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堅守

這個年代,荒謬的事愈來愈迫在眉睫。

我最近也做了件荒謬的事,將栽種了數個月的迷迭香的主枝,錯手剪掉,以為剪下來的枝條可以再用來插枝。但事實是,主枝被削,剩下來的枝條翌日全部垂頭喪氣、奄奄一息。

植物也如此,何况是一個團隊、一家報館。但更荒謬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明報》執行總編姜生凌晨被炒,一柱定海神針,就這樣被除去,殺人一個措手不及。姜生的才學和修養,在業界人所共知,連我這種常坐不定的游離分子、小薯仔,也受教不淺。以前在《明報》工作,曾遇過不守規矩的作者,姜生會親自執筆寫信,教我向作者好言相勸。我也曾在寫作上犯錯,他卻平心靜氣,像風一樣迅速修改,多着緊少責備。要等到他在版上大紅字一簽,人才安樂,也如在公司裏,每看到紅風衣高人踱步而過,人便安心。

姜生被炒,讓人氣憤難平。而這事件當中,有些地方值得思考:知道消息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時候罷工?但再想深一層,罷工之後怎樣?罷它一兩個星期,報館蝕些錢,上面假裝順攤,外面的人便以為員工大獲全勝。但之後會不會秋後算帳?索性將反對者連根拔起,乾手淨腳,從此路路暢通?香港還會嚴謹偵查、抽絲剝繭地報道事實的報章,還剩多少?

要抗衡,還有什麼方法?至少,要讓那人如坐針氈。姜生曾寄語:「緊守崗位,做好每日工作。」即使看似螳臂擋車,但我看到日月人忍着淚,咬着牙關,那團火,燒得更熾熱。香港的新聞工作者,是在夾縫中生存。

不論現實社會還是網絡世界,負面情緒、單單打打的說話已經足夠多。人人都在面對政府和北面大國的壓力,各種戰線早就不斷湧現。如今最需要的是團結,不論一聲鼓勵,還是出謀獻計,至少要同仇敵愾。

20160427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4/27

食物攝影這門學問

來到這個人人有手機相機的年代,相機食先成為了一種用餐儀式。為的其實也只不過是,將放進嘴裏的美味,以視覺方式分享給別人。當然有時還是別「放毒」放得太厲害,免得惹人反感。

相比起日常拍照,食物攝影絕對是一門學問。之前在網上看過一段短片,記錄食物攝影師的工作過程,拍攝的對象是一塊火烤牛扒。牛扒不像模特兒那樣懂得展現自己的美態,那到底要怎樣拍,才能讓人食慾大增?原來牛扒底下的紅炭,是假的,至於牛扒,當然是真的,不過只是煎到表面剛熟,才能保持肉的挺身。

牛扒上的烤紋,則要用熱棒一條一條炙上去,紋路才會清晰漂亮。還要在牛扒上掃點油,保持油潤感。為了營造一種熱騰騰冒煙的感覺,少不了在牛扒上加上白煙,有時候是用香煙、香燭甚至是蒸氣熨斗。所以為何有人會說,用來拍照的食物,其實是不能吃的。而拍攝這一張照片,往往要花上幾小時,甚至十幾小時。

幾個月前開始準備第二本書,在家製作的61道法國菜,步驟和完成品都需自己拍攝。在家裏起壇拍食物照,用的是自然光,雖然喜歡光線來得通透柔和,但有時限制也不少,例如天陰或天黑時,即使補燈,效果也未必理想。

人生還是需要一點突破,完成這本食譜後,決定去拜師學藝。第一堂食物攝影課,坐在偌大的攝影室裏,實在興奮莫名。聽着導師講解,拍一張豬扒飯的廣告照,就要擺佈超過八小時。只是第一課,導師已讓大家接觸他的專業器材。在燈光昏暗的現場,原來眼睛很容易疲累,也要處處小心,不要碰壞地上的電線、器材或者餐具道具。

善用光線、構圖、色彩等,來表現鏡頭下的食物的美味,這果然是一門藝術。

20160420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4/20

關於老去

之前陪家人等街症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一個老婆婆和姑娘的對話。街症預約電話長期爆滿是已知的事實,老婆婆住柴灣,可是打電話預約不到這邊的街症。於是姑娘問她:預約筲箕灣你可以嗎?老婆婆馬上臉色大變,幾乎要用拐杖捶地,說:不行,筲箕灣太遠了!然後她寧願在這裏再等一小時。

