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遊行

六月三十日所謂的「警民衝突」,有一班人一定會覺得大快人心。

人總是短視的,看到有人推撞水馬,就覺得先撩者賤。「如果我係警察,我都要諗辦法對付班示威者啦!」所以要出動重型滅火筒式胡椒噴霧,把人當甴曱殺個片甲不留,你看得很心涼是嗎?

先撩者賤?可從沒有人想過,誰有權在灣仔會展那裡架一堆巨型水馬,把人當猛獸般隔開,只是想把簽名訴求交給尊貴的國家主席而已,有需要格殺勿論嗎?更沒有人想過,那些人在推水馬搶鐵馬之前,就是看不過眼香港人很多寶貴的東西早被這個政權搶奪去,例如社會公義、例如新聞自由、例如平民福利、例如安穩的生活。坐在家中冷氣房,指著電視笑罵的人,看不到眼前混亂背後的景象吧?人總是短視的。

有個爸爸指着電視叫囂:「今日咁曬都遊行,曬死嗰班人!」兒子回一句:「但係我同細佬都去喎?」

(連後邊車上的長腿模特兒也站出來!)

七月一日,遊行當天,我不斷警醒自己,要多留意身邊的人和事,記著這年香港示威的好風景。由維園出發,隊伍走走停停,這時,才真能好好看看香港高樓林立的街道。抬頭就是一大片廣告招牌,什麼什麼南灣豪宅、各間銀行,足有一層樓高闊,連商務這種大型連鎖書店,只分得四分一大小。香港畢竟只是一個貼著滿身名牌標籤的腐瘤,裡面只有膿包。

一度在邊寧頓街擠塞了整句鐘,身旁是城大的示威學生,口號叫得人不禁莞爾:「小圈子選舉,我掌你個嘴!」諷刺的是,領頭的學生說:「回歸了,可能我們要說普通話他們才聽得懂。」大家起哄用普通話喊「開路」,果真,人潮就能動了,好幾次都是這樣。在那停滯不前的時段,索性和他們一起叫着口號,才能熬過分秒,感激戰友。

後來走著走著,感覺空氣通爽,怎麼馬路豁然開闊了?原來電車路停頓了,東行線開了,一整條軒尼詩道都是人。後來看電視,才知道是由市民帶頭,衝破了驚方蠱惑的防線。路,由人走出來。

最後走到金鐘添馬艦政府總部門常開,回歸的煙花在頭頂炸開,灑落於人頭湧動,消逝在一片「嘥錢」叫罵聲裡。

為香港,遊行的人,辛苦了!



跟記者逛北河街窮人夜攤

那天放假接到記者來電大驚,心想,該不會是版面出了問題吧?

原來她想約我逛街,當晚十一時左右,深水埗北河街見。不是秘密採訪,去的就是她某天晚飯時提起的二手夜攤。甫出深水埗地鐵站A2出口,彷彿進入異度空間,北河街桂林街店舖早關了門,卻見一攤攤雜貨堆在地上,遊人往來,不能相信,夜裡的深水埗才真正醒過來。

那晚還有另一位小丸子記者,拿著一大籃舊物,腼覥地放在街上,果真有人來檢收。「看啊!她在翻我的私隱啊!」那個簇新的粉紅色膠籃、膠盒盛著用了三 分一的洗衣粉、一樽新開封柔順劑……看着自己的東西放在地攤上賣,感覺應該很趣怪吧,滿有投入感的,真有點羡慕她,早知我也帶點什麼來賣。

攤上舊物是人們白天回收得來的東西,所以驚喜處處,記者果然眼利,發現了一對餐桌上的白色小鳥--胡椒粉與盬的小罌。我入世未深,興奮表情一股腦兒 掛在臉上,問價十蚊,心想覺得尚算合理,想不到她替我講價「便宜點啦」,攤主便說:「七蚊啦」,她竟膽粗粗還他五蚊。我急不及待把小鳥收進袋子裡,那就是 淘的樂趣。

後來又在另一攤,移開了舊遙控器,看到底下一隻長方形碟子,白底淺藍色圈紋,也就五塊成交了。二手夜攤,為平民慳錢同時也孕育出環保概念,可以還棄置物一個公道與尊嚴,在你眼裡不值一哂的,在別人眼中可是千金難買。

香港只有一式一樣的專橫連鎖店名牌店,除了為外國遊客「服務」的女人街,已鮮見街邊小攤,也難覓平民市販風貌。諷刺的是,低下階層要討生 活,要不就到連鎖店去當個侍應領最低工資,擦擦毫無個性可言的桌子椅子,要不就要像這樣偷偷摸摸當個無牌小販,擔驚受怕四處走鬼,從來不能光明正大當個街 頭老闆自力更生。

曾擔心過夜攤子這樣曝光,會否反倒害了他們?樹大招風,食環署只要改一改時間「堵塞漏洞」,所有攤子就要人間蒸發。也許世上景點都存在這樣的矛盾,既想它客如雲來,卻又怕遊人踏亂了那裡的步伐。

