時間也過短了,這一切,說到底還是要工多藝熟。

然後咖啡師拿來一大一小的拉花杯,拉花之前,打奶泡這個步驟最是關鍵,也最難學。

咖啡機右邊有一根小鐵管,上方有個掣,一推,就冒出沸騰騰的蒸氣,很有氣勢。第一次放蒸氣,是為了讓鐵管裏冷卻的水流走,免得稀釋了牛奶。咖啡師拿起拉花杯,把蒸氣噴嘴對準杯內,推掣,牛奶在杯內捲起一圈乳白的漩渦,轉啊轉。十幾秒內,牛奶變稠,變柔滑,變明亮,在杯裏徜徉,滲香。第二次放蒸氣,是為了把噴嘴裏的牛奶清洗出來。

換我上場。我連拉花杯也拿得笨拙,咖啡師替我托着杯子的底部,囑我:「你要放鬆,不要和我鬥力。」還有,小心蒸氣噴嘴,燙手指。

推掣,噴出來的蒸氣原來也有衝擊力,拿杯子的手一定要穩,用另一隻手的掌心貼着杯邊,感受溫度變化。牛奶瞬間由冰涼變溫熱,在55℃能釋放最多的甜味,即是說,你必須把握極短的時間,打出細密而香甜的奶泡。

練習時不想浪費,就用1安士的牛奶混和水來打泡,在這十幾秒內不斷改進。先打好奶泡,才能再進一步,學拉花。

2013062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下輩子做咖啡樹

做小編的時候,每天把一大疊A3、A4紙丟進回收箱,編輯間時常笑說:「下輩子定要做樹了。」最近再次有這種無奈,看來下輩子真要做樹,會是咖啡樹。

在咖啡店待了一個月,終於,終於有機會碰那台神聖的espresso機器。咖啡師說:「想知道一家咖啡店好不好,就試他們做的espresso,有時只需看泡過程,就知道這店不喝也罷。」

這麼一聽,壓力來了。

第一步,「先洗手」,因為你的手指會接觸到咖啡粉。從磨豆機取新鮮咖啡粉,盡量讓粉末掉進有手柄的portafilter basket裏。用你的食指,將小山丘似的咖啡粉輕輕抹平,咖啡粉不掉落,動作愈少愈省時。新手旁邊附設一個小磅,看你添裝是否準確是否穩定。

我取粉時,咖啡粉總會散落到枱上,basket的邊緣很燙,手指碰到了,炙得雪雪呼痛,好不容易抹平了,邊緣還是現出了頑固小洞。

再來就是手執temper壓粉器,按壓講究力度均勻、水平。咖啡師叮嚀,要用臂力,不然一整天下來,你的手腕就會痠痛無比。把basket扣進espresso機器之前,別忘了先釋放裏面過熱的水,免得烘焦咖啡粉。開始萃取,緩緩流下兩根蜜糖色小水柱,浮起一層平滑的油脂crema,才算合要求。

這天總共呷了五六遍espresso,原來濃縮咖啡不止有苦澀,好身手的,可以泡出咖啡隱藏的甜味。咖啡的魅力就在這裏。也許喝太多了,也許咖啡因作祟,這夜久久未眠。後來才知道,不想下輩子做咖啡樹,其實可以重複用一撮咖啡粉練習,但蹂躪過後,不能再喝。

感謝咖啡師的講解,完全一對一教學,巨細無遺,夫復何求?那麼,萬眾期待的拉花呢?待續。

2013061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善用手指的人

廚房裏有學不完的事情。

比如試味,有些人用匙子,有些人用鑊鏟,而行內人知道,其實廚師會用手指,沾一下熱騰的醬汁,嘗一嘗,再加點鹽,這個方法,還能知道醬汁的溫度。

至於試麵條,廚師大佬會從鍋裏撈起一條扁意粉,叫我徒手拿着,很燙,咬一小段,看到麵芯還有一小圈未熟,便可盛起,待會加醬汁再煮,就是al dente。他語重心長說:「試味其實也很慘的。」見他每天重複再重複這個動作,怎能不厭倦。

又如執刀,中學時代家政課的老師教,切東西要用手指抓着食材,曲起指節頂着刀,免得切到指頭。現在當個學徒,默默站在廚房大佬的旁邊,重新學習,看他掌心墊在砧板上,再用拇指和尾指抵住砧板,便可完全固定會滾動的食材,像檸檬、番茄,切起來駕輕就熟。回家試試這個方法,竟然連我也可以切出薄薄的青瓜片。

用刀的力度同樣講究,刀鋒架在食材上一推一拉,不費力氣,切口完整。平時在家裏,提刀切下,食材飛散,阿頭笑說「那是砍不是切」,害得食物裏的水分全滲出來,也不新鮮。

手指還可以當量器,煮好的麵條一份份獨立包起,公平起見先過磅,只見他們一抓一放,幾乎準確無誤。我走來幫倒忙,麵條不是太多就是太少,總得來回兩三次,他們笑我:「要你幫忙我還得等,做你這個位置本該要快的啊。」

還說擺盤,一份分量剛好的沙律,就是五隻手指的跨度,戴上手套,左手抓一把翠綠,右手輕伴在側,往碟上一放,再撒幾顆紅艷的車厘茄,漂亮利落。

有些人的手指終日在鍵盤上來回,有些甚至退化至只用兩根拇指,有些人卻保存了天賦的能力。

20130612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廚房陣地

在咖啡店打工的日子,上班第一件重要事,就是熟讀每天新款的英文餐牌。

現在每天都可以學到新詞彙。看不懂的字便要盤根問底,像zucchini,阿頭索性翻出一本中英對照的食材百科,裏面還貼滿黃色的字條筆記,原來這本書是她當年學師買的。後來我在儲物房,終於發現這條黃色的意大利瓜,別名西葫蘆,樣子和口感都像翠肉瓜,又增長了知識。

