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喃

20130111grandcropsmalade

Les voyages en train 火車的旅程

把法國流行的Le Slam音譯作詩喃,名字感覺很對。用簡單的音樂旋律作配襯,由沉厚的男聲來誦讀,很容易就進入了狀態。文字有文字的方向,音樂有音樂的迴環,這種把詩句與音樂交織起來的表達方式,顯得很融和。

Slam不像rap,rap的歌詞可能偏向陰暗面,但詩喃有比較多的生活感思。詩喃在十九世紀的咖啡店和酒吧之中醞釀出來,配點輕Jazz,由平民開始,觀眾可以是表演者,就讓不同的人和著音樂娓娓道來故事。法國並不是Slam的發源地,但卻很懂得欣賞這種方式,所以詩喃作家Grand Corps Malade也得以風摩全國,成為一代都市詩人。因此作品也在教科書中出現,可見人們的重視程度。

談愛情、談社會、談種族、談宗教、談世代,詩喃詩詞內裏最重要的訊息是,自由表達,就是站出來,站出來說你的話。

Grand Corps Malade,人們叫他「大肢體病」或者「高大病體」,想是因為右腳行動不便得名。他最受歡迎的詩喃是2007年的Les voyages en train,將愛情比喻為火車的旅程,場景與心境互相呼應,最尾幽默了一句:「Maintenant tu es prévenu, la prochaine fois tu prendras l’bus.」大意是「現在你警惕了(愛情),下次你便選擇坐巴士」。

其實要表達不難,但要找適合自己表達的方式卻不容易,要碰撞出新的表達方式,更需要修為。去年到過陳寧《交加街38號》書會,忘記了她有沒有配上音樂,但她就用了類似誦讀的方法,讓人藉此感受文字在聲音中的盈盪,用另一種形式呈現文字,便會有新的衝擊。

節錄幾句Grand Corps Malade的《Comme une évidence/那樣明顯》,翻譯是借來的:


(喜歡官方的MV,拍得很有層次)

Un truc un peu différent, je crois que ça parlerait d’elle
一篇不大一樣的東西,我相信會是在談她
Faut avouer que dans mon quotidien, elle a mis un beau bordel
我得承認她為我的生活帶來了一場美麗的混亂

Si j’écris un texte sur elle, je voudrais que ça soit le plus beau du monde
如果要寫一篇關於她的文章,我希望那是世上最美的一篇

J’aurais jamais su qu’un rire pouvait arrêter la Terre tourner
我永遠不會知道一個微笑就能讓地球停止轉動
J’aurais jamais su qu’un regard pouvait habiller mes journées
我永遠不會知道一個目光就能籠罩住我所有的時光

http://www.grandcorpsmalade.fr/

香頌

她連日常的說話、呼氣也是有韻律的,雖然還沒聽得懂她大部份的話。但她的聲音依然聽得人迷醉,彷彿裡面藏著深刻的靈魂,嘆息從音符間飄蕩而來。此半生還沒聽過像這樣的一把聲音,我想有聽過Carla Bruni的香頌的人,會有同感。

法文老師在課堂上給我們推介了她的一首歌,L’excessive,我還未用心讀這歌詞,不過曲調很輕快,最喜歡開首的結他輕奏,竟讓我有學結他的衝動,哈。

我留意到另一首,Salut Marin,再見水手,看到歌名,裡面的情懷就猜著一半,也許我還是喜歡憂鬱的調子。聽說,《再見水手》是Carla Bruni寫給她去世的哥哥的,或許她哥哥也是一個水手吧,歌詞裡有一句「A vos mères, à vos femmes et à vos soeurs」你的媽媽、你的妻子、你的姊妹,不管是伴著親情來讀,抑或愛情,聽起來,都會心碎。

用我有限的知識,譯了一點,補充了面書上沒有的最後一段,像一首詩。喜歡她每一句主旋律之後都有重複的低喃,就像在岸上唱著,聽到了海風的迴響,或許有人在內心深深處回應了你。

Salut marin bon vent à toi
再見了水手 祝你順風
Tu as fait ta malle, tu a mis les voiles
你背起你的行囊 揚起你的帆

Je sais que tu n’reviendras pas
我知道 你不再回來
On dit que le vent des étoiles
他們說 星際裡帶著海風
Vous, les marins, vous êtes cruels
你啊 水手們 你是這樣殘酷
Vous nous laissez au large de vos souvenir
你遺下我們彼此的回憶
Vous, le marins, vous êtes sans coeur
你啊 水手們 你是這樣無情
Vous préférez la mer à vos amour
你選擇大海替代你的愛情
J’te dis bon vent mais ça m’fait mal
我囑你順風 而我心疼痛

