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在哪裏定居?

去不同地方居住,是很不錯的人生體驗。 而我這幾年的四處游離,竟也慢慢得出一些觀察。

法國生活,環境優美,文化藝術氣息濃厚,美食豐富,幾乎人人嚮往。當地出產的食材質素本身就已經很好,人們又注重食物來源及安全,無論富貴或貧窮,都能享用,而且他們視飲食為重要文化。

但在享有這些美好之前,要先面對高失業率,別說事業,能找份工作餬口,已是當地人的心願。在城市生活的話,屋租偏高,連交租車費膳食生活費等,已所餘無幾。若是一個外來者或二等公民,在這個民族思想強烈的地方,所遇到的對待,更不一定愜意。

於是回到香港之後,一下子就鬆了口氣,香港的衣食住行,通通都方便快捷且國際多元化。但也隨即,令人屏息靜氣。因為環境擠迫,那侷促的感覺和不斷競爭,總令每人每日都抿着嘴皺着眉黑口黑面,無甚生活質素可言。

而最近,隨工作安排,終於要體驗來回港珠澳的所謂「一小時生活圈」。因公司雖屬澳門,但卻在珠海跨境工業區設辦公室。而國內城市急速發展,環境愈趨現代化,工作機會相對多,且重視人才任用。也因為幅員廣闊,每人居住加上工作的平均用地,幾乎都有幾百呎。人與人之間便有喘息空間,氣氛輕鬆。但無論環境有多好,食物安全或其他安全,最令人擔憂,因為這裏任何無稽的事都可發生,只能聽天由命。

到頭來發現,不一定是你在選擇一個地方,而是一個地方,其實也在選擇你,因為適者生存。烏托邦並不存在,或許要尋找的反而是一種心態——了解居住地的好與壞,有時候,就是要食得鹹魚抵得渴。而抽離一下,四海為家,各種鹹魚,不妨多試。

2016060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6/8

歸園生活

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遠離了繁囂城市,居住於一個邊緣地,反而兩岸三地都變得觸手可及。於是每個周末,都可以選擇休息的模式,回香港吃想念的燒賣魚蛋,或在珠海隨便逛逛,到澳門鑽鑽橫街斜巷,或回去鄉間看看親人親切的笑容。

鄉間其實也早已不是鄉間,城市發展捲去了一片又一片的田地,安插下來的,是一些規模鬆散的製衣紡織廠。坐一趟短途巴士回去,一小時的窗外風景,碰巧夕陽好艷紅好美,偶爾見到珍貴的一小片綠草坡,已很讓人驚喜。

在發展像癌細胞極速擴散的年代,幸好鄉間的生活,依舊淳樸,時間彷彿在這裏靜止。自外婆走了後,姨媽多了時間去料理她的植物,後門外有一小片泥地,她用廢木圍了個種植棚。她總被我們唸太過節儉,連破浴缸都改裝成大盆栽,什麼破舊東西都捨不得丟。無添加化學肥料的冬瓜,長得比保齡球還大,把竹棚都壓垮了,潺菜茂盛得不得了,還有翠綠青辣椒各樣,都是她親手種的新鮮有機菜,自給自足。

不過回來一個周末,就帶回了小冬瓜、豆角、韭菜、番薯葉,小南瓜是鄰家送她的,她也給了我。人家也送她幾十隻自家養雞蛋,我也捎了八隻。很喜歡吃番薯葉,她教我用沸水把葉煮熟後,燒熱花生油炒香蒜蓉,然後灒一點生抽或豉油,淋在番薯葉上拌着吃,特別香特別爽口。番薯葉上有很多細細的洞,因為無害,所以小蟲都嘴饞來咬上幾口,更覺可愛。一星期的餸菜就有了着落,最近天氣熱,用小冬瓜做了個冬瓜肉粒湯飯。

萬里路走遍,知道生活真的可以簡單而豐盛。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6/29

在書店裏煮一頓家常法國菜

這個世代,為了把人吸引進書店,有時也只好在所不計。於是,有書店開始將一個角落,裝修成一個演示廚房,再在廚房前放了好幾排椅子。到底書香會否被食物香氣掩蓋?其實書店裏的另一邊,早就設有咖啡閣,飄着咖啡香。

