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的時機

去法國之前,其實對甜品沒多大興趣,肚子餓時總是惦念鹹食。直至在法國的甜品海裏「浸淫」了一年,馬卡龍、可麗露canelé、朱古力慕絲、閃電泡芙……各種精緻、從未嘗過的味道層次,都一一為味蕾留下記憶。害得現在每頓飽足之後,總心癢癢想吃一點甜,才覺得一頓飯有個圓滿收結。

但這些讓人懷念的法式甜美,在香港不容易找到,即使找到了,價錢也可能是法國的兩三倍。於是,只好自己動手做。不過甜品比主菜的要求嚴謹得多,主菜即使少放一些材料,肉還是肉,菜還是菜,不會太離譜。若是做甜品,少下了一匙baking powder,蛋糕就變成死實的,或酥皮沒有黏妥,進焗爐後,內餡就會像熔岩一樣洶湧而出,毁於一旦。

最近常做貝殼蛋糕瑪德蓮(Madeline),蛋糕的特點除了一面是貝殼形狀外,另一面會因為溫度剛好而烤出一個金黃色凸起的「肚臍」。為了這個黃金肚臍,不知已耗費了多少磚牛油。也發現,原來每個焗爐都有不同的性格,有些慢熱,有些溫度不平均,還有分上下火、對流模式等,所以原來還要很熟悉自己的焗爐。

難怪那麼多人去報名學做甜品,也許甜品老師的一句經驗提醒、一個訣要,比自己試驗千百遍來得有效率。不過,如果最終靠自己摸索成功,就有莫大的滿足感。

說到底,甜品不會騙人,只要做法準確和多練習幾次,成果總會讓人喜出望外。我也最終試驗得到,用180℃將瑪德蓮焗七分鐘後(要剛好七分鐘),打開焗爐門再關上,讓爐內稍稍降溫,再轉160℃焗八分鐘,瑪德蓮中央就會冒起沸騰的蛋糕漿,形成一個小山丘——黃金肚臍出現了!

後來發覺,其實做甜品也是人生寫照,啱啱遇着剛剛,太早遇不到,太遲趕不上。那只有盡力做好自己、沉着等待時機成熟,要相信事情終能修成正果。

20150923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23

運動魅力

自從開始投入煮食這個範籌,就知道將會面對一種風險,那就是熱量只有輸入沒有輸出。很多時看到廚師、美食家,身形都有點圓潤,在YouTube看着喜歡的外國美食作家,漸漸像發酵的麵包一樣胖起來,讓人不得不警惕。

可是我從小就是運動白癡,近來更是只懂得脂肪(牛油、欖橄油、肥豬肉),對於肌肉這回事完全一竅不通。直至最近連弱質纖纖的友人都說要練體能,揑着自己開始累積的肥肉,決定在問題還未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嘗試防患於未然。

入夜後晚飯前,原來運動場已有不少人在練跑,在這樣的氣氛和環境下,只好認真提起腳步。想不到步伐比廚房裏的平底鑊還要沉重,加上上氣不接下氣,一小時的緩步跑,就時常看時鐘。跑了長長一圈,竟然才過了幾分鐘,時間過得離奇地慢。如是者熬了一星期,勉強撐了下去。

慢慢像有了心癮,開始有點期望夜裏緩步跑迎面而來的微風,還有那種一身大汗淋漓的感覺,的確很爽。後來還跟一些專業運動朋友去練跑,學習改善跑姿,加上少許肌肉訓練。隔天再跑,竟然真輕鬆多了。兩星期過去,肌肉仍然痠痛,但人卻有了不一樣的存在感,心情也更明亮了。

開始明白,難怪愈來愈多人參加毅行者、馬拉松等,運動的確有其獨特的魅力。以速度、呼吸、汗水,去感受另一個自己。其實運動十分需要毅力,也是挑戰自己、實現自己的另一種方式。可是香港的工作文化,別說運動,連想有充足的休息,也是異常奢侈。孩子們更被迫端坐書桌前忙功課、操練TSA,腦袋運動過度,但瘦弱四肢卻沒空運動。須知道在他們這個年紀,體力和智力發展是相輔相成的。

運動也是為將來儲蓄健康,繼續將跑步放進時間表裏,希望我不會很快又胖回來。

20151202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2/2

在花蓮用走的

在短時間內想遠離繁囂,就會想起台灣,這次去了台北幾天,有三天兩夜在花蓮。有台北朋友說他很喜歡花蓮的環境,但祖家在花蓮的朋友卻問,那裏有什麼好玩的?大概是因為「隔籬飯香」的心態吧。

第二天走過清水斷崖、太魯閣,起初還是很有樂趣。走那山腰狹窄的步道,頭頂就是石塊,腳底是藍綠透澈的河水和大大小小漂亮的大理石,有時還要穿過暗黑的山洞。可是走多了,就有點納悶,這些景色都太相似了。