由柴灣到筲箕灣不過兩個地鐵站,老婆婆的誇張反應顯得很可愛,在場人聽了,有些也忍俊不禁。我也笑着問身邊的家人,到你老成這樣子,也會覺得要坐幾站巴士是很遠的吧?家人苦笑說,到時行動不便,也說不定啊。

而我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尚且遙遠。

來到要拜山的時節,仍舊是一大伙親友走上山頭,扛祭品提衣紙。但這一年似乎特別明顯,以往身壯力健的長輩,已經一頭白髮,幾條白絲在風中飄揚,用鋤頭清理雜草的時候,還聽到他微弱的喘氣聲。到我們這一代很少壯丁,於是粗重雜務慢慢由女子繼承,在山頭跑上跑下。

大伙忙碌半天,其中一個很早起來準備祭品的長輩,開始腳痛難耐,要馬上停下手上的工作卧床休息。到了晚上,長輩們也老早關燈睡覺。翌日竟也發現,本來一直喜歡帶大伙出外用膳的長輩,開始不願意去離家太遠的地方吃飯……

連老家的鄰居老婆婆,一直以來都很相熟,但這次見了我,想打個招呼:「你是寶……」竟然怎麼叫也叫不出我的名字。才驚覺,時光在這二三十年間,突然流逝得太快。

拜祭外婆第二年,她的音容笑貌還在腦海裏,仍覺得她只是去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叮噹可否不要老?也許如今該做的,就是盡力將每天的生活、和身邊所有人的相處,變成美好回憶。

20160413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4/13

夢幻街餐廳

相信,那夜會是我們都難以忘懷的一夜。

鋪上深紅台布的餐桌、鮮花和燭光、大小提琴即場演奏、衣著正式的侍應,讓人誤以為身處高級西餐廳。但事實上,那是深水埗裏的一條街道,而客人就是區內的無家者。上周六,一個如夢似幻的晚上,三輪饗宴,我們總共款待了60人。

早前,知道友人想為街友辦一場街頭盛宴,她早就默默籌備這事。事實上,街友因為各種原因,流落街頭,而深水埗更是重災區。可以想像,除了有心人派發飯盒外,他們能吃到新鮮熱辣飯菜的機會微乎其微,不用說進西餐廳吃飯。

於是,大伙希望街友有機會享用一頓有齊前菜、主菜和甜品的晚餐,食物以健康素菜為主,更重要的是,讓他們感受到應有的尊重。前菜是南瓜和蒜蓉包,主菜是番茄蔬菜千層麵或白汁素肉丸長通粉,甜品有朱古力布朗尼蛋糕或蘋果批。友人在派籌時,得知街友喜好,原來因為他們能吃甜食的機會不多,所以大家都很期待甜品。我們這組負責甜品的,索性將每份分量做得比男人手掌還要大,而前菜和主菜也很豐富。

本來經營一家餐廳就不容易,而在街頭「開業」更難。我們只憑一腔熱血,但幸好由烹煮、出菜、茶水、侍應,以至搬運、清潔等,都合作無間,這是眾志成城最神奇的地方。理念很簡單,只是希望能為街友帶來一點溫暖。

後來有侍應朋友告訴我,有一對老夫婦,妻子特地束了髮髻來應約,她摸摸頭髮問丈夫:我頭髮亂了嗎?侍應朋友馬上告訴她,髮髻沒有亂,很美。而感動的是,有客人在餐紙上題了字:「這天晚上,是我一生終得着『愛』。」

而這個地方,這個社區,其實我們也可以自發,將它變得更美。

2016040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4/6

十年感情

大概這一年是好年吧,單是年頭已收到源源不絕的喜帖。朋友們嫁娶,是喜慶事,見證他們一雙一對,互許誓盟,竟也有種嫁女嫁仔的安慰,忍不住眼眶一熱。如今覺得,多年人事變幻,如果他們能遇到可伴在身邊的人,實在是福氣。

移民已有十年的中學好友,最近回港相聚,她感嘆香港很多地方她都不認識了。而她在彼岸,也已十年,畢業、工作、和男友同居,那裏已成了她的家。她這段感情,四五年了,可是她一提起總是搖頭,說那男人太小器,喜歡黑面。聽到這裏,若是從前年少氣盛的姊妹淘,必然會叫她抽身離場。但如今,姊妹們竟然開始為男人護短,問到底才知道,男人黑面,是因為下班回來還要煮飯打掃,女友卻不幫忙,而男人黑面後,翌日又會如常打理家務。萬事總有原由,他們的矛盾也不過如此,一個願意兼顧家庭的男人,似乎也不壞,何况他們早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另一個中學好友,記得她在中學時期,常向我們訴苦,她跟男友吵得風風火火。這樣一吵,便吵了十年。我們笑她,以她的性格必然得理不饒人,她卻反駁,她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兩個才天生一對吧。不過,他們倆也早已互相磨練得風平浪靜,但二人對對方的着緊,多年來也沒改變。接下來,他們將要步入人生另一階段。