演示廚房的桌面,放着編輯小姐和我一起預備的白酒汁燉雞腿和洋梨撻材料,還有我那本剛出爐的拙作《法國咬一口──61道在家也能做的法式料理》。或許因為有現場互動,所以即場入座的朋友,比提早報名的還要多,竟然全場滿座。

我要在一個半小時之內,眾目睽睽之下,完成前後兩道主菜和甜品。縱然步驟已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但蝦碌事還是少不免。本計劃好先做甜品再做主菜,但咪高鋒一握在手裏,就亂了陣腳。才醃了兩塊雞腿肉,忽然醒起,其實要先做洋梨撻。於是老老實實,笑着跟大家說,我發台瘟了,隨即放下雞肉。在執起打蛋器那刻,熟悉的感覺終於回來,雖然在倒一茶匙冧酒時,手也實在抖得太明顯了。

白酒汁燉雞只需用到一個深鍋,洋梨撻的內餡也只要多加攪拌便可,作為第一次下廚示範的菜式,難度不高,而味道也有驚喜。不過真正站在台上,才意識到,要兼顧煮食之餘,也要避免冷場。所以在加入白酒開始燉雞時,就東拉西扯說一點我那年在法國的瑣碎事。

等到洋梨批熱騰騰出爐,大伙已鬧哄哄圍上來,一邊分吃一邊看示範一邊發問。煮食其實就是,把每一個品嘗你料理的人,都當成朋友。當日兩個洋梨批(一個後備)和白酒燉雞,都一件不留。分享會之後,不少人留了下來,認真翻翻書。

201605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5/25

澳門初探

從來沒想過,繼法國之後,還會有機遇漂洋到異地生活。當然這次地點只隔了個大海,在澳門傳媒機構工作,坐船來回也不過一小時。才剛過第一星期,在這個同樣講廣東話的地方,已能感受到生活上跟香港的分別。

在澳門主要以巴士代步,香港有八達通,澳門則有澳門通,使用後所有車程均一收費,不過兩元。有長者卡的話,更只需三毫子,交通支出基本上由政府承擔。相比又將加價的港鐵,在澳門,車費對當地人來說,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不坐巴士的話,他們就駕電單車,但油費怎樣也不會追得上香港的交通費。

別以為小城比香港落後,原來現在澳門眾多地方都提供免費政府Wi-Fi,連一個街角小公園,也能上網。聞說是為了讓老人安坐公園,也能玩玩手機娛樂一下。的確,在澳門街頭,很少見到彎腰拾紙皮的公公婆婆。而老人一般喜歡三三兩兩,坐在街邊小攤檔旁聊聊天,一臉怡然自得。

不止如此,澳門的社保基金只要每月供款幾十元,等年期和年紀一到,每個老人每月都能領上約三千元養老金,而且拿得天公地道。然後除了一年一度派錢,每人每年還有六百元醫療券。最近在專欄讀到,有議員還建議把老人的醫療券加至澳門幣一千元,以應付人口老化。

無疑澳門地方小,人口不過六十多萬,要改善民生,會比香港來得容易。加上博彩業是政府收入來源之一,各式酒店和餐廳推動旅遊業,連帶社會文創也活躍得很。所以澳門文青好像也特別多,公司裏有些年輕同事,枱頭貼着六四黑白照,背後的櫃子則貼着「我要真普選」,恰巧對比香港這邊有年輕聲音說悼念要結束。不過,對於要理清過去歷史,無論悼念會或研討會,相信要更多元化,才是好事。

當然,現在在澳門也只是初體驗,或許有些東西,要等時日久了,才會浮出水面。

2016060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6/1

新一鍋紅酒燉牛肉

相隔四年,再認真煮一次紅酒燉牛肉,做的仍是Julia Child版本,不嫌食譜長氣、工序多。當年也是憑這道菜挑戰自己,也憑這一頭栽進法式烹調世界。

當年新手下廚,不知牛肉何價,索性用牛扒。現在當然覺得浪費了好料,所以已改用又平又靚的牛肋條。那時用貴價Burgundy紅酒,如今當然知道,只要平常能喝進口的紅酒就可以,不過三四十元。而我自己最津津樂道的是——煮爆煲,當時懵懵不知可進焗爐的鍋,不一定能用火燒,一煎肉,鍋就裂開了。

