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

人們早陣子便說,秋天來了。趕在秋天正式來臨以前,我們到海灘去,去,去抓住夏天的尾巴。我跟你說,不如在路上買一束花?那是夏天尾巴帶過的花。你有點愕然,笑了笑,只道,好啊。

我喜歡,用每一年夏天的海灘與陽光,記錄每一年。沙的味道,海水鹹的味道,太陽油的味道,炙熱的味道,飲水機水冰涼的味道,頭髮濕了又乾了的味道,用味蕾記住。味蕾比我們的記憶可靠。

海水很冷,本有的陽光,給厚雲挪去了,好冷啊。夏天只餘下尾巴了。你叫我趕快把身子浸進水裡,我就跟著你噗一聲浸進去了,要發抖了,趕快活動身子游開去啊。在海裡,變成一尾不思考不眨眼的魚,時間不會流動,流動的只有海水。

我們又遇到剛才在沙子上憨憨爬爬的似是拉丁裔的小娃娃,她屁股裹上粉紅色的小尿布褲。她媽媽很漂亮,媽媽把她放在海浪邊,水湧來沖浮了她的胖身子,她嘴巴張得大大的,笑得肉緊,兩顆小白門牙就綴在大嘴巴裏,像兩個鈴鐺。

還有一對金髮的爸爸與小男嬰,我問他幾歲了呢,原來十四個月了。他在水裡張開小手,向我這邊迎過來,我伸出手,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指,小手只夠抓住我的手指啊,哈。那孩子咧嘴笑得更高興了,而我的笑,一直沒停下來。

中學老師說,假若你看到小嬰對你笑,你那種開心的程度,好比拾到廿四萬。我們,是很富有了。

在海裡,我舉起相機跟你拍照,我那台傻瓜菲林相機,臉貼臉,像上一年,我們也一樣潛進水裏。你說你看不清,沒戴眼鏡,不敢遠游。我偏喜歡游來游去,遠一點,在海面浮沉一會,漂漂忽忽,讓你茫然,然後又撲回你那裡。就當我知道,其實你只想待在我身邊,再沒有別的。那讓我特別喜歡,海裡的你。

我暗暗許落,每一年,都要有夏天的海灘作背景。

中秋來了,終於,夏天的尾巴,從手裡悄悄溜走。這年的夏天,我的海灘,沒有燦爛陽光。我也沒有買到夏天的花,瓶子空著。但我抓到了些什麼呢?就是那些了。

香頌

她連日常的說話、呼氣也是有韻律的,雖然還沒聽得懂她大部份的話。但她的聲音依然聽得人迷醉,彷彿裡面藏著深刻的靈魂,嘆息從音符間飄蕩而來。此半生還沒聽過像這樣的一把聲音,我想有聽過Carla Bruni的香頌的人,會有同感。

法文老師在課堂上給我們推介了她的一首歌,L’excessive,我還未用心讀這歌詞,不過曲調很輕快,最喜歡開首的結他輕奏,竟讓我有學結他的衝動,哈。

我留意到另一首,Salut Marin,再見水手,看到歌名,裡面的情懷就猜著一半,也許我還是喜歡憂鬱的調子。聽說,《再見水手》是Carla Bruni寫給她去世的哥哥的,或許她哥哥也是一個水手吧,歌詞裡有一句「A vos mères, à vos femmes et à vos soeurs」你的媽媽、你的妻子、你的姊妹,不管是伴著親情來讀,抑或愛情,聽起來,都會心碎。

用我有限的知識,譯了一點,補充了面書上沒有的最後一段,像一首詩。喜歡她每一句主旋律之後都有重複的低喃,就像在岸上唱著,聽到了海風的迴響,或許有人在內心深深處回應了你。

Salut marin bon vent à toi
再見了水手 祝你順風
Tu as fait ta malle, tu a mis les voiles
你背起你的行囊 揚起你的帆

Je sais que tu n’reviendras pas
我知道 你不再回來
On dit que le vent des étoiles
他們說 星際裡帶著海風
Vous, les marins, vous êtes cruels
你啊 水手們 你是這樣殘酷
Vous nous laissez au large de vos souvenir
你遺下我們彼此的回憶
Vous, le marins, vous êtes sans coeur
你啊 水手們 你是這樣無情
Vous préférez la mer à vos amour
你選擇大海替代你的愛情
J’te dis bon vent mais ça m’fait mal
我囑你順風 而我心疼痛

