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飯

學習自主,所以想連吃晚飯,都自煮,街市幾乎成為每天必經的地方。

持續學習如履薄冰地走過污濕的海鮮檔,忽視賣菜佬的戲謔專心挑好菜,硬着頭皮向毛躁的阿姐要一包急凍牛腩。從街市走出來,沉甸甸的購物袋在手上肩上壓出一條條紅痕,開始羨慕身旁拉着車仔健步如飛的阿婆。

有一刻領悟,我手裏拿着的東西,足夠餵飽一家人,平凡的活兒,原來可以這樣神聖。

開始發現,如果每天都煮飯,不得不費盡心神,要天天新款,還要煮得分量剛好才不至吃隔夜餸。開始留意,街市裏的茄子不止有一種,有肥有短有圓鼓鼓有瘦瘦長長的,做法也不一樣。青瓜可以有不同的切法,切條、切片、切粒、滾刀切。每天,媽媽們可以變化出多少種菜式?煮飯,真是一種真實的魔法。

什麼時候人們覺得煮飯洗碗是師奶做的事情?有多少人會對拉菜籃車,油頭垢臉匆匆走過的婦人側目?每天提菜籃,真的很重;每天煮飯,真的很大油煙,但女性的勞動價值總是被低估。媽媽們每天的活兒,都是生活的學問,她們累積經驗,她們懂得做的事情,我們不懂。

這一年,學習煮飯,終於有點進步。前幾天母親節,我預早準備,將廚房劃成媽媽禁區,晚餐由白酒蜆湯到忌廉雜果蛋糕一手包辦,終於沒有把晚餐煮成消夜,一雪前恥。不一定要外出跟人搶吃,一家人聚在一起,就已經很好。滿足的是,聽到媽說:「你辛苦了一整天,有你真好。」

媽,我只是花了一天的時間,來感受你每天的勞累,哪裏辛苦。

20130515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黑夜之始

坐在尖沙嘴利時商場的後巷,正值雨夜,頭頂的帳篷穿了個洞,在一個肩膊的距離滴水。

這個場面,有點呼應新創雜誌what.的主題「黑夜之後」,書裏說:「黑夜將我們從白天的限制裏解放出來,使我們有機會能夠回歸自我最真實的一面,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因緣際會,這夜竟能採訪what.的主編鄧烱榕Nico,還有他的拍檔兼我的舊同事饒雙宜Sam。Nico在《號外》待了8年,曾任副主編,這回理想發作,辭職一博,辦起自己的書誌(Bookazine)。

雙月書誌一題到尾,去蕪存菁,至少沒有惱人的硬銷廣告。名人諸事脫離生活,想看八卦,看娛樂雜誌不就好了?what.卻像都市相冊,把那些躲在陰影角落的人文風景照亮。Sam走在旺角凌晨,不是狗仔追蹤明星荒淫派對,而是看夜歸人的心情如你我,街頭訪問一做不覺就天亮。

有些東西,值得堅持。120克書紙,翻開來油墨很香;共168頁,手感厚實,但書要拿穩,不然跌下來鐵定砸扁腳趾。書誌不適合在擠得窒息的地鐵裏看,單從袋子裏抽出來就有難度,翻書的姿勢也有點霸道。但卻適合深夜在家,百無聊賴,睡不着或不想睡,靜靜掀開,閱讀內心時光。

看這樣的黑與夜,剛剛好,有共鳴,生活可以如此,可以幽默可以誇張可以截然不同。

問他們為什麼選「黑夜之後」?因為沒人做過,想做一點更深入自己的題材。不過他們說,第一個題材,就中招。為什麼?因為夜晚拍攝很艱難。Sam又說,一題到尾,有人覺得悶。倒覺得,悶不悶,看心態,在框框裏創造無限可能,更考功夫。

下一期,關於身體,名正言順探討自身,可以有很大發揮,他們倆一起笑說,會很「肉」的。聽說,他們現在到處邀請人nude。

2013050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嗜鹽

吃太陽蛋,我喜歡在蛋黃上撒一點鹽來提味。處理海鮮的時候,用鹽洗擦魚身可去腥,或用鹽水浸蜆吐沙。早上起來,喉嚨微痛,喝一杯溫鹽水,可以紓緩,還有《本草綱目拾遺》記載,鹽能「調和臟腑、消宿物、令人壯健」。

最近煮食多了,越發覺得鹽這閃白的小東西可愛可敬。

看宮崎正勝的《你不可不知的世界飲食史》,人類在原始時代靠茹毛飲血吸收鈉,多少年後轉以穀物作為主食,鹽便成了不可或缺的「生命之糧」。一公升海水含有三十克鹽,提取並不困難,文明也由此而來。

