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入屋

上周參加了上環太平山街的「發現樹木之旅」,小學時期每天在這區上學,卻從來沒發現這裏的歷史淵源,也沒有抬頭理解過樹上的繁茂,並非必然。也許就是愈熟悉愈陌生,總是讓人慚愧的。

其中一個帶團人,談到綠化,隨隨便便問一句:「你上來看看嗎?」我本以為在說他們的工作室,於是便「好啊」爽快答應,後來才知道,原來人家是邀請我登堂入室。也許是工作假期遺留下來的惡習,「隨便」認識朋友,「隨便」跟人混熟,「隨便」走進人家裏。這種「隨便」其實是憑感覺的,憑對方的談吐、反應與話題,便能大概知道,這間屋能不能隨便入,我仍相信人與人之間有感應。也因為即興隨便,所以知道,沒有計謀。

原來他們一對年輕人夾租一個唐樓單位,一路爬樓梯至七樓,我就知道會有驚喜。想有自己的桃花源,就必先得付出。門打開了,四面八方的窗子已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飯廳、開放式廚房、客廳、睡房、小雜物房,還有一個半開放式攝影工作室,有足夠多的空位來放置棄木自製的飯桌、四爐頭坐地焗爐連同廚房中央的烹飪、盆栽、地氈,甚至撿回來的舊屏風,這樣的格局,我懷疑香港還剩多少?即使還有,租金必定凡人止步。

我們再參觀天台——一枝拾回來的洋紫荊樹幹,插在大盆泥土裏,竟然開了花。天台對面還剛好有一幢白色建築物,朋友揶揄他,你買個投影機,就可以招呼親朋戚友來擔仔看電影。他們另一個朋友在另一邊整理廚餘,一手一勺已有酸酸酒精味的發酵食物,另一手一勺無味乾馬屎,為了不浪費一穀一麥,一層鋪一層做堆肥。

有時覺得很悲哀,我們不需要豪宅,不需要精美豪華建築,只要簡單實用、有足夠空間的民房,就心滿意足。但偏偏香港的樓,不是建來給香港人住的,是建來給有錢佬地產佬炒的。

20150204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4

囍帖街重建 有橋無光

2_IMG_0325

樓與樓之間的拱橋,原以為尚算多了一點公共空間,但原來建築大佬話,只供住客使用。

聽說囍帖街重建項目快在年中揭曉,在未揭盅之前已經有人發現,樓與樓之間無厘頭多了一條橋,第一時間猜想,發展商不是老套到想說那條是鵲橋,讓牛郎織女在囍帖街相遇吧?落到場,圍着整條利東街走一圈,原來橋是西式拱橋,後面樓房五顏六色仿歐洲建築,當然不乏豪宅數幢,唯獨缺了點什麼。是了,時值正午,利東街兩旁街道,竟然有點陰暗,陽光去哪裏了?

得返條罅 天空不見了
走進熱鬧的太原街街市,依然人潮如鯽,但空氣侷促,抬頭一望,原來一幢豪宅遮擋了整條街的唯一天空。問街頭的水果檔阿姐,她開口便說:「影響好大啊,利東街啲舊街坊都走晒喇,生意咪少囉。」「以前要開幾把太陽傘,𠵱家無陽光曬到落嚟咁滯,得返條罅,起到咁高,空氣唔流通。我住附近,另一幢新樓起咗之後,太陽曬唔到,都無得曬衫啦,塵啊細菌啊又吹唔走。」另一邊街的花店小姐也說﹕「放一個高尚住宅喺度,好唔match,又令生存空間減少。」「之前這些樓最多八層高,另一幢豪宅起了之後,玻璃外牆反光,某條街會突然間有很強烈的反射光。」她這個舖位連街舖,在高樓大廈之間,由這邊街到另一邊,陽光每處噴照15分鐘,最多只有一小時,但起樓前可不是這樣,原來不止是人,連花的生存空間也愈益狹少。

1_IMG_0322

利東街東面的太原街街市,在大廈狹縫中賣花,陽光愈見愈少。

「你起到咁,我哋又要交貴租」
利東街重建揭幕,我們像拆禮物一樣,一層一層撕開,裏面的事物讓人失笑。或者說住在對面的街坊,某天中午,會奇怪怎麼不見陽光進屋,打開窗簾一看,瞠目結舌,原來一個豪宅樓盤就擋在前方。現在利東街的地盤雖說有圍板圍住,但裏面的項目基本上一目了然,紅藍黄的偽歐洲式建築外牆,就是迪士尼、澳門威尼斯人或者漁人碼頭一類博君一笑的建設,一道拱橋,就只差在沒有在橋底多建一條人工河,做戲做全套。

拱橋對面的建築材料老舖,天天看着大貨車水泥車出入,此情此景,負責人說﹕「梗係唔好啦。你起到咁我哋又要交貴租,以前三幾萬租,𠵱家加到九萬蚊租,你叫我哋點做?現在變成高尚住宅,所有食肆都候住呢頭啲舖位。」她說樓宇以前沒那麼高,以前起樓有光學設計,現在豪宅遮擋,少了很多陽光曬入舖。

起道橋做乜?「咪就係特色囉」
於是筆者又走過對面請教建築地盤大佬,才知道,整個建築有三座住宅、四座商場。筆者問他﹕「這道橋用來做什麼?」建築大佬巧妙回答:「我也不知道啊,咪就係特色囉。」他說這道拱橋在建築界來都知道很難做,跨度大,有成三十幾米,以香港苑屋來說都算第一橋。商場上的一二層是會所,橋在五樓,純粹供住客使用。哦,即是說,原來橋不是公共空間,還要露天。其實橋不止一道,而是三道連接三幢豪宅,難道發展商以為,豪宅與豪宅間的住戶,會靠這道橋來發展鄰里關係?或者想方便他們到樓下「姻園」瘋狂購物吧。