至於這一次?早前努力儲印花加錢,換了個人人趨之若鶩的鑄鐵鍋。在法國時用過屋主留下來的舊鑄鐵鍋,煮黑啤蜜糖燉豬肩肉。只要將材料備好進鍋,加蓋進焗爐,就一兩小時無憂。時間一到打開蓋,黑啤已經烤成烏溜濃郁的醬汁,豬肉用叉子扒下來又香又軟。回港後用玻璃鍋再煮一次,煮得湯汁稀淡,就知道鑄鐵鍋熱度均勻的好處。

終於正式用法國鑄鐵鍋來煮紅酒燉牛肉,而處理材料的過程,也無痛利落多了。於是,鍋蓋一打開,一陣熱香氣襲來。燉了兩小時的紅酒湯汁,啡褐濃稠中帶點紫紅,牛肉夾起來,肉軟得一顫一顫。一鍋紅酒燉牛肉,配着白烚薯仔吃,碟上的醬汁,必定要用法包抹個乾淨來吃。一大鍋,就足夠吃兩天。

還有,四年前這麼工程浩大,也不過拍了張完成品的照片。這一回再煮,終於將材料、做法和成品,拍成影片,而後期製作也是挑戰。最近看到一句:「你不需要很厲害才能開始,但你需要開始才會很厲害。」而且還得持續地做,才能看到自己的進步。

2016051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5/18

法國咬一口

留法那年,住在巴黎東邊近郊的小別墅,廚房裏那個坐地焗爐,有點古老,爐壁還附着不少斑駁的陳年舊漬。我就用它來烤手作披薩、焗藍芝士煙肉小捲心菜、反烤蘋果批、焗濃朱古力蛋糕……

法國的確影響了我很多,從視覺、味覺、想法,以至人生。轉眼回港快兩年,仍不時遇上很多和法國有關的人與事。所以,要感謝法國這個地方、所經歷過的,以及遇見過的人。

經歷在法生活,才體會到,所謂的法國菜,並不是一味奢華離地高不可攀。法國人那種熱情又莽撞、執著又有點散漫的家常料理,其實份外親切可愛。

於是,這本《法國咬一口──61道在家也能做的法式料理》,包括前菜、主菜、甜品,載着滿滿的法國情意結。其實在準備這本食譜的日子裏,除了要不停消化法文資料,還得用很家常土炮的方式,自己烹煮自己拍照。所以書裏的照片,都是煮出來的真實模樣。

而美味,最終還是要透過分享,才有意思。第一個要即場下廚的分享發布會,5月22日下午3時至4時半,在三聯書店的元朗文化生活薈JP Workshop舉行,可到三聯網站或致電2567 0238報名。希望你也來咬一口吃吃看。

2016051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5/11

香港 ‧ 十年

如果依照電影《十年》的時間計算,2015年開始算起,發生過最撼動的事是雨傘運動。

然後2016年原來已差不多到年中,短短半年不斷聽到報紙停刊、報館大批裁員、《明報》編採部靈魂人物執總姜生被辭退。十年才剛起始,事件早已密密湧現,在本土歷史上留下烙印,真的不敢想像往後還會發生什麼事。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迅速溜走,北面陰影在不知不覺間愈趨靠近,我城的言論自由在不知不覺間被擠壓收窄,生活也不知不覺地每况愈下。也許香港的十年,會比電影裏的十年,走得更快,變得更厲害。這撲面而來的十年,風猛而雨烈。而十年再然後的十年,更不敢想像。

《十年》裏有一些預想,特別深刻,因為後來發現,這些情境其實現在已在國內浮現。本來同樣講廣東話的廣東,現在連幼稚園、中小學都以普通話授課。三四歲入學的小孩,在校學習時間多,普通話已琅琅上口。但回到家裏,言語轉不過來,小孩一頭霧水,完全不能用廣東話和家人溝通,最終連家人也要說普通話來遷就。於是這新一代孩子,即使都是廣東人,但無論一起玩耍嬉戲還是吵架,喊出的都是普通話。本來鏗鏘有力的廣東話,早已拋到九霄雲外。這只是其中一樁事,不敢想像,這將會是十年,或二三十年後的香港。

時移世易,肉身難以阻擋,這也是無力感的由來。可幸電影還是燃亮了一點,不管能不能做到,但該做的就得去做,總得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20160504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