在未有雪櫃的日子,人們用鹽作為食物的防腐劑,希臘人將海鮮用鹽封好運送到內陸,中國人和歐洲人製作各有特色的火腿,日本人和韓國人醃製漬物等等,讓鹽的用途遍地開花。

原來法國菜醬汁sauce的字源,就是來自拉丁語的鹽sal,香腸的英文sausage也是一樣,把製作火腿剩下的肉鹽漬釀進腸裏,所以Salami莎樂美腸也同樣。想不到連沙律salad一字也是由鹽而來,古代的希臘和羅馬人,就是以鹽來伴新鮮蔬菜食用。

可惜我們現代的防腐方法,是添加一堆堆吃壞人的化學物質,使得火腿、煙肉的醃製不再純粹,不知道是進步還是倒退。網上有人教授自製煙肉,原來很簡單,要花的只是等待的時間。買來層次分明的豬五花肉,在生肉上扎些小孔,用鹽、黑椒、百里香、迷迭香均勻醃好,放進冰箱七天,取出來後在刀上抹點油,把肉切成薄片,下鑊煎香,便是平常吃的煙肉了。

別小覷鹽花,這樣微小的結晶體,卻蘊含極大威力,一小撮,足以改變整個世界。

20130501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濃番茄湯麵

各處餐廳好像都有自己的招牌番茄湯麵,酸酸甜甜很清爽,感覺健康點。不過有些用湯匙攪拌了半天,才見到一兩瓣茄肉浮沉,有些一碗端上來,紅豔豔的,顏色嚇人。

第一次吃華嫂的濃番茄湯麵配肉眼筋,滿滿一碗番茄蓉湯,淹沒了底下的出前一丁,沒有過分豔紅,卻有分明的碎茄肉,味道鮮甜,很想知道做法。聽着華嫂說番茄湯背後的故事,我打從心底欣賞她對食物的堅持。

她跟我說,每天動輒用上40斤新鮮番茄,不用茄膏,不要色素。她用手比劃,每天在菜市場買回來的番茄,要切得像骰子大小,有時害得工友們切得手快要抽筋。開業之初,她和大兒子研究這個湯底,試用攪拌機打蓉,茄湯鮮紅似血,她擰擰頭,堅決不要這樣的色澤。

現在的番茄湯底由大兒子專注看火,用搗壓器人手將番茄粒壓成泥,加水熬煮調味,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兒子手上的搗壓器也有來歷,有一次煮湯底,他把不鏽鋼搗壓器擱在鍋邊,一拿起來,炙得一手火燙,華嫂心痛,特地跑到西貢,才找到合用的塑膠搗壓器。

華嫂不計較,番茄湯盛出來都是滿滿一碗的,有問題的湯底,寧願倒掉,也不用來款客。還有配菜的肉眼筋,謝絕鬆肉粉,用薑汁酒來調醃,吃起來肉質富彈性。

他們的店面小,只容得下約三十人,星期六有時還得排隊等上一兩小時。有從北角遠道而來的客人,吃完了,跟華嫂揮揮手,心滿意足地走。慶幸「華嫂冰室」開在元朗圍村,租金還不是漲得太離譜,煮食的心思還不曾被打擾,讓我得享一天,不用忍受我家樓下茶餐廳28元只有半塊煎雞扒的即食麵套餐,點熱鮮奶還得加兩蚊。

20130424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孩子王

回鄉拜山,我和媽媽母女二人跟婆婆睡同一個房間,好在夜裏看守婆婆,也讓坐骨神經痛的姨母輕鬆一兩天。

早上給一陣鏗鏗聲驚醒,睡眼惺忪,卻見婆婆坐在她的牀沿,助行架前後倒轉了,扶不穩,一直砸我牀邊,嚇得我馬上跳起來給她扶正。婆婆現在話不多,眼睛和耳朵都不好,又有一次午睡後下牀,只穿了一隻鞋子,光着一隻腳丫,傻傻笑得像個孩子。

最近有個小心願,就是給貪吃的她煮一頓,這次終於做了一些沒黑芝麻的土匪雞翼、蒜末蒸茄子,媽媽快手煮個番茄蛋,姨母烚點自家種的有機油麥菜,大家清簡的吃餐便飯。婆婆吃雞翼,媽媽要用手撕開放到她碗裏,讓她用匙子盛着吃,她總是吃得一領子一椅子都是,嘴角還黏着飯粒。姨丈笑她:「今天這麼乖,吃得快,上一次十點還沒吃完,要吃宵夜囉。」她聽了笑眯眯。