但在2007年,h15關注組曾提出過民間方案,「啞鈴方案」將街頭街尾建築拆去興建住宅,然後保留並修復中段五十年代的建築群,但市建局卻一意孤行,除了街尾一幢戰前舊樓,其餘悉數剷起,再建如今的一排四層威尼斯式新樓,街頭街尾再建商場豪宅,結構雖仍似啞鈴,但唐樓格局已面目全非。在四層高新樓後巷工作的食肆員工說,這幾排新樓,冷氣槽對正他們,廢氣噴出來,他們這些在後巷工作的人,無不大呻熱死人。

3_IMG_0335

站在皇后大道東看利東街,樓與樓密不透風,遠處又有一道橋。

陽光通風的權利,我們曾經有
但真的會死人,1894年香港爆發鼠疫,一次便奪去十萬條人命,於是港英政府聘請健康專家Chadwick來港,研究出建築物高度與街道闊度比例,應該為1:1。而且建築物前方要有不少於4.5米的前街,再留有三分之一面積做「後空地」等,以便有足夠陽光照射,空氣流通,減少細菌滋生。1903年,再有《公眾健康及建築物條例》,新唐樓要有天井,房間必須有窗,每人有1.65米空間。至1955年,建築物高度放寬為不超過街道闊度的1.41倍,當時仍能保障居民和行人的日照權。但去年《施政報告》公布,某些市區的地積比可再加20%,催谷發展密度,再這樣下去,沒有最迫,只有更迫。

而發展商早前說會保留的三幢戰前舊樓,就在街角,面向皇后大道東的186-190號。所謂三幢,其實是一幢三列四層高唐樓,有陽台長廊和法式大窗,四百至七百平方呎,樓底高,還有採光井,被列為三級歷史建築物。唐樓在1887前填海之後便立於此地,應該也依照當時的健康條例而建。如今舊樓被翻新,聞說會設立「中西婚嫁傳統文物館」,但舊樓對面有囍匯,貴氣連成一線,任誰都猜到,最後就會像和昌大押一樣的下場。囍帖街,一百年來由該區市民聚沙成塔,二十多家囍帖商舖林立,眨眼間,就變成威尼斯式橋城,庶民生活完全被摧毁。沒有經過民主商議的市區重建,就是這樣,最後生出不倫不類的,既沒有怎麼改善區內市民生活,又把歷史文化連根拔起的所謂市區新地標。
2015.01.25@wan chai
文、照片__李寶瑜;編輯_蔡曉彤
(2015年1月1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星期日現場)

香港魅影 高密度情意結

Screen Shot 2015-02-04 at 1.30.37 am

「你幾歲?你住在哪裏?你和父母同住嗎?你覺得和父母同住很好嗎?能夠獨立嗎?外面租金怎麼樣?既然不好,這就是香港的房屋問題,那你為什麼不反抗呢?對,反抗過後好像也沒有用,但幾十小時的絕食是不夠的……」
才走進德國名攝影師Michael Wolf的攝影室,未訪問前,他便搶先一步,一板一眼地問記者,他說這是他的開場白。
幾乎每個他遇見的香港人,不管樓下的看更,還是對面公司的搬運工人,或者後巷的清潔大嬸,他都會問一遍同樣的問題。
訪問前他剛看到一篇報道,現在全球大約有八十人,正擁有全世界一半的財富,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不止是香港的事,還是全世界的事,不過卻在香港特別明顯。
一個人的際遇,和一個社會的環境,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時至今日,香港人,不斷被租金樓價追擊、生活質素下降、鄰里關係被摧毁,生活在這個世代這個城市,誰還能獨善其身?

精神上的家
有一輯攝影作品,名叫Architecture of density(高密度建築),你會看到一幢幢密不透風的大廈或屋邨,這是香港可悲的特色,本地人看了無奈,外國人更是覺得不可思議。拍攝的人,不是香港人,而是德國攝影師Michael Wolf,這輯作品瞬即廣為人知。

今天社會上,有人呼籲年輕人移民或者到外國闖闖,可是Michael卻偏偏離開德國,帶着相機,來到這座彈丸小城。「這是一九九四年,我三十九歲,正值中年危機,開始厭倦了歐洲的生活。」一晚,他決定要去一個可以完全改變他處境的地方,在各個城市之間,最後,他想到香港——一個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初來甫到,他說他馬上愛上這個高度密集的都市,各個地方三十分鐘便能到達,極為便利。另一個優點是,鄰近中國,Michael說九十年代的中國,就像一個神秘黑洞,等待人們探究。在一九九四至二○○三年之間,他以香港為基礎,每年平均花上半年時間遊歷中國,替德國雜誌stern探討內地的歷史文化、工人生活和政治環境等等。那麼,為何不直接在內地居住?他說得很理所當然﹕「那包括了很多原因,在中國生活還是會有限制,例如審查制度、被人監控,而香港卻是極度自由、開放和容易。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在這裏找到我精神上的家。」在香港的第一年,他帶着德國女友住進尖沙嘴的一幢唐樓,四百呎居所在第五層,每天上上落落爬樓梯不下十次,過着香港老百姓的生活,但他樂此不疲,還熱中了解勞動階層的生活。