Quelquefois c’est le ou les déroulis
有時 生活起了風浪
Et quelques fois, la vague est douce
也有時 風浪是安詳
Alors je fais comme il se doit
而我 就做那些我該做的
Je vis tranquille au bord d’un précipice
我獨自生活在那懸崖緣邊
Marin tu serais fier, je crois
水手 你會感到光榮的 我相信
Je vis de face le vent aux trousses
我居於迎著風的迴旋之處
Tout comme toi
像你一樣

大部份歌曲與歌詞自她筆下,她喜歡把詩詞撰入,我記得她在訪問裡說,常要重複歌詞,有時心裡覺得很不好意思,想著想著展開了笑容,就哼起幾句……嗯哼,聽了便知道,其實重複就是詩意,所以她也不捨得不重複。她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名模,08年與法國前總統薩爾科齊閃電結婚,成了法國第一夫人,很多人不看好,至今,都四年了吧。美麗、氣質、慧黠、才華與嗓子,世上最美好的,都存於她一人身上。

課後有同學問老師,法國有沒有rock?她想聽rock。老師一語道來:「法國只有慢歌,若變了快歌,就沒了那種文化。」是吧,音樂我不太熟悉,但美國有rap,英美有rock,如何想像法國人用軟語唱rock?不用想像,老師播了一首由黑人唱的法語rap,語速很急,但聽起來仍舊是連綿的溫柔,一點不酷。也許本身的語言,不多不少造就了音樂風格。

香頌,這統稱,想是來自法語的「chanson」(song,法國的歌曲),譯得真是好。

好想讀懂她的所有詩頌似的歌詞。找到了,我便找到了繼續學法文的理由。

今晚打老虎

是真的,覺得自己抵打,周六黃明樂的專欄寫〈兩個助手談戀愛〉,裡面有一句廣東話音譯法文「今晚打老虎」,我竟然走漏眼,由那誤寫作「你叫什麼名字」。真正意思,其實是「你好嗎」,還是作者打來告訴我,才猛然醒起。

審稿時,讀了兩遍,自己口中念念:「Comme allez-vous?」嗯,這三個字我都見過。曾有一刻反問自己,問人貴姓,其實是不是該說:「Comment tu t’appelle?」然後,我只以為是自己學識短淺。面對一二萬字,在這一句上的思考時間,可能只有一兩秒,於是,就把錯誤放生了。

平常,一字一句有懷疑,會查證,這次,竟然就疏忽了,因為以為自己懂得,落得貽笑大方。曾經學過,竟又錯了,很懊惱很不開心。如果我本來就不懂,還能借詞。人的前設真可懼,又令自己令人失望,只好向作者道歉,也許她也覺得有點所託非人。引以為鑑。

說回學法文,來到第二季,由灣仔轉到佐敦,由法國老師轉到香港老師。這一個香港老師,頭髮短短gell起,黑黑實實,喜歡大動作大表情,踩在椅子高腳上轉來轉去,感覺像王喜一類,哈。同學很多還是中學生,也許正值放暑假吧,把年齡層降低了不少,我也不再是灣仔課室裡最小的那個了。

也許香港老師教法文,比法國人教法文,更能明白學生要什麼,因為他們是這樣走過來的。所以感覺王喜教得更有重點,最少每一堂課後,我真真正正會說會記住一句法文。王喜知道你害怕發音不準,便偏要你讀,而且會認真糾正你發音,幾乎每人都分配一兩分鐘。如果你以為讀完自己那句就功成身退,呆坐托腮,實在太浪費。因為同學們錯的發音,其實就是自己都會犯的錯。

可惜王喜會把一大堆生字塞給你,顧得抄黑板,總顧不得理解,有點回到中學那種吃不消的感覺。而且王喜會超時,最誇張是超了四十五分鐘他還懵然不覺,相比法國老師的準時甚至提早下課,果然也有兩地人明顯的風格。

法國老師的教法,就像對法國人的想像,傭懶而浪漫,且是由一個長住巴黎的法國俊俏老師所教,簡直如沐春風。而香港人的,當然是港式催迫與實用性,真的是「學習」了,還好,上堂挺生動搞鬼,充滿活力。

最近找到這網址,可以查不同動詞於pronoms subjects的用法,很清晰:
http://www.les-verbes.com/

另有一個,查解釋,主要是想知道詞語是陰性還是陽性:
http://www.le-dictionnaire.com/

法國情緣 French Leçon

這天就要別過靚仔老師,別過一班活潑的同學。第一季法文班到尾聲了,第二季要到佐敦,只得那裡有上午的課,路途遠了,也不知會否再遇上又帥又有耐性的老師。

這一班「同學」,常說自己永遠vingt-cinq ans(25歲),心境年輕得很,上課時常哄堂大笑。難得遇上我們這一班。最後一堂,大夥請老師飲茶吃點心,才知道老師家住大嶼山,只來了香港三個月--我們是他第一班香港學生啊!