這夜最大的收穫,竟是一輛摺合式二手單車,三百元。記者和我合力扛起單車上落隧道樓梯坐巴士,看見她滿手油污氣吁喘喘,我就知道隔天她必定會手瓜起𦟌執筆無力,這樣不辭勞苦,也是人間情味。

編輯專欄的事實

看到《成報》篡改劉銳紹先生的專欄文章,把〈唐梁都不值得幫〉一文改成〈兩人中揀,寧揀梁振英〉,作為一個專欄編輯,我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些事實。

面試之初,上司已表明專欄編輯的兩個重要職責:一、文字正確,二、資料準確。文章提及的資料遠至某個年代的某件事,某一年的某一份文件當中的某個條目,某個場合某人說過的某句話,都必須準確無誤。先查找相關資料,查找不果或與事實不符,就要另行詢問。

手稿要特別小心核對,逐字對照打字稿。假若作者臨時修改文稿,除非指明段落句子,不論是第幾個新版本,都要重新審稿。

發現錯漏之時,除錯別字或手民之誤,幾乎每一處改動,都要詢問作者,假若作者堅持用字,亦會遵從作者意願。若改動一字,可能就影響了文氣,可能那一句就是全文的重點。

甚至,我們要多疑,只要腦裡閃過問號,就必須求證。如字數比平常少,這是否定稿?題目與內容有出入,是否誤植?句與句之間有空格,是否想開新段?

要熟悉各作者的性情習慣,甲可以電郵回覆,乙必須在五時前用電話追稿,丙忘記回覆時應用盡方法直至聯絡上,每天十五個專欄作者,十五種應對方式,且每天欄目不盡相同。同時,應盡量避免太打擾作者,畢竟我們知道作者也有心理壓力。

假若因時間緊迫要作極小量修改,亦會在見報前知會作者,解釋原由。

每天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倘若有讀者指正資料有誤或錯字,除了馬上跟進,還是會感到有負所託,會想盡辦法避免再犯。

現值敏感的選舉時節,更要留神,如文章立場過於偏頗某候選人,那是否有宣傳之嫌?是否需要退稿或請作者修改?

這是我們對自己的要求,這樣的堅持,不僅是為編輯自主,更是對每一位作者的尊重。

劉銳紹先生的專欄文章被竄改得面目全非,由「兩不支持」至「挺梁」,作者的言論自由被粗暴剝奪,亦暴露了報章立場。「為配合當日報章的報道,而將文章修改」總編輯的說法完全不合理。報導與專欄,前者是事實呈現,後者是意見表達,兩者應該獨立而處。即使將原文再刊一次,已然徒勞,遑論持平公正,實已出賣報紙公信力。

不為邀功,編輯專欄的工作,單調重複而微小,但我們知道,任何一個工作崗位都極其重要,我們同是新聞的把關人,新聞自由的捍衛者。為著這樣的信念,為著我們的香港,一起持撐下去。

和諧不是一百個人說同一番話

「和諧不是一百個人說同一番話,和諧是一百個人,有一百句不同的話之餘,而又互相尊重。」(《天與地》大結局)

是的,我又遲到了,現在才想起這番話,想說點什麼。不過用這句話來說民主,實在早已説爛透了。但假如把這一句,改為:「和諧不是兩個人說同一番話,和諧是兩個人,有不同的話之餘,而又互相尊重。」這會不會突然有點頓悟?

在一月一日那天晚上,我在廚房準備煮新年大餐裡的第一道菜蘑菇湯,聽到佘詩曼稍稍生硬的說了這句話。而那之後,我在嘮叨男友切洋蔥切得太慢以後,竟感到自己有點說不出的彆扭。
又或,簡單如你希望愛人多說點甜言蜜語、多送點什麼小玩意,或陪你看完電影和你討論時跟你有一樣的觀點或認為你的才是對的。而又假如,對方以上的行為不是我們所想所要求的,我們會說:我們不夾,或者,溝通不了,又或者,你不重視我不明白我。然後大吵特鬧。儘管他其實是放下了工作來看你陪你。
原來,我們總是互相傾軋的多。
我們早忘了,他或她,也是個人,也有他們獨立的思想,也是他/她之所以為他/她,也就是你愛的一部份。而我,也算是容易遺忘這的人,在民主世界裡是公義堅執者,在愛情世界裡,卻是霸權的操縱者。
張愛玲早就預視了,香港是個誇張的城市,所有在這裡發生的事情,都特別誇張。這樣一句生硬的對白,報紙常讀得見,書本裡看不少,甚至中學課本裡也一定會有。也許必須要由CCTVB播出來,那些膜拜肥皂劇權威的死「口靚」仔們,才深深給震撼了,那也就一下子震動了整個香港。當然,才十多天,天與地早震完了,現在應該在震D&G的只許豪客拍照不許港人影相,又或,已是什麼別的了。
如果今天眾人都對這句對白點頭稱頌,並自問能勝任作為一個在民主社會裡堅守民主精神的人,那麼,請先看看你身邊那最愛的人--

你有否這邊廂在大街高呼「互相尊重」,那邊廂,卻對你愛情世界裡的唯一子民,實行中國式的「和諧」?

香港民主與愛情民主,要實踐起來,同樣困難重重,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