第一個攝影計劃
Michael說,九十年代,是攝影記者的黃金時代,當時為德國雜誌stern工作,可以用三四個月的時間準備一個題目,資金預算毫無限制,記者和攝影記者可以周遊列國深入發掘題材。但自二○○一年九一一發生、金融風暴接連而來之後,雜誌的工作待遇大不如前,準備時間大幅縮減至兩星期,他不再滿足於這樣的工作模式,○一年開始,他開展自己的攝影計劃。早年遊歷內地,他留意到街上的椅子,「他們從來不丟棄物件,椅子壞了,便自己修理,這種美學實在很與別不同。他們不介意物件的外形,只要能用就可以,於是修修補補,令這些椅子變得獨特,也同時表述了中國」。照片結集成他第一輯作品Sitting in China,Michael還將蒐集回來的椅子放在藝術館裏,加上燈光映照,成為最真樸的生活藝術。面對中國,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卻也因為這樣,令他更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地方的特別之處,「在中國,不像在歐洲,即使現在,每天都有新事情發生,太瘋狂了,太令人驚奇」。

獨有角樓、幽默地拖
對於香港,Michael說早已覺得自己變成局內人,但人們習以為常的事,卻成為他渴望探討的東西。他說在香港從來沒有一刻感到沉悶過,所以他喜歡四處逛街,就算要去灣仔電腦城,他都會提早幾個地鐵站下車,走進橫街窄巷一探究竟。

於是漸漸地,他的作品特質,發掘出香港獨有而被人忽略的一面,像Hong Kong Corner Houses,在深水埗、油麻地一帶的街頭街尾,他發現設計奇特的「角樓」,屋形彎曲,順着街道而建,這些建築師或者籍籍無名,但卻令他覺得鬼匠神工。再由建築而至生活細節,陰暗潮濕後巷的地拖、膠手套、椅子,成為吸引他拍攝的對象,「地拖放在那裏,只是為了晾乾,但卻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在巴黎你不會看到有人把地拖放在街上」。又或者用衣架晾着粉紅色的膠手套,無意間造就了錯落有致的感覺,他的鏡頭為平實的物件添上藝術角度和幽默感。他更關心人們的生活條件,為香港人抱不平,「在香港掙萬多二萬元的收入,但你付出多於一半的薪金來付租金,你已經所餘不多。至於歐洲,勞動階層的中位數收入也不是很高,如果你在書店工作,你可能有約二萬二千港元收入,要應付很多稅收,但租金卻只佔薪金的三分一,還有很多福利,社會有一個更大的安全網。如果你長期失業,還能得到八至九千港元一個月的政府援助,這當然也很受爭議,很明顯香港政府也不想效法,也因此歐洲經濟下滑,太多福利了,必須要找到更好的平衡。但歐洲有更多空閒時間,每周三十五小時工時,法國人更被取笑﹕『法國人有假期,而他們有時用工作來填補一下時間。』生活質素真的很重要,當一個人在臨死邊緣,你問他最後悔什麼,他不會說他不夠努力工作,而是會說想念自己的孩子,應該花多些時間陪他。一個理想的社會,應該要有一個良好的平衡。」

Screen Shot 2015-02-04 at 1.31.00 am

徙置居民真面目
Michael現在強調香港就是他的家,他的根在這裏,他感覺到自己跟香港的聯繫,「我死了之後,將會在那裏」,他指向窗外山上的墳場。直至二○○六年,已經在香港住了十二個年頭,在和朋友籌備拍攝一本公公婆婆的家常食譜《老爹媽思廚》時,他得以接觸四十多名香港老人。加上當時石硤尾的舊徙置大廈被下令清拆,最早在一九五四年落成的徙置大廈將要移平重建,眾多老人和家庭要搬離居住多年的地方。為了記錄快將變遷的空間和人物,他邀請社工和他一起走訪了二百多家住戶,拍攝成《100×100》系列,一百個家庭在一百呎單位裏的生活實况。在拍攝時,他沒有擺佈過居民的生活場景,沒有居民因此換過一件體面衣服或收拾一下房子,Michael拍下了他們真實生活的瞬間,他請居民在面對鏡頭時令自己腦袋空白,不需要表達情緒,「我不會只專注於一個人,我更在意人與物的關係,他的處境、身邊的事物,因為他們代表着一種類型」。他拜訪每一個家庭,都會問他們的姓名、年齡、居住時間等,問及喜歡這公屋的什麼東西,居民無人不說﹕喜歡這裏的鄰里關係。但公屋拆了,人離去了,只剩下鮮活的照片和記憶。

四年人事幾番新
初到香港,Michael住過幾年尖沙嘴唐樓,一九九七年他和女友成家有了兒子之後,決定要有更大更舒適的生活空間,於是搬進西貢。在九七至○八年間,他們定居新界,西貢、南圍、清水灣,由移居香港至今已經搬遷五次。但到了○八年,太太受不住香港的空氣污染而患上哮喘,決定和兒子搬到巴黎,但Michael知道那座浪漫城市並不能激發他拍攝的意欲。於是,他決定和家人分隔兩地,回到香港繼續他的攝影事業。

他想靠近市中心,搬到上環普慶坊的高層單位,○八年那時那裏還有醬油店、印刷公司,租金才一萬五千元,但兩年之內,租金漲成五六萬元,幾乎所有人都搬走了,鄰里關係全數改變,他從沒見過這樣急速的轉變。其他城市可能需時十年才改變得了的街道人貌,香港只需四年,轉變的原因正正是租金飈升。「在歐洲,租金升幅只可根據物價指數上升,可能每年只有0.2%上幅,包括巴黎。但在這裏,租金可以隨時兩倍三倍急升,其實應該要有租金限制,但香港政府必定會說不應干預自由市場,即是讓貧富懸殊加劇。」二○一三年,Michael在柴灣工廈租下自己的攝影室,可是上一次租約,又加了30%。香港人永遠被租金和樓價狙擊,對於加租的壓力,Michael感同身受,因為這樣的惡性循環,特色小店生存不久、藝術文化也難以長期立足,他恨鐵不成鋼﹕「香港人只懂接受!」二十一年來,他最關心的,還是香港人受租金和空間折磨的問題。