我竟搞錯了,一直以為那個健談的韓國女同學有法國老公,所以法文流利,事實上說法文的是她的孩子。真有法國老公的,原來是她身邊那個害羞的成都女友,她每次在家裡問丈夫功課都可憐地給一口拒絕。

還有個很酷的日本女同學,衣著很有風格,她的法籍老公推她來學法文,最後這兩課不見人影,原來回日本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

記得一對很可愛的退休夫婦,原來是先生陪太太讀書,前幾天父親節,他便送了個新電話給太太作「父親節禮物」,手牽著手,很恩愛。

這三個月早上的課,暈頭轉向,總算捱過去了。每星期在地鐵上做功課,上堂前一夜凌晨下班,還要開夜車勉強溫書,常常睡眠不足。偶爾扯著男助手的耳朵來練習,他一頭霧水,嘲笑我其實在說越南話。我縱然不是勤力十足,但確實認真對待,甚至連老師用法文教法文這方式也適應得來了,當然也有賴他傻憨生動的身語言。

法文路上越走越順,甚至變成了我營役工作的一個小窗口,在那裡抖擻,抖氣,看到新奇變幻的風景。

往後的日子,不能同路,但仍會記住同窗的時光,那雙雙鼓勵的眼神,想不到學法文是這樣快活。慶幸,還有個學煮法國菜的勤奮台灣少婦和我一起上第二季,總不至於孤苦伶仃吧。又是時候準備認識新朋友了。

Nous sommes en pleine forme!

啊!…侍應的攝影技術…太可惜了!

法國人的數學很好嗎?

也許已忘了小時候如何痛苦地背好英文由1至20的讀音和串法。但最近,又重拾這種情懷,法文的數目字,由1開始,到16,都是不同的串法讀法。好吧,安慰自己,已經比英文少記四個。

法文的0至10,有好幾個數字也能跟英文作一點掛鈎,記得不算吃力,像0是「zéro」,串法跟英文一樣,「é」不是怪獸音,其實是較短促的[e]音,我用廣東話土法註音,讀作「些可」。又如6是「six」,寫法一樣,只是讀音變成「sits」。其餘像9「neuf」,只有n跟英文的「nine」一樣,我就沒想到辦法聯繫起來了,但小小十個數字,還能勉強記下來。

也許那個古代法國人數到16以後,發現還是數不夠,才開始發明了20「vingtz」、30「trente」、 40「quarante」、50「cinquante」、60「soixante」,到了69,又發現,還是數不夠。怎麼辦呢?「聰明」的他,要發明70了,就是--60+10=70,沒錯,就是這樣加上去,60+11=71、60+12=72……

最痛苦的,不是如此簡單的加數,而是數到79後,又遇到不夠數的問題。

於是,80是怎樣出來的?就是4×20=80,即是說4×20+1=81、4×20+2=82……天才!這是乘數!對數學百痴的我而言,要數到89,怎不能花點時間?然而,惡夢還沒有完,知道90是什麼嗎?那是--4×20+10=90,媽啊!你要記著啦,96就是4×20+16「quatre-vingt-seize」!先是牢記法文讀音,然後在腦裡運算一輪。然後,你會發現,有點混淆了74和94,或者那是83還是93呢?在課堂上玩Loto(樂透,類似六合彩),要聽數目字,你就連自己中了獎也不知!我已不敢想像學到100以後會是什麼光景。

男助手聽了我一肚怨氣後,說了一句「難怪中國人的數學好」,我也沒想過,這已經涉及到記數方法,我們平常用的十進制。十進制在印度、阿拉伯和中國都有悠久歷史,源自人類的十隻手指,數完了就進一級。只看國際奧林匹克數學比賽三十多年來歷年賽果,法國都榜上無名,也許,他們的記數系統本身就是個障礙。現在,數學不好的,終於不止我一個了。

補充:
話雖如此,但法國從前多位數學家的貢獻還是不容忽視:
Joseph Fourier
Joseph-Louis Lagrange
Pierre-Simon Laplace
Adrien-Marie Legendre