在樓面,配對食物飲品給客人的工作漸漸上手後,一有空檔,便鑽進廚房,黏着咖啡師或廚師,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明白或不明白的都亂問一通。

起初他們對我這個新丁很冷淡,有一句沒一句的答,鍥而不捨了幾天,總算問得到看得到他們炒滑蛋、焗brown sugar煙肉、荷蘭醬的作法,看他們每天重重複複烹調,也不怕忘掉。到了準備員工伙食,廚房大佬一時興起,鬧着玩做起煮食節目來,解構煮白汁意大利飯的步驟。後來連私家食譜,阿頭也豪氣地翻開來給我拍照,完全沒有商業秘密的擔子。

可是,進廚房,不會逃得過廚房大佬的喝罵。

有一次好意幫忙挑蝦腸,開錯了膠手套的盒子,廚房大佬竟在後頭咆哮。廚師火氣大,好像是全世界的共通點。另一個大佬見着,主動走過來教我,阿妹,你這樣捏着蝦身,一刀從蝦背上𠝹下來,腸子這樣挑出來,蝦也容易熟,要爽脆就要用大火煎。那當兒只得默默用功,真是吃得鹹魚抵得渴。

在他們身上,有很多我想學的東西,有太多令人敬佩的本領。走進這個廚房,大開眼界。

20130605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從手沖咖啡學起

在咖啡店打工的晚上,偶爾寂靜無人,咖啡師突然掏出很精緻的手沖壺說,來,教你沖手工咖啡。我高興得趕緊丟下手上的抹布。

去年,我從台灣買回來一套咖啡工具,手動磨豆器、手沖壺、濾紙、濾杯和咖啡杯都齊全,很享受咖啡在不同狀態下的香氣,唯獨沖出來的味道,淡淡的,讓人若有所失。

咖啡師說,味道淡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咖啡豆、水溫,或是水與咖啡粉比例的問題。咖啡師不能隨便斷症,但他卻能確確實實的在你面前演繹一次,如何沖一壺手工咖啡。

學一種事情,真的要通透,譬如咖啡豆,可以細分出產國家、地區,以至某一農場、某種特定的烘焙方法。原來對一家咖啡店來說,烘焙良好的咖啡豆賞味期限僅一個月,甚至更短,且要即磨即沖,才算新鮮。咖啡粉的粗幼度也講究,顆粒要大小一致,才能沖出穩定的品質。水溫最好在85-95℃之間,太熱的水會泡出焦味。

水與咖啡粉的比例是重要一環,他用電子磅仔細量度了約20g的咖啡粉,他習慣先用手沖壺注一點水,讓咖啡粉吸收,然後持續倒出水柱,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地繞圈,咖啡粉像焗蛋糕一樣神奇地慢慢膨脹起來。注進約280g的水後,咖啡果然在兩分半至3分鐘內滴漏完成。他說:「你可以嘴裏說理論,但只有實際做起來,才沒有假的。」

他拿起玻璃壺晃了晃,咖啡在燈影下澄明暗紅,濃烈的香氣飄來,「這些都是可以和客人分享的」。然後他叫我呷一口,學習讓味蕾分辨甜味、水果味、液體的質感、咖啡在不同的溫度下的味道。初學的,簡單憑直覺,令你想一喝再喝的,便是好咖啡。

這一夜,我明白,懂得無條件與人分享,才算得上是真正喜歡一件事。

20130529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在咖啡店打工

在結束一份工作,與開始一份新工作之間,有一個break,時間不長不短,不想就此虛耗光陰,想一想,索性去自己喜歡的咖啡店兼職打工,也順道觀察那裏的人。

見工的時候,經理說,你沒經驗,這份工作會很辛苦。最近看《後廚機密——從雜誌編輯到廚室學徒》,比較起來,咖啡店的工作大概算是優差。不過這個社會,什麼都要說經驗,只能抱着學習的心態,有最壞打算,由低做起。

以客人的身分光顧一間餐廳,其實只看到它的一面。店子有一扇偌大明淨的玻璃窗,開放式廚房,感覺開揚,原木的桌子椅子,坐得人舒適。食物很豐富,有baguette、panini、意大利粉、沙律等等,每天新款,咖啡杯子渾厚而色彩鮮豔,盛着漂亮的心形奶泡,是味覺與視覺的享受。

而當你用另一個身分走進去。

才發現,開揚的廚房還是會有一點悶熱。廚房是男人的地盤,地面有點濕滑,走道不寬,左右兩邊站了人,第三人就得側身走過去。忙亂時,他們會用粗口問候你,幸而大家都是年輕人,知道那是一種溝通方式多於責罵。

現在手執一塊濕抹布,掃去木紋上的麵包碎、擦掉黏膩的水漬、執拾客人用完的餐具,杯盤碗碟由吧台到餐桌再到洗碗槽又回到吧台,有一條無形的循環線。午市客人如潮,要熟悉是日餐單的簡寫,對好飲品,可是新手上場,暈頭轉向。

總算有機會窺探一間讓人喜歡的咖啡店,是如何運作。

第二天上班,高大的咖啡師召我過來,講解他設計的咖啡餐單,令人雀躍得不得了。希望勤有功,有天換我清理那台咖啡機,換我泡一杯拉花Latte。

20130522pympcolu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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