盼待年輕人建構香港
唯有一種轉變,令他喜出望外,「九十年代那時的年輕人,不會過問香港將會如何」,但現今的年輕人,開始有本土意識。雨傘運動時,他天天去佔領區,拍下所見所聞,「誰會敢放電話在街尾充電,而不怕被人偷?香港人就是這麼誠實。」七十五日的佔領,「是前所未見,也不會再有」,因為需要再有另一種形式,他希望這只是一個開始,無論面對怎樣的政權,只有「永不放棄!」為記錄香港的面貌,他正陸續推出一系列九本關於香港的攝影集,如Hong Kong Trilogy、Hong Kong Informal Seating Arrangements。其中一本,會整合他這些年在香港拍攝到的雨傘,以及一位香港攝影師的雨傘運動作品,結集成書,作為紀念也作為激勵。

「香港人要去爭取,去看看歷史,美國革命、英國增稅收爆發革命、法國大革命,連中國的毛澤東也是,沒有例外。我正等待着年輕人為我們這些年紀的人爭取,他們才二十多歲,還有六十年的時間讓他們去建構香港。」

2015.01.25@michael wolf

文/ 李寶瑜;圖/ 葉家豪、受訪者提供、網上圖片;編輯/ 王芷倫
(2015年1月25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生活達人)

回到本土

不知道是不是旅行了一段時間後回來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就是有點慚愧,愧對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

旅行的時候,外面什麼東西都覺得新奇有趣,千山萬水就為去看一眼,然後對自己地方的東西不屑一顧。我們會熱愛巴黎、倫敦、首爾,但為何對於香港,總是少了一點熱度?也許隔籬飯香。

直到人在外頭,面對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他們可以侃侃而談自己的文化歷史,我們不是沒有,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總是沒能夠挺起胸膛說得漂亮。說到底,只因自己也從來疏於了解,直至在外頭被另一種文化所衝擊,才想到去問,我是誰?香港人的特質是什麼?是因為居於極度密集的城市所以精神緊張?還是因為樓價租金時常創新高所以一輩子營營役役慳到盡且貪小便宜?我們還有什麼?

最近查了一下香港歷史建築,才發現單是古物古蹟辦事處在2009年,就評估出香港有1444幢歷史建築,漁村風貌的、廣府特色的、殖民色彩的,應有盡有。唐樓的建築風格,沒有很失禮,斑斑駁駁、歷經風霜才顯得時間價值,這些建築無論在外國或內地都絕對找不到,這才是真正特色。也許我們的一百年歷史價值,對外國人而言,只相等於他家花園的年齡,但這個小城的風貌還是得先維護一百年,才有往後的二百年三百年。

最近看到利東街的變遷,只感嘆,這些都是斷了根的東西,像失敗的樹木接枝手術,先砍去活生生的百年樹木,再駁上塑膠假金花,年月累積而成的地方文化就此死去。基本上,只要市建局宣布新一項重建計劃,就是宣布一個地區的文化壽終正寢。有時寧願舊街小巷靜靜被遺忘,因為野草自有它的生命力。

20150129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29

嚴守戒口

有一回說到,因為飲食問題,皮膚敏感一發不可收拾,腰背痕癢難耐。才發現,原來身邊的朋友,受濕疹或皮膚敏感這類問題困擾的還不少,聽說很多人二十多歲便開始發病。「好唔抵啊,生一粒濕疹,然後那個印卻至少留三個月。」慘得有共鳴,於是有人求診中醫,有人試食療,我則情急去看了皮膚科醫生。

看西醫很少聽說要戒口,唯獨這次要跟着清單戒清三十多項食物,短則三個月,長至一年半載。蛋與牛奶最為邪惡,還有牛肉、蝦蟹,總之就是深愛的都暫時要一刀兩斷。療程之後已停藥,醫生吩咐要治本只能靠戒口,最好不必再見。至今三星期,勤懇戒口,燒賣上的蝦挑走,謝絕意粉、risotto、pizza等,停止零食,只吃豬和雞,白飯、河粉、米粉、米線、烏冬、餃子,其實即食麵不加味粉也可以,原來食物選擇又不算很少,還可避免選擇困難症,也開始留意食物標籤。

最近飲宴多,每逢炸蟹鉗,必定送贈旁邊親友,後來發現,戒口也不怕吃飯無朋友,因為別人一定高興接收你不能碰的美食。

更多意外收穫是,整個人感覺清爽許多,皆因牛奶牛油之類很肥膩,牛肉本來就難消化,以前覺得鋸扒、大吃大喝是慰勞自己,如今會想為何要這樣對自己的腸胃和身體?於是蔬菜也着意多吃點,對素食不再抗拒,從此天天暢順。垃圾食物不是完全不吃,或者每個月當自己小孩子獎勵一下才吃。出貓總會有,例如偷偷吃一口禁品後,自我安慰說,才一口,身體應該不會吸收得到什麼,但是一口之後還是得狠下心腸。

最安慰的莫過於,皮膚沒有再痕癢,印也褪得七七八八。其實就算皮膚沒有問題,偶爾戒口也可以清清腸胃。所謂戒口,其實只是聽聽自己身體說話,有時只滿足味蕾也實在太任性,我們本該善待自己。