Quelquefois c’est le ou les déroulis
有時 生活起了風浪
Et quelques fois, la vague est douce
也有時 風浪是安詳
Alors je fais comme il se doit
而我 就做那些我該做的
Je vis tranquille au bord d’un précipice
我獨自生活在那懸崖緣邊
Marin tu serais fier, je crois
水手 你會感到光榮的 我相信
Je vis de face le vent aux trousses
我居於迎著風的迴旋之處
Tout comme toi
像你一樣

大部份歌曲與歌詞自她筆下,她喜歡把詩詞撰入,我記得她在訪問裡說,常要重複歌詞,有時心裡覺得很不好意思,想著想著展開了笑容,就哼起幾句……嗯哼,聽了便知道,其實重複就是詩意,所以她也不捨得不重複。她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名模,08年與法國前總統薩爾科齊閃電結婚,成了法國第一夫人,很多人不看好,至今,都四年了吧。美麗、氣質、慧黠、才華與嗓子,世上最美好的,都存於她一人身上。

課後有同學問老師,法國有沒有rock?她想聽rock。老師一語道來:「法國只有慢歌,若變了快歌,就沒了那種文化。」是吧,音樂我不太熟悉,但美國有rap,英美有rock,如何想像法國人用軟語唱rock?不用想像,老師播了一首由黑人唱的法語rap,語速很急,但聽起來仍舊是連綿的溫柔,一點不酷。也許本身的語言,不多不少造就了音樂風格。

香頌,這統稱,想是來自法語的「chanson」(song,法國的歌曲),譯得真是好。

好想讀懂她的所有詩頌似的歌詞。找到了,我便找到了繼續學法文的理由。

醫院裏的彩沙瓶

我原來也曾是那裏的學生,那時,大概隔幾個月,又「上學」一次吧,習以為常。看到上周五德叔寫的〈與生命同在〉,提到紅十字會醫院學校,到各間醫院教授臥病的孩子,勾起了很多回憶。

那時的回憶,是明媚,淨潔,溫暖,安寧,多於苦痛。我是當中幸運的小孩,只要哮喘好轉,小獸似的咆哮咳嗽幾聲,便可以繼續在病房裏蹦蹦跳,一切無礙。

記憶碎片裏有一幕,在鋪上彩色墊子的兒童閣,有個穿著淡藍色袍子的姐姐,教我和我的病房朋友把幼鹽倒在錫紙上,挑一支淺藍色粉筆,在幼鹽上輕輕打圈,染上顏色。記得她叮囑,小心不要碰到手背上的黃色針筒接口,我留意到,她臂上有一個紅色的十字章。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從哪裏來,更不知道,紅十字章代表什麼。

把染上了粉藍色、粉紅色、粉黃色,或者純白剔透的鹽,漏進醫院回收的小玻璃藥瓶裏,一層隔着一層,鋪上歲月回憶的波紋。她教我們在瓶口放進醫院的棉花,加一塊湖水色的小網布,用彩藍絲帶紮好,把彩沙瓶封存。沙瓶柔柔的顏色像海水,在病牀的燈光下,晶瑩發亮。後來,我握着這珍而重之的小瓶,送了給疼我的表姐。

也記得,還有好多和藹可親的巡房醫生,我總幻想他們的口罩下,會是一張張怎樣笑意盈盈的臉龐。還有早午晚餐,醫院嬸嬸送來的熱飯,我不挑吃,熟爛節瓜或無味瘦肉,都乖乖的吃光。最喜歡那裏的夜晚,牀頭燈光柔和,牀墊寬闊輕軟,姑娘會來給小孩蓋被,輕輕柔柔的,午夜把小孩拍醒來吃藥,或者聞氣。

離開的時候,心內,總會留下淡淡的不捨,每次再聚,每次鋪一層淡淡的不捨,像彩色的幼鹽。很多年了,現在憶起這些,醫院裏的人與物,與彩沙瓶。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幸福在細節

喜歡收集杯子碟子,尋常事物,其實多不尋常。

簡單,像喝水,捧起來嚥一口,有時茫然,說不出杯子的出處,甚至,看不出杯子的分別。就如「早晨的第一杯飲料」,我愛喝溫水,不燙不冷,暖暖的直鑽進胃裡。用的杯子,是他送我的,來自新加坡的禮物,一個藝術家親手繪的,我只知道那麼多了。

但《日日》雜誌日文翻譯中文版創刊號,裏面那些夥伴們,用的是「花岡隆先生做的茶碗」、「玻璃杯是辻和美小姐的作品」,杯子器皿,各有名字,一個一個說出來,在哪裡誕生,追源索本,懷有尊重與人文情愫。