不記下,就忘了

因為寫作,所以思考;因為思考,所以寫作。跟也斯老師一席午飯,我對這感受很深。有時候,因為興之所至想寫點什麼,就去思考;又有時候,因為想到了什麼,便去寫作。大家都有同感,有些事,不記下,就忘了,沒用文字記下來,這想法就彷彿不曾存在過。所以,記下來還是好的。

談到老師大學未畢業就寫專欄,因緣為何?原來是劉以鬯請他寫的,那麼他是怎樣認識劉以鬯的呢?原來是不認識的,見也沒見過,但劉以鬯見到他在別的刊物寫過影評書評,就主動找他了。至於怎麼又寫影評書評,我就沒追問了,又不是要偵查報導。但是這樣年輕的人,會計不信他就是作者,差點不給他稿費。

老師以前也去法國文化協會學法文,為什麼呢?原來為了看法國文學,學到第二、三級了。問我,我又為什麼呢?我說我想懂多點法國電影、想看法國食譜、讀法文歌詞,現在才學了第一級一個月,但我識得「je ne sais pas(我不知道)」的意思了,可是文法還搞不清。

我們那時坐在教台下做學生的,一聽老師說一兩個字法語,就深深不憤,晦氣地想,老師如此博學,根本望塵莫及,學來不就是白費心機?這才知道,法文,也是老師寒窗苦讀得來的。我們總不能因為自己疏懶,而漠視別人的努力。在年青時,都要付出,大家是一樣的。

也許從前文化界的生存環境較容易,那時不那麼著重噱頭或銜頭吧,寫作與文字就有本身的吸引力。現在才知道有《文林》,宋淇總編,也斯和陸離等響噹噹的人物都是中流砥柱,土地很肥沃。又如當年的《明報》,金庸以小說起家,但現在能刊登小說新詩的園地已經寥寥可數了。我不想承認,或不敢說,那是因為大家都不愛看文字了,但為什麼要抹煞那些仍在靜靜看書的人呢?

林燕妮最近的文章提醒了我,報章或文章,該是讓人學懂更多,而不是純粹的享樂歡愉,她還用了最尖刻的詞來形容媚俗的文章--妓女。

「從前的人,是通才,涉獵寬廣;現在的人,是專才了,但寫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什麼中環OL『flirt來flirt』去的,很悶。」老師如是說。

寫專欄沒有人教的,但「每次寫完都要自省,想想為什麼寫不到自己理想的」這句話一言驚醒夢中人,他說的是「自己理想」的,而不是依賴別人給你指點,自省,為自己相信的而寫,不為奉承。

最後,還有安定的勸勉:寫作不要太心急。

在不安定的日子安定下來

2012/05/23

「在不安定的日子」,初見這題,心驚肉跳,說得太準了。這些日子,對民主我們求而不得,對生活我們扳不回過去、捉不緊未來,看,拉布也被戛然終止了。

那天跟也斯老師和師母午聚,老師唏噓現在人們少讀書、少寫書評。像最近的國際藝術展,人們一窩蜂湧去,為着潮流,可是沒什麼人評論那裏的藝術,那就只成了消費。我忽然恍悟,只消費,卻沒有消化。

日子不安定,內心虛空,我們精神上的飢餓,像黑洞一樣無止盡。我們以為把血汗錢花光,把東西攢在手裏,人就會充實,就能把安全感抱滿懷。怎料,卻越發像《千與千尋》裏的那隻黑袍白臉妖,囫圇吞棗,吃得身子撐脹,卻餓得更慌。

尋求救贖,有人告訴我,她開始每天棄掉一件東西,人其實不需要負有太多。像那白臉妖,必要把佔有的欲望全吐出來,才能回復輕省。看上周《星期日生活》,教大家十五件衣服穿三十天,轉念,那也是停止消費,開始消化的實踐。

《在不安定的日子》,是也斯詩集的名字,出自其中《給苦瓜的頌詩》,寫在八八年八九年間的動盪。轉眼二十四年,如今,我們的香港,仍未能安定下來。十八首詩,法國詩人桑德琳挑來譯作法文,越過年代空間互相呼應。鬱藍色的詩集,本本人手製作,負責裝幁的藝術家,閒時釘製幾本,共二百本,記上編號。詩人分文不取。

在也斯人生不安定的日子裏,化療一個接着一個,煎熬循環,他卻嘻嘻兩聲笑,不忘囑咐我,努力寫下去,路就會澄明。

假日午後,抑壓往外跑的衝動,禁止自己再冷落囤積了的書堆。找個陰涼位置,看點書,讀點詩,穩住心神,就不用消費。抖擻精神,精神飽滿了,日子安定下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