當年青春少艾,幻想的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或者想像的完美契合的另一半,經過現實和歲月洗禮後,早已殘缺不存。十年之後,或許我們終於認清,愛情其實只是,兩個人願意包容對方及為對方付出而已。而生命和生命可以一起進步,一起前進,一起創造回憶,無論愛情、友情或親情,都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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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3/30

我會想念你的

自畢業工作後,友儕各有各忙、營營役役,相聚的時間已經不如以前。直至這一兩年,或許大家都適應了社會的漂泊,又再懷念起曾經的青葱歲月,於是陸續相約敘舊。

眼前一班衣著亮麗妝容無瑕的女子,由以前校園裏的樸素女生蛻變而來。然而大家一張嘴說話,那個神情那種語氣那個靈魂,還是當年熟悉的她,只是歲月為人添多了成熟韻味。這次見面之後,大家又急不及待相約下次。曾經一起走過一段成長路,多多少少了解大家的過去,相處起來特別舒坦。

現在開始切實感覺到,學生時代的友誼,的確來得比較簡單和真摯。但離校之後,友誼會慢慢被時間這個篩網篩掉,埋沒在人海中,而篩不掉的,已所餘無幾。然後發現,其實人一生裏,能夠遇上可以暢所欲言、互相明瞭的朋友,並沒有想像中的多。有一些曾經很要好,但環境轉了,或工作忙了,便步入友情空窗期,而這一空可以是幾年甚至幾十年。這一段沒有和你一起經歷的日子,原來是追不回來的。

來到這種年紀,身邊好友陸續出嫁成家,看着她們由少女變成人妻,有幸見證她們的大日子,昔日點滴又現眼前。還有一個跟我一時糖黐豆、一時火星撞地球的好友,要離港出外闖蕩一年,突然變成異地友情。才省悟,維繫感情,有時像栽種植物,需要不時照料灌溉。於是也有些歉疚,過去的日子總是讓這些小植物天生天養,如今才趕緊回來施肥。

好友的婚宴圓滿結束,WhatsApp group裏大伙的「愛的對話」,持續了三天三夜。然後昨夜,和異地好友WhatsApp聊了幾小時,這個作風爽朗的女子,竟然第一次對我說:「我會想念你的。」這種肉麻對白,很久沒聽過,真是久旱逢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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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3/23

只能保重身體

早前去醫院探望親人,坐在病榻旁邊觀察半天,一個大病房裏住滿八個人,可是整個氣氛頗為緊張。醫護人員忙進忙出,這邊吩咐老人家換衣服準備檢查,那邊廂又有病人呻吟着要護士來照料。至於醫生,更是腳步匆忙,病人幾乎連他們的樣子也還未看清,他們便已轉到另一個病床去。

舊同學在醫院裏工作,總是抱怨,今天人手又不夠了,一個人頂兩三個。聽到要削減醫療撥款一千二百萬,她氣炸了。然後又聽到有人恬不知恥地說,要在中環附近建游泳棚,她氣得反問,為何不將這些錢用在醫療上?這大概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代版。

病房爆滿、病床佔用率可以高達130%,看到網上應是醫護人員留言說,整個月了,都在到處找病床,小手術室、石膏房、急救房、診症室的床都推出來用了,還是不夠,然後要請年輕人下床來讓給老人家。醫院像戰場一場,很悲壯,他們每日只靠意志力支撐上班。

另一邊廂,有位任職藥廠的朋友,說起他們有種藥,能有病醫病無病養生,價錢不便宜。這種藥,澳門的公立醫院用很多,而香港則主要是私家醫生在用。他們去澳門的醫院視察過,政府如此大手筆,估計是希望病人能調理好身體,自然減少看病,醫療負擔也沒那麼大。另外,還未計澳門人每年都有600元醫療券。不過,這樣比較也沒什麼意思了。

突然想,用那筆可醫治無數病人的千多萬,去換成高鐵的幾塊磚頭,不就是,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高鐵?也何其悲壯。

無論如何,在這裏,還是要感謝香港的醫護人員,感謝他們身處於巨大的壓力下仍然勞心勞力。

2016031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