縱是平凡的杯子,他們也有能耐,看一看,就說得出那來自誰的精心獨匠。村上躍先生的陶皿,幾乎全用手揑塑形;井山三希子小姐的器皿,外面用石膏壓模,裡面留有指紋;橫山拓也先生的,叫白陶,用布按擦出白紋。杯子,原來可以有這麼多種創作方法與緣由。杯子,放進展覽,風格與特色,細細碎碎的分明,藝術便隨著水滴溶進生活裏,讓固體與液體互相盛載。

連雜誌的封面,那張精緻的照片,也是杯子器皿,仔細看配搭,斑駁的台面上平放兩塊泡泡膠紙,把白色的石膏模子並排放上去,看起來已很雅致。

頁裡當然還有別的,像我愛吃的醋漬魚生,老字號製法慷慨道來,很巧功夫。從飯菜、食材、器皿雜貨,到手工藝品,看的,是手與心的結合,一種靜美的修養。發行人江明玉說,她們4個人,合起來做這本雙月刊,結合了原本日文版第1期和2期的內容,再加一點台灣自製的。現在看起來,一點不過時。

大概,在香港,我還沒有遇到這樣一本不張狂不媚俗不銅臭,而有細膩品味的雜誌。幸好現在,發現了。

在香港誠品八樓找到的《日日》角落。

《日日》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hibi2012

深宵誠品

我笑我自己是夜貓子,渴望找個安靜可探鑽捲縮的角落,不受驚動。沒想過,書店是好選擇。

那夜,凌晨下了班,趕上了往銅鑼灣的廠車,七分鐘到達。我先上誠品,八樓有夜貓三兩隻,神情半點恍惚,神志有點迷糊。我坐在兒童書的角落,挨著硬板,聽著重重複複的滑稽音樂,審閱匆匆列印出來的版面,等她。發現了兩個錯字。

你來了,我們談談笑笑,揭揭翻翻,捧起了巨棋子似的櫈子,放到飲食區的書櫃旁,勉強倚坐,都有點累了,卻也喜歡神經鬆懈之後的慵懶。你揀來了一本關於彼薩的書,笑說怎麼彼薩也可以寫成一本書,究竟披薩客是從哪裡來的呢?處處都有影蹤。哈哈,我說我不知道,因為我正翻著一本說咖啡的雜誌,好香好濃的咖啡,我幻想著。這麼晚,找不到咖啡了,喝了,又怎麼回去睡呢?我們有點吵,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放縱的仰頸笑了。

你突然說,你很喜歡那本書上的「漫」字,很有感覺,很有意思。我想起,我的「手作文字」也有個「慢」字,「慢慢書寫,好好生活」,看起來總欠缺了點什麼。你說,不如把「慢」換作「漫」,那就不止是緩慢的意思,意境豐富多了。我高興極了,我說我一直找不到一雙可以對應「好好」的字。原來「漫漫」就是了。夜來的靈感,「漫漫」,很好,謝謝你送這雙字給我。

深宵,我才發現誠品的美。日間,我找不到他的八樓,看不見他音樂的角落,更沒見過阿原肥皂,滿目是急躁的人群,滿耳朵是嘈雜的聲音。夜裡,那被人潮掩蓋了的一隅又一隅,才款款浮現,藏在另一層次的靈魂,才願意騷動醒來。我站在那個音樂的角落,看玻璃窗倒影裡裹著耳筒的自己,肆意聽著,聽遍這裏的音樂,你不知到了哪裡。窗外的天空織起棉布白,今天會是好天氣。深宵誠品,原是更讓人喜歡的誠品。

假如香港的誠品真的不再通宵,那我便只能懷緬那個晚上,迷漫的夜,唯一的夜。都說了,在這島,沒想過,書店會是好選擇。

賈曼的花園

賈曼(Derek Jarman)把一個在平常人眼中像地獄多於天堂的地方,變成一座花園。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裏,在愛滋病的煎熬裏,他在英國東南部的多佛海峽旁邊,那個叫Dungeness的地方,留下了他人生最後一本著作Derek Jarman’s Garden。

他叫那漁人小屋作Prospect Cottage(展望之舍)。1986年搬進去,把墨黑的木屋翻新成海藍色,周遭是荒蕪的平坦地,他用泥耙和鋤頭,剷起了門前一圈沙土,砌起了第一個神秘的石子圓圈。

野生的罌粟花、栽種的海甘藍菜,與他隨興的藝術裝置並生,薰衣草、薔薇簇擁着扎進沙土裏的浮木,浮木上穿插了痙攣的鐵枝,像城堡的尖端。還有許許多多,在海風中逐漸豎立起來的古老鐵鏽器具、漂到岸上的船錨、裹滿青苔的石子,那是一個想像奔馳的樂園。