20150122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22

你說他們廢青 我說他們萬能

NX1A9879

(受訪者Adon提供)(左上)鼓手卓文,(右上)結他手Milk,(左下起)小號手Thomas,鼓手Antonio,結他手Adon,和低音結他手阿鵬。

「返學好tf(頹廢),放學就好js(精神)」,八十後中學時代的潮語,並非人人睇得明。
然後由「頹廢」,慢慢衍生出「廢青」一詞,泛指無心向學,一事無成的年輕人。
雨傘運動發生之時,只要你在領佔區,就會被社會標上「廢青」之名,阻住地球轉,青年參與社會運動頓時變成嚴峻的社會問題。
到後雨傘運動時期,政府為了「整頓」青年問題,急急在上周三《施政報告》,推出三億元的「青年發展基金」,說要資助年輕人創業。
每遇社會問題,政府往往只掟嚿錢出來,以為錢就能解決一切,這種「金錢至上」的離地思維,一成不變。
誰不知,青年上流問題,偏偏不只是資金問題。
他們六個年輕人,樂隊自名為tfvsjs(頹廢:vs:精神),夾band從來就容易被有色眼鏡看待,還要面對社會現實的考驗,例如被迫遷。但他們打起精神,逐步實踐,甚至開設自己樂隊的餐廳「談風:vs:再說」。
夾band、餐廳風馬牛不相及,但樂隊主腦Adon卻覺得:「音樂是一種共同語言,食物更是普及的共同語言」,以回應及回饋社會。
記者造訪觀塘的「談風:vs:再說」,了解他們如何由「頹廢」抖擻「精神」,在音符與美食之間,靠着六雙手掌,摸索出自己的路向。

誰說他們頹廢?
自己志業自己創
十樓𨋢門打開,便見一道鐵門噴上「談風:vs:再說」,牛油意粉香氣和杯碟碰撞聲一併由旁邊的門傳出來,裏面就是樂隊tfvsjs的餐廳。進去先見舊沙發和舊理髮椅,枱上有書籍和唱片,似乎是供人hea的地方,然後經過開放式廚房,未吃先聞到食物香味。紮着馬尾、手上有紋身的阿鵬,正埋頭料理,誰知道他就是樂隊的低音結他手。旁邊幫手的同樣束馬尾,是鼓手兼這裏的賣鼓公司「Battle Stage」負責人卓文,公司另一拍檔Antonio也是樂隊鼓手。再朝一排窗走去,木製吧台有Thomas駐守,調配飲品之餘也負責餐廳帳目,原來他是小號手,也是電影製作人。另一位結他手Milk也常坐鎮水吧,兼拍video。至於結他手Adon,則負責餐廳的所有設計事項,另外擁有自己的設計公司「叁語」。這六個人,讓人嘖嘖稱奇,三十歲未到便身兼多職,三頭六臂,竟然應付得綽綽有餘。

tfvsjs 頹廢抖擻精神
他們的樂隊名叫「tfvsjs」,很奇怪?不。用港式拼音,中譯:頹廢抖擻精神。廢青,實在不適用於他們身上。十年前還是中學生的Adon和阿鵬,來自不同樂隊,後來相識組隊,幾年來苦在鼓手難尋。直至四年前,終於在網上forum找到結他手Milk,Milk又再帶來鼓手朋友卓文,卓文再拉來賣鼓拍檔Antonio,最後還有玩小號的Thomas加入。如同所有歷險故事,隊友就是一個帶着一個出現的,最終還是要靠網絡和朋友才能成事。

無定性音樂
撇開人們既定想法
Adon說他們的音樂,毫無規限,六個獨立個體,各有風格,所玩的純音樂,是雙鼓手加上小號,很讓人驚喜的配搭。音樂裏會有鼓和鼓的對答、也有小號和結他的對話,時而輕快,時而激昂。他們沒有固定自己為數學搖滾(Math-rock)、後硬核(Post hardcore)或後搖滾(Post-rock),只是玩悶了四拍四、三拍四,想再在時間結構上有所變化,變成七拍四,甚至十一拍十六。他們的音樂章節不重複,由頭到尾一直有變化,以音樂結構來敘事。樂隊發展到○三至○四年間,已經被邀請巡迴演出二十多場,包括台灣、北京、上海、天津、西安、廣州、深圳。首張專輯Equal unequals to equal在二○一三年七月推出,早已售罄,專輯名字很有趣「等於不等於等於」,像急口令一樣,「想撇開人們的既定想法,不要那麼快進入結論」Adon說。他們現正着手準備第二專輯。

_MG_9871_final

tfvsjs在2013年7月推出的首張專輯Equal unequals to equal。(受訪者Adon提供)

助青年創業? 「收皮啦!」
十多年來,樂隊發展並不是順風順水,由Adon和阿鵬組隊開始,在荃灣、觀塘工廈之間來回七八次,幾乎每年轉一次,那是在香港夾band無法逃避的命運。直至二○一三年十二月,在觀塘巧明街,由卓文和Antonio打理的賣鼓公司Battle Stage,收到一封律師信,業主強行收樓,樂隊被迫遷。

諷刺的是,上周三《施政報告》說要推三億基金幫助青年創業,Adon一聽,狠狠回應一句:「收皮啦!」為何如此大反應?Adon直說:「唔好搞到我哋就得喇。」確實如此,青年創業,資金當然重要,但更需要的其實是自由,一個讓他們可以自由發展的社會大環境。說創業,Adon早就有點經驗,中七畢業後,他學了一年攝影,再到理工大學讀三年Visual Communication(BA)。他畢業後和兩個同學辦設計公司「叁語」,平面設計所需資金不多,起步期幾乎一台電腦就可開工。第一單生意,是Adon自己找回來,替音樂機構soundpocket做設計,之後開始一單接一單。他喜歡設計中文字形,研究早至南北朝的字體風格,任何事情,他常說「總有方法的」,「要有熱誠,專注地做,機會就會慢慢來」。