到了晚上,滿心歡喜去逛花蓮的夜市,或許早被台北的熱鬧寵壞,這裏的夜市顯得相對冷清,讓人食慾也沒那麼旺盛。一連兩天的花蓮都在下雨,晚上街道的車輛顯得很疏落,索性徒步由夜市走回民宿。二十分鐘的路程,想不到還經過了火車呼嘯而過的馬路,找到了一家很受當地人歡迎的麻辣火鍋店。這夜,感覺是在花蓮過着悠閒的生活,而不是匆匆忙忙地旅行。

聞說《康熙來了》快停播了,飯後回到比香港的家大上兩倍的民宿,就躺在大牀上看電視。羨慕人家有百多個電視台,哪像我城一台獨大。很湊巧,這夜的題目是,說一句話來激怒其他縣市的人。有嘉賓問,花蓮?不就是「好山、好水、好無聊」?被問的花蓮人火冒三丈,連忙替自己的地方辯護。又有人問花蓮人:「你們真的很喜歡吃麻糬嗎?」花蓮人氣炸了,馬上說:「麻糬才不是我們的土產咧,芋仔餅才是!」芋仔餅,這天我也吃過,用紫芋做的糕點,口感很實在又香甜,是挺討人喜歡的。

一天下來,看一看手機,原來走了二萬多步。「好山、好水、好無聊」這句話,終於親身體驗得到,也是另一種樂趣吧。

20151104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1/4

好山好水好新鮮

在台北夜市流連忘返,捷運都停駛了,只好打的回去。車上和健談的司機大佬閒聊,談到我們將會去花蓮,想不到司機冷笑一聲,丟下一句:「花蓮嘛,就是好山、好水、好無聊!」搞得一整車笑聲,後來才知道,此言非虛。

第一天到埗花蓮,休養生息,先不攀山涉水,跟民宿主人打探了美食地圖,就出發了。先試了一家做「扁食」的老店,真的只賣一碗碗「扁食」,吃起來像是皮更薄的餛飩,有種很老實的鄉土風味。店子斜對面,有一家鐵皮搭的小店,人龍已排到後巷,想不到是賣蚵仔煎和蛤蜊湯。

我暗忖,蚵仔煎和蛤蜊湯,可以好吃到哪裏去?後來在排隊的時候才恍然,店家在大平鍋上,一次煎成近十塊蚵仔煎,手法又快又純熟,火喉掌握得極好。我本來對蚵仔煎不大感興趣,因為不喜木薯漿的滑溜口感,但他們家的卻是煎得外層香脆,內裏的蚵仔是肥肥嫩嫩的,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而蛤蜊湯,最是令人感動。每一個殼裏都躺着飽滿的蛤蜊肉,還能隱約看到肉裏的一小包鮮湯,一口咬下,鮮甜在嘴裏爆開,再呷一口清澄的湯,有淡淡的酒香、清爽的鮮,實在叫人回味良久。其實在排隊時,就看到煮湯的婦人,聚精會神地把剛開口的蛤蜊逐顆逐顆盛起來,讓每一顆蛤蜊都保持鮮嫩。還有用上極新鮮的材料,簡單調味,就能引出食材最精彩的原味。

以他們家的出品,由1973年開業至今,如果是在台北,或許早就可以飛黃騰達了吧。但在他們眼裏,看不見野心勃勃,倒有一份樸實自在。

花蓮的夜市,與台北相比也實在太小規模,在第一天尚未看到好山好水,就已領教到好無聊。但這種無聊,對當地人而言,或許比城市人更為快樂。

2015102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0/28

吃的是租金

這回遊台灣,相約了台北的朋友,又在花蓮剛好和兩個來自上海的旅友一起出遊。在閒聊間,卻不約而同聽到他們說,已經沒什麼興趣到香港旅行了。一是因為人太多,二是因為,香港越來越沒有特色了。聽得人抹一把汗。

若不是台北的朋友帶路,一般遊客很難會找到受當地人熱捧的食店。這次去了一家新開的咖啡店,朋友雀躍推介,還親自點了飲品和甜品,一杯青檸綠茶、法式綠茶紅莓撻、酸忌廉慕絲蘋果批、法式多士。坐在偌大的店子裏,每呷一口、每吃一口,都充滿驚喜。

青檸綠茶是老闆自己研發的,檸檬酸味和綠茶配合起來很是清爽。綠茶紅莓撻鋪上滿滿濃郁的深綠色綠茶醬,紅莓和果醬都是自己熬煮,鬆脆批底也是自家製。酸忌廉慕絲帶點酸甜,焦糖蘋果有微微的檸檬香,批底吃得出加了杏仁粉。法式多士最讓人驚豔,這道簡單甜點一點不簡單,多士的內裏比一般所製的更軟滑,應該花了不少時間去浸泡牛奶蛋汁,上面的半顆糖煮梨、一球忌廉芝士,都由老闆一絲不苟地製作。最讓人信服的是,三杯飲品、三道甜點,不超過一千元台幣,才港幣二百多元。剛吃完已經讓人想念。