他的好友攝影師索利(Howard Sooley),1991年開始替他記錄這個花園,春夏秋冬,拍他穿著破洞的長褲子,蹲下來端詳,拍他挽着沉甸甸的布袋從海邊回來的滿心歡喜。有一幀,他穿上斑剝的長袍,端坐於木椅,儼如花園的國王。直至1994年,賈曼離世,150多幀照片記在書裏。

這個英國二十世紀的先鋒藝術家,同是導演、詩人、舞台設計師與畫家,為自己與其他有着同性戀性向的人,奮力爭取過。生命的最後一年,他到訪莫奈的花園,惺惺相惜。在榮譽與紛亂過後,賈曼回到最沉寂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安詳蘊藉。他那築起的,又豈是一個花園了得。也許我們每人,心裏都有一座嚮往的花園,只是,時光匆匆,時間沒讓我們想起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立會選舉,你玩晒

頂!你玩晒啦!

睇完《星期日生活》封面篇〈立會選舉無間道——配票機器是怎樣煉成的〉,火都嚟!黎佩芬說:「最唏噓失落的其實是泛民選民,他們個個都好認真對待,要投好手上一票」不止是失落,直頭想反枱!你玩晒啦,我唔玩喇!

那天,我自己配票,認真游說堂妹投人生的第一票,兩票給公民黨,一票給社民連。見反國教科這樣沸騰,年輕人都走出來了,心想說不定有好結果,誰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朋友娘親在投票當天,去做義工,她以為她娘親是替政府做義工,後來才發現,她娘親有個選舉襟章,上面大大個數字「806」。記得806是誰嗎?——功能組別超級議席候選人,民建聯李慧琼,啊,現在是票后才對。朋友探她娘親口風:「你去幫手,有冇錢架?」她媽媽答:「有餐飯食吓囉。」孤寒得佢吖!

你說那些什麼什麼同鄉會、校友會、小學同學會,何以個個月有飯聚,何以可以請你父母夫婦遊埠出國?那些舊同學搞手,真的發了達麼,這麼念舊,請你一家?難道這不是選舉工程之一?比那些議員的蛇齋餅糉更無聲無息呀,潛伏當中,議員不出面,用朋輩壓力,舊同學一句(你吃了我那麼多餐)記得投806喎!泛民,一窮二白,點鬥啫?

投完票,在街檔,聽到公公婆婆叫老友們:「喂!投9號呀!9號!」唉,又一班可憐無知的扯線公仔。我記不起9號是誰,建制派的,我一個也不想多看一眼。怎料我媽跟我說,一個月前,她收到個電話,教跳舞的街坊之友打來,叫她:「記得投9號、9號,王國興。」我晴天霹靂。(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某些議員的地區工作的確做得好,之但係,9號,係空降港島架喎!)

我媽起初沾沾自喜說:「你以為我蠢呀?我咪答佢囉:『好啊。』哈,我當然唔投啦,咁易信人咩,係都投公民黨啦。」但我媽,唉,活到這把年紀,都未登記做選民!偏偏,不算愚民的這些人,就「坐食山崩」,她會覺得:「我諗,可以等人哋幫我爭取埋一份既。」又或者,他會覺得:「我哋偷渡落嚟呢一代,好少人理呢啲嘢既。」唉,你個女都已經咁大啦,難道香港不是你家?

如果傻強說的是事實:「建制派支持者中因政治立場而希望泛民大敗的,只佔少數,多人投建制是源於對政治的冷漠與無知,建制和泛民在他們眼中根本毫無分別」,是香港民主呼聲中的悲哀。

玩選舉玩到這樣出神入化、無孔不入,連我們家人鄰居都搞埋,就算到2017年有普選又怎樣?還不是一次中央配票欽點大龍鳳?到時中央順理成章話民意如此,保皇黨深得民心,大家擁護建制,我們還不又是被耍的一群?

若說香港還未適合普選,原因只得一個——尚有太多人不懂遊戲規則,連「我為什麼要投票」都未諗過,就給9號一個剔。有時,不要怪泛民一盤散沙,不要怪民主黨妥協政改,不要怪公民黨搶票又嘥票,只怪我們民智未開,即使有普選,都只會暴殄天物。

P.S. 我真的很嬲,嬲我沒迫我爸媽登記做選民,嬲就算知道對家這些內幕消息,我們一點反抗反擊能力都沒有,赤手空拳,泛民又不爭氣,每次說檢討檢討,最後只有捱打的份兒。不要怪我語氣重,我堅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