被迫遷 便覓新地
理想總是在壓迫之下開花,如他們面書上寫:「創造是抗衡破壞的最佳方法。」遇上迫遷,他們便再覓場地,但Adon說在工廈找空間是迫於無奈,只因街外租金太貴,不過難得這條大業街還能凝聚香港的藝術文化人。皇天不負有心人,二○一四年一月,他們就看中了現在餐廳那一排窗,還有牆上一道打開就會跌出街的門,他們知道就是這裏了。四千呎場地,兩年死約一年生約,隊友們夾錢撐起,只是稍為擔心未來不知會加租還是會清拆。

親力親為創立餐廳
裝修到菜式 六雙手完成
因為資金有限,六個人花了三個月時間親自裝修。這一代年輕人,不會再有師傅教路,所有知識,靠網上自學與請教朋友,還有跌跌碰碰摸索。四千呎單位最初空空如也,於是他們自己間房、做隔音設備、裝修髹油、自製木枱、焊鐵鑽木,除了廚房要跟足規格,能夠自己做的都落手做。還有計劃地執廢棄物,去深水埗、上環、西環,有店舖執笠便出動,舊屏風、理髮椅、招牌字,就是這樣一件一件執回來。一進門看到的招牌子,其實是Adon喜歡研究的北魏真書,「這些字通街都係,無人理,但放在這裏就人人都影,一件物件要在不同的環境下才會令人覺得特別」。如今很raw的餐廳風格,就是因為人手一件一件砌出來,砌成專業錄音室、鼓樂銷售間及排練室,還有餐廳。真的,六個年輕人的創造力可以很驚人。

「做得特別點」 素食可以多層次
終於,二○一四年五月「談風:vs:再說」正式開業。但他們對開設餐廳全無經驗,唯一一個,就是餐廳主廚阿鵬。阿鵬中五畢業後,入讀中華廚藝學院,紅褲子出身,做過三星西餐、酒店,十多年餐廳經驗。他是真的對煮食有興趣,會借書來看、寫筆記,早就想開設自己的餐廳,於是機會留給了有準備的人。他有些同行,技巧很好,可是開餐廳只是煎煎牛扒做見慣見熟的西餐,還要度着收入和支出。但他只想「做得特別點,在這裏可以試新嘢」,收入足夠生活就好了,想不到餐廳還超出他所預期。餐牌每月換一次,的確很有革新精神,用芥蘭、松樹、白兔糖入饌,設計起來還要膽大心細。如紅酒燴鴨髀、煙肉意粉、芥蘭薯糰,從沒想過素食也可以有這麼多層次,阿鵬用芥蘭做主打,芥蘭葉加牛油打成醬、芥蘭梗斜切片、芥蘭花保留,變成不同形狀和質感,然後再加上自製意大利薯糰(Gnocchi),太多顆粒形狀,便將蒜頭打成蓉鋪在底,上面放三片竹炭脆片,整道菜像藝術品一樣。在這個音樂廚房,阿鵬覺得:「以往在廚房很少嘢講,只講波講廢話,現在會講音樂和嘢食,很同聲同氣。」

10805814_754707997956203_2062801836590378766_n

紅酒燴鴨髀,底下的醬汁是紅菜頭,再配上用蜜糖、煙肉、咖啡煮過的薏米,阿鵬說紅菜頭和咖啡很夾得來。(受訪者Adon提供)

教鼓賣鼓 調咖啡拍電影
鼓手卓文,笑容滿面由廚房走出來,原來他是食材買手,早和附近街市檔混熟,成為師奶殺手,全靠他才買到波蘭雞蛋,又平又靚。卓文之前在琴行賣鼓,替客人找貨,後來索性和朋友兼隊友Antonio自己做代理,有些外國鼓只在他們那裏獨家發售,而Antonio更由英國回來有教鼓證書。卓文那種與人溝通的技巧,相信也是做sales時鍛煉出來的,「說到底其實就是要不怕辛苦,倒垃圾、洗廁所都做,親力親為」。還有比較沉靜的水吧兼財務管理Thomas,因為喜歡喝咖啡,於是上網自學和請教朋友,餐牌中的飲品,如「豆蔻+蜜糖+奶+雲呢拿」,就是他調配出來。Thomas在小學一年班已開始學小號,由古典玩到搖滾,現時兼拍電影和MV。只聽他說:「放棄很容易。」說到做到才是最難,因為要花超出你想像的時間和精力。這家餐廳,他想讓客人吃得舒服,「casual dining,隨意率性,但不等於沒有服務」。

六合一合作無間
取消上海演出 留守雨傘運動
經營樂隊與餐廳,會否分身不暇?幾個人異口同聲說,餐廳現在每逢星期一上午至中午休業,是他們的練習時間,而在餐廳上的合作,反過來也能增加他們在音樂上的默契。記得卓文說:「現在還說要搵伯樂?不如搵臭味相投的老友。」為了追求共同的理念和價值,他們在雨傘運動開初,取消了在上海迷笛的演出,日以繼夜守留在香港的佔領現場,結他手Milk更是雨傘人的製作者之一。至於餐廳未來方向,他們還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尋找平衡,現實是開設餐廳可以更好地運用這個空間,也可維持生計。理想是,希望將這個地方變成一個文化平台,在店內舉辦更多文化活動和電影放影。

Adon說:「對香港,有的不是歸屬感,而是責任感。」年輕人,「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大概算這種。

「談風:vs:再說」餐廳
地點:九龍觀塘道316-318號志聯工業大廈10樓B室
餐廳:http://www.facebook.com/tfvsjs.syut
樂隊:http://www.facebook.com/tfvsjs

2015.01.18@tfvsjs
文/ 寶兒;圖/ 葉家豪、寶兒、受訪者提供;編輯/ 蔡曉彤
(2015年1月1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生活達人)