婆婆方便的地方也在房間,媽媽替她換成人尿布、擦屁股。大廳裏,我有個兒時玩伴親戚,她歲半的女兒拉了屎,哭得唏哩嘩啦,她也要替女兒換尿布、擦屁股。她們尿布裏的東西,都像一大坨剛才吃過的三丫苦茶果。

洗澡時間,媽媽在浴室喊我:「快來看我替你婆婆洗澡,不然你將來怎懂得幫我洗?」我要用乾毛巾抵着婆婆的額,免得洗髮水流進她的眼睛,像小時候她替我洗澡一樣。原來生命不只有領受,到了某些時候,你總得回饋她們。

回港前,推婆婆坐輪椅上茶樓,她抬頭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再回來?」真是的,好吧,很快便回來。

20130417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日本人在台灣

北村豐晴是個很有趣的人。我們都對日本文化趨之若鶩,偏偏這個日本伙子卻要倒過來學中文。他最初在日本關西做劇場演員,一心想到更大的地方去,跑到北京,又嫌北京太大,輾轉走到台灣,一住十五年。北村有多重身分,既是演員,又是導演,當過廚師,現在還是居酒屋老闆。

北村出走的原因很奇怪,19歲那年,他隨劇團到泰國一個鄉下小村莊,他們其中一人會說一點泰語,一開口逗得三百多人哄堂大笑,北村覺得:「嘩,超帥的!」心裏想,我要學語言,而且要學不是英語的。

初到台灣,生活上有很多不習慣,譬如日本人守時,遇上愛遲到的台灣人,北村溜溜眼睛說:「那我就更遲好了。」中文對他來說,是與人溝通的工具,學一年還不足夠。他打工認識了一個政治大學的朋友,朋友覺得他有才華,勸他半工讀留下來,還推薦他做廚師。北村笑說:「我被騙了。」他思疑自己的薪水比一般廚師少。

考上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後,看到同班同學感情要好,北村還是隱約覺得自己是外人。後來碰上台南來的蕭力修,二人作伴,外向的北村,反而常帶這個台南人逛台北。現在他和蕭力修一個住街頭,一個住街尾,二人合拍電影《阿嬤的夢中情人》,半夜三更還會抓着人家討論。「離開台北市?不好了啦。」已經安定下來的北村皺皺眉頭說。

幾年前,北村還在台北開了「北村家」,千里迢迢把父母接來,小小的居酒屋,家庭味濃。北村爸爸有四十年廚師經驗,一對老人家竟也願意拋下日本的一切,來到這小島炮製山藥秋葵、醃茄子、「夏天到了!泡菜豬肉」、「愛你入骨白昌魚」⋯⋯

北村初來甫到的時候,還不是一個胖子,「我以前的衣服現在他穿剛剛好咧」,他捨不得丟的衣服就給瘦削的蕭力修,感情真好。蕭力修馬上挖苦他:「有成長哦!」

2013041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導演的初戀

吳念真再執導筒的短片《新年頭,老日子》,裏面66歲的主角老羅,和妻子吵嘴,提起從前的女朋友,說那種戀愛的感覺,往後再沒有過,妻子聽了氣得把他趕出家門。

「女人受不了那種話。」吳念真說。的確,縱然是真話。

他那時候寫劇本,侯孝賢導演一直想找拍攝題材,後來聽過吳念真的初戀故事,索性把那純純的愛情拍進《戀戀風塵》裏。《戀戀風塵》寫一對青梅竹馬的小戀人,阿遠和阿雲,相繼到城市找工作,然而生活時勢逼人,二人輾轉分離。

劇本就在吳念真的家討論,他太太還大方泡茶給大家喝,電影拍出來的情節還如此鉅細無遺 。吳念真原名「吳文欽」,如今大家都叫他吳念真,其實那女孩的名字就叫「阿真」,念真念真,「你看她的包容力有多大,所以對她充滿感激。」訪問的時候,太太不在場,但導演說了好幾次感激。

不過,他笑說太太有時候在家裏接電話,聽人說要找「念真」,她還是會賭氣說「不在家啦」,但如果說找「文欽」,她就趕緊遞上話筒。

侯孝賢對這名字的解讀是「吳」「念真」——「不要再懷念阿真了啦!」

吳導坦言自己不愛道歉,這麼多年來沒跟太太吵過架,因為到頭來,要陪罪的總是男人。太太嘮叨是有的,「可她真的把家裏整理得很好啊」,當護士的太太還買維他命給他吃。

「戀愛的感覺,經歴過一次,第二次絕對不會像第一次那麼感動,這是實話。」不曾得到的愛情,不曾圓滿的愛情,在每個人心目中,都是美好的。

吳念真想得好通透,「你沒有跟那個女的生活過啊,說不定是更大的悲劇,對不對?」

2013040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