聽說老闆曾在英國學師,在這個人人都能輕易取得烹飪頭銜的年代,要親自品嘗,才能真正吃到烹調師的功力。終於明白,為何台灣的吸引力仍然不減,這個吃的天堂,從紮實的食材用料、細膩的味道層次,以至價錢,都不是現在的香港能企及的了。

可悲的是,香港的食店幾乎只餘下連鎖店,餐廳都在掙扎經營。我們付錢吃飯,吃的大部分是租金,食店為了控制成本,用料和烹調方法都只能將貨就價。慢慢,整個城市的飲食魅力也在減退。雖然台北的租金也在上漲,但相比我城,至少人們還有嘗試和創新的空間。偏偏嘗試和創新,就是影響一個城市的未來的重要因素。

2015102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0/21

說蠔

秋風起了,記得臨近冬季就是法國吃蠔的季節,小小木箱裏靜靜躺着硬殼中的柔軟,彷彿每一口也包含了海洋的靈魂。法國人吃生蠔也有分濃淡和尺寸,在市集就常見由0號到6號所分的生蠔,號碼愈小尺寸便愈大,人們主要吃2至3號,因為較甜較肥美。

那時和法國人聚餐,席間有一個年輕水手,或許因長年居於海上而熟知海洋,他將鄰座傳來的半顆檸檬丟在一旁,直接拿起銀叉子便挑起生蠔送進嘴裏,再呷掉蠔殼上的汁液,他道這樣吃才能嘗到生蠔的原始鮮味。於是我也放棄了檸檬汁和tabasco,那滑進口中的純美鮮嫩,連同海水的鹹味,一吃難忘。此後便覺得,無論在生蠔上加上任何調味,都是一種褻瀆。有說吃生蠔,是人類很原始的飲食方式,甚至在還未發現火和鹽的時代,人類把蠔殼打開,就能從中涉取營養,也能嘗到近乎全天然的風味。這種原始方式,保存至今。

最近還讀到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在晚年所寫的《美味的饗宴》,才知道,原來一打生蠔內主要含有百多克的水分。那難怪人們會把生蠔當作前菜,因為之後還可以有很大的胃口去吃接下來的主菜,如果吃的是同等重量的雞肉,人們早就飽得捧着肚子了。

早前在銅鑼灣一家樓上居酒屋,再次嘗到了讓人不能忘懷的鮮嫩。店家賣的是廣島生蠔,蠔上桌時已經添上了檸檬醋汁和少許葱末,想不到更能喚起蠔的腥鮮,而且蠔肉肥厚,吃後滋味久久不散。另一次,是在一家粵式酒家,他們做一道潮州蠔爽,蠔身裹上薄薄的脆漿,炸得蠔邊香脆,內裏還能保持鮮軟。經過廚房一看,才知道鑊氣來自舊式的爐頭,火光熊熊,難怪如此惹味。

一種食材,別種做法,還是各有鮮美,難分高下。重要的是,無論何事,人還能有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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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0/14

喝酒文化

朋友之間有個迷思,就是喝酒很快臉紅的人,是因為酒精在體內容易揮發,所以多喝一點無妨。偏偏我就是這類人,喝點酒整個人就會瞬間紅彤彤,但直覺告訴我,其實是身體受不了。最近美國有學者提出,喝酒臉紅並非因為肝好,而是體內缺乏了一種酵素,若長期飲酒,很容易增加致癌風險。

記得曾經在舟車勞頓後,跟法國人一起用餐,侍應有禮地端來很好的白酒,我只好婉拒,可是人家一臉不解,大概心裏責罵:這傢伙真不懂欣賞。終於在禮貌之下,斟了一點,喝上幾口,酒果然是清涼順喉的,但餘下的酒精味道,卻還繞着喉頭,而且整個人又累又睏。一席飯完結,我的餐桌位置上,仍佇立着三杯半滿的香檳白酒紅酒,好不尷尬。即使跟法國朋友到酒吧聊天,還是只能點果汁,大概對他們來說,這黃皮膚女子,還只是個懵懂小孩。這是不能喝酒的人的苦處。

問過身邊喜歡喝酒的朋友,他們要不是喜歡酒的味道,就是喜歡喝了一點酒後的飄飄欲仙。有朋友愛喝威士忌,貪其濃烈酒香,一小杯可以呷很久。最近坐長途機回港,身旁的年輕男子,甫坐下來便點了杯Bloody Mary,讓我這個只會喝番茄汁的人吃了一驚。那人吃飛機餐時,還佐以啤酒,實在讓人嘖嘖稱奇。後來友人笑我,對外國人來說,這不過是小兒科。所以總是很羨慕那些酒筲箕,千杯不醉,又或是懂得享受喝酒樂趣的人。

唯一能享受喝酒樂趣的方法,就是折衷一點,用酒來煮食做甜品,像紅酒燉牛肉、白酒煮藍青口、冧酒梨撻、咖啡酒tiramisu等,還是可以吃得放心又開懷。

20150819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