愈舊愈活潑 禾輋村

800_2_IMG_9288

進入禾輋村必經的一道行人天橋,這裏可以看到整個山景。

700_3_IMG_9279

沙田發展至今,給人印象就是不斷伸延的大商場,以及奔走羅湖的拖篋客。
旁邊的瀝源邨、禾輋邨等近五十年的公共屋邨,早已變成舊物。
然而舊物之中,原來還有更舊的——上下禾輋村,擁有二百多年歷史,在新市鎮填海之前,沿海地區滿是村落,禾輋村是其中之一。
如今新城市建起了,沙田海收窄成城門河,一條火車軌將新與舊分隔開,從此小村漠然地躺在山邊。
原來沙田除了大商場裏的熙熙攘攘和金光燦燦,還有小村落的清新活潑,正午陽光從樹梢灑落,更覺耀眼。
今期就跟當地居民兼插畫家李香蘭和攝影師劉智聰,鑽進山邊小路,用畫筆和鏡頭重新走一回。
尋訪過那裏的小屋、人物、植物與動物,與童話世界無異,果然地方愈舊,愈有生機,跳出來的東西隨時嚇你一跳。

700_IMG_9234

李香蘭與劉智聰

白千層葉 入村通行證
要見童話人物,就要在橋上相遇,像《千與千尋》走過隧道進入靈異小鎮。站在沙田大埔公路和火車軌的一道行人天橋上,李香蘭由對面走過來,她說第一件事,先摘一片樹葉,放在手心搓揉,聞一聞,一陣清香,原來這就是白千層的葉子,可以提取成白花油,帶着葉子就如帶着入村通行證。

700_1_IMG_9174

白千層葉子

如何真誠說自己故事
有人說,被李香蘭畫的人會很慘,但在旁邊看的人卻會捧腹大笑,二○○九年,李香蘭用她趣怪的筆法,用三年畫下這條村的故事《上.下禾輋》,而這兩個月「光影作坊」舉辦的沙田社區攝影及地圖創作計劃,攝影導師劉智聰,便邀請她來講述如何用生動鬼馬的方式,記錄自己的城市。劉智聰認為,「攝影技巧可能一堂課就可以學會,但用來說故事,或要知道為什麼而影相,便不容易掌握。如何真誠地講自己的故事,比影一張好相更重要」。在禾輋村土生土長,香蘭仍覺得自己居住的地方百看不厭,「這裏不像平地一望無際,山邊每一條小路都有不同透視」。繪畫令她認識了更多鄰居街坊,不過事隔六年,有些故事人物已悄然離世。為了記錄沙田,她正和一位讀歷史的朋友籌備新書,以插畫及劇本形式,加上愛情線和成長線,呈現八○至九○年代沙田的變遷。讀者假如想尋訪禾輋村,在遊覽之餘也請記得保持山邊的寧靜。

禾輋
禾輋,讀音禾「邪」。原來下禾輋村真的有咸豐年前(一八二○年代)那麼久遠,約二百年多歷史,據香港陳氏宗親總會網頁資料顯示,「輋」是廣東俗字,原寫作「畬」,是傜族的分支,聚居地稱為「輋村」,但沙田的禾輋村會否是傜族後人就不得而知。當時村民遷到山邊定居,選了較平坦的斜坡伐木和燒掉野草,做成草木灰作肥料,再撒上禾稻種子,這種斜坡耕作的方式亦稱為「輋」或「畬」,因種禾田便有「禾輋村」之名。禾輋分上、下兩村,是雜姓共處的村落。

寮屋區
五六十年代,因國共內戰、文革等,大量內地難民湧入香港,但當時政府無能力提供房屋,便讓難民在市區邊緣和山邊用鐵皮和木建造寮屋。後來寮屋愈建愈多,衍生出衛生和火災問題,直至一九五三年石硤尾寮屋區大火,五萬人無家可歸後,政府才興建公營房屋。到了一九八○年代,政府為寮屋登記,記錄每間屋的長闊高度、住戶姓名、年齡和人數等,還在屋外當眼地方標上房屋編號,自此居民不能再擴建,否則將來清拆時便不獲分配公屋。

700_IMG_9200

禾輋村裏的寮屋。

上海髮型屋
禾輋村的髮型屋,現在只剩下村口這家上海叔叔,以前還有一家愛麗斯美髮屋,後來結業了。香蘭說上海叔叔為人沉靜平和,而她九十多歲的婆婆現時還會幫襯,老人家要求不高,修髮電髮,但求髮型順眼,熟人剪髮也安心一點。

700_IMG_9281

上海叔叔理髮店就隱藏在裏面。

最古老大屋
這裏是前村長的青磚大屋,可算是歷史古蹟。屋外有中式雕花,和有礦物成分的顏料畫的水墨畫,屋頂有紅瓦片,香蘭說瓦片疊得愈高地位愈高。這種大屋是客家排屋,左右屋對稱,當年禾輋對着沙田海,前有海盜後有山賊,建排屋便有防盜作用。現在大屋另一邊已出租給外國人,中西門面相映成趣。

700_IMG_9206

最古老大屋

龍華酒店與李小龍
整幢鮮紅色的龍華酒店,在綠色的山坡上顯得格外亮眼,原來很多名人也是座上客,例如金庸、沈殿霞,更是李小龍喜愛的飯店和練武之地。除了沙田文化博物館現時設置的李小龍專題展覽(至二○一八年)外,龍華在去年七月,亦有《光輝[41]年—李小龍主題畫展》,聞說龍華願意租出李小龍生前經常到訪的地方作紀念館,不過尚未事成。現在龍華亦人流不斷,香蘭說這裏以前還有鸚鵡,現在只有籠裏的孔雀,要春天才開屏,現在看來顯得有點孤伶伶。

