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帖街重建 有橋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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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與樓之間的拱橋,原以為尚算多了一點公共空間,但原來建築大佬話,只供住客使用。

聽說囍帖街重建項目快在年中揭曉,在未揭盅之前已經有人發現,樓與樓之間無厘頭多了一條橋,第一時間猜想,發展商不是老套到想說那條是鵲橋,讓牛郎織女在囍帖街相遇吧?落到場,圍着整條利東街走一圈,原來橋是西式拱橋,後面樓房五顏六色仿歐洲建築,當然不乏豪宅數幢,唯獨缺了點什麼。是了,時值正午,利東街兩旁街道,竟然有點陰暗,陽光去哪裏了?

得返條罅 天空不見了
走進熱鬧的太原街街市,依然人潮如鯽,但空氣侷促,抬頭一望,原來一幢豪宅遮擋了整條街的唯一天空。問街頭的水果檔阿姐,她開口便說:「影響好大啊,利東街啲舊街坊都走晒喇,生意咪少囉。」「以前要開幾把太陽傘,𠵱家無陽光曬到落嚟咁滯,得返條罅,起到咁高,空氣唔流通。我住附近,另一幢新樓起咗之後,太陽曬唔到,都無得曬衫啦,塵啊細菌啊又吹唔走。」另一邊街的花店小姐也說﹕「放一個高尚住宅喺度,好唔match,又令生存空間減少。」「之前這些樓最多八層高,另一幢豪宅起了之後,玻璃外牆反光,某條街會突然間有很強烈的反射光。」她這個舖位連街舖,在高樓大廈之間,由這邊街到另一邊,陽光每處噴照15分鐘,最多只有一小時,但起樓前可不是這樣,原來不止是人,連花的生存空間也愈益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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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東街東面的太原街街市,在大廈狹縫中賣花,陽光愈見愈少。

「你起到咁,我哋又要交貴租」
利東街重建揭幕,我們像拆禮物一樣,一層一層撕開,裏面的事物讓人失笑。或者說住在對面的街坊,某天中午,會奇怪怎麼不見陽光進屋,打開窗簾一看,瞠目結舌,原來一個豪宅樓盤就擋在前方。現在利東街的地盤雖說有圍板圍住,但裏面的項目基本上一目了然,紅藍黄的偽歐洲式建築外牆,就是迪士尼、澳門威尼斯人或者漁人碼頭一類博君一笑的建設,一道拱橋,就只差在沒有在橋底多建一條人工河,做戲做全套。

拱橋對面的建築材料老舖,天天看着大貨車水泥車出入,此情此景,負責人說﹕「梗係唔好啦。你起到咁我哋又要交貴租,以前三幾萬租,𠵱家加到九萬蚊租,你叫我哋點做?現在變成高尚住宅,所有食肆都候住呢頭啲舖位。」她說樓宇以前沒那麼高,以前起樓有光學設計,現在豪宅遮擋,少了很多陽光曬入舖。

起道橋做乜?「咪就係特色囉」
於是筆者又走過對面請教建築地盤大佬,才知道,整個建築有三座住宅、四座商場。筆者問他﹕「這道橋用來做什麼?」建築大佬巧妙回答:「我也不知道啊,咪就係特色囉。」他說這道拱橋在建築界來都知道很難做,跨度大,有成三十幾米,以香港苑屋來說都算第一橋。商場上的一二層是會所,橋在五樓,純粹供住客使用。哦,即是說,原來橋不是公共空間,還要露天。其實橋不止一道,而是三道連接三幢豪宅,難道發展商以為,豪宅與豪宅間的住戶,會靠這道橋來發展鄰里關係?或者想方便他們到樓下「姻園」瘋狂購物吧。

但在2007年,h15關注組曾提出過民間方案,「啞鈴方案」將街頭街尾建築拆去興建住宅,然後保留並修復中段五十年代的建築群,但市建局卻一意孤行,除了街尾一幢戰前舊樓,其餘悉數剷起,再建如今的一排四層威尼斯式新樓,街頭街尾再建商場豪宅,結構雖仍似啞鈴,但唐樓格局已面目全非。在四層高新樓後巷工作的食肆員工說,這幾排新樓,冷氣槽對正他們,廢氣噴出來,他們這些在後巷工作的人,無不大呻熱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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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皇后大道東看利東街,樓與樓密不透風,遠處又有一道橋。

陽光通風的權利,我們曾經有
但真的會死人,1894年香港爆發鼠疫,一次便奪去十萬條人命,於是港英政府聘請健康專家Chadwick來港,研究出建築物高度與街道闊度比例,應該為1:1。而且建築物前方要有不少於4.5米的前街,再留有三分之一面積做「後空地」等,以便有足夠陽光照射,空氣流通,減少細菌滋生。1903年,再有《公眾健康及建築物條例》,新唐樓要有天井,房間必須有窗,每人有1.65米空間。至1955年,建築物高度放寬為不超過街道闊度的1.41倍,當時仍能保障居民和行人的日照權。但去年《施政報告》公布,某些市區的地積比可再加20%,催谷發展密度,再這樣下去,沒有最迫,只有更迫。

而發展商早前說會保留的三幢戰前舊樓,就在街角,面向皇后大道東的186-190號。所謂三幢,其實是一幢三列四層高唐樓,有陽台長廊和法式大窗,四百至七百平方呎,樓底高,還有採光井,被列為三級歷史建築物。唐樓在1887前填