500_IMG_9197

走進龍華酒店的通道,也很有神秘色彩。

馬騮通村走
一邊走上禾輋村的斜陂樓梯級,便感覺到遠處有幾雙眼睛虎視眈眈,後來還慢慢迫近,聚集者眾,定神一看,原來是馬騮。馬騮群時常拖男帶女,還有手抱馬騮BB,攬着從村民家偷回來的木瓜賊贓四處亂竄,在屋頂鐵皮砰砰嘭嘭地跑跳,灰塵碎屑由屋頂跌落,走在屋下,又驚又喜。香蘭說這些馬騮還很愛吵架,打牆壁、扯電纜。有一次她家種了三個大樹波蘿,松鼠跳出來和她鬥快搶,松鼠很聰明,偷了一點果肉便逃走,突然又跑回來,原來後面有一群馬騮追着牠。在這裏的村民,早習慣如何和野生動物共同生活。

700_IMG_9223

700_IMG_9224

前面的馬騮背着小馬騮,後面的則咬着木瓜,在屋頂飛奔而過。

記寮屋區三度大火
寮屋區失火時有發生,在小學時香蘭第一次目睹,早上十時,她在窗口看到鄰居家中漏電,火花四濺,她的姨姨急忙報警,但僅僅十五分鐘,紅紅烈火便把所有東西吞噬,可憐兩隻籠裏的狗葬身火海。後來這家人搬走了,只留下現在一片荒地。

第二次在二○○八年十月,一座兩層高的鐵皮屋,上下兩家住客時有爭拗,某天下午其中一戶突然起火,連環燒屋,還傳出石油氣罐爆炸聲,火勢猛升為三級,要出動大批消防員撲救,村民狼狽疏散。最後至少六間屋被燒毁,想不到贏了一場交,輸了六頭家。

二○一三年四月那次,同樣上午十時許,香蘭的鄰居丘師奶的鐵皮屋突然起火,最後全屋燒光,愛貓燒至重傷,還有村民不適送院。當時香蘭九十多歲的公公婆婆也要坐輪椅逃難,還要帶走家中貓狗,可惜門前一棵樹被熏黑,樹上的毛蟲未能化蝶便已成仙。她說那時丘師奶喜歡煲冬菇水,煮的時候特別香,但家家戶戶已改用石油氣煮食,唯獨丘師奶仍在拾柴燒飯。不過有報道指事發當日,丘師奶早在兩周前已因病入院,起火原因成疑。

700_IMG_9210

小學時香蘭的鄰居家中漏電,大火後剩下空地一片。

漫畫家山邊小屋
小學時總喜歡「鬥大」,香蘭告訴同學她家樓高三層、有兩個大露台,人家以她住豪宅。事實上,她住的是山邊寮屋,擁有一個與別不同的童年,也許山邊有靈氣,才能孕育出這種古靈精怪的人物。以前住寮屋的人希望上樓,近幾年人們才想再親近大自然,而她二十多年來早已習慣這裏的生活,覺得很愜意。像她這種山邊小孩,以前沒有電視撈飯,便自找樂子,吃完飯在露台踩單車,單車尾綁繩讓貓兒追着走,玩得瘋過頭得了盲腸炎。或者晚上和姐姐在露台露營,眼光光等日出。

700_IMG_9248

與貓狗同居
住山邊的好處是空間大,香蘭家養了五隻貓,當天只見到一隻,其他的她說「出咗街啫」,貓兒像人一樣自由自在。她時常先斬後奏,有次在回家路上遇到一隻小貓,便將牠收進校褸袋帶回家「住住先」。她家還有小狗,三年前,有一次狗隻領養日,領養一隻送一包狗餅,她便領了一隻三個月大的小白狗回家。家人嚇壞了,看狗兒鼻子粉紅色,問她為何帶隻豬返來?她替白狗取命「以撒」,是《聖經》中亞伯拉罕唯一的兒子,意為「嘻」一聲笑。後來她家的裝修師傅一聽就問﹕「為什麼要叫自殺啊?」探訪以撒的時候,牠實在很熱情,往人身上爬,伸舌頭、滴口水,聽說還會在鏡頭上撒尿。訪問時香蘭問牠﹕「你有無嘢要補充啊?諗唔到啊?」狗兒一臉無辜眨眨眼,嘴巴張開欲言又止,彷彿真的聽得懂,這隻白狗,好像由細到大,都被人誤會。

500_IMG_9271

禾輋裏的生命力
村裏本來有一棵三層樓高的木棉樹,粗壯得兩個人也抱不住,樹齡近五十歲,由村民河粉佬種植,後來業主收地把樹砍掉。香蘭親眼看到,白色的樹膠,像血一樣泊泊流出來,後來河粉佬也過身了。村裏還有一棵超過八十歲的榕樹,樹幹和氣根密密麻麻,她認真地說﹕「裏面一定住咗好多嘢。」除了植物,禾輋村還有很多不請自來的動物,夏天多蛇出沒,全靠打蛇高手鄰居馬太,執棍一打就中蛇頭。還有一次,她家中寬頻斷線,打開電箱一看,裏面倒掛了六隻蝙蝠,真的很離奇。

700_IMG_9214

禾輋村裏的八十多歲榕樹。

「光影作坊」沙田社區攝影及地圖創作計劃
詳情﹕http://www.lumenvisum.org

伸延閱讀:《上.下禾輋》,作者:李香蘭,三聯,2009

2015.01.18@shatin woche
文/ 寶兒;圖/ 寶兒、受訪者提供
(2015年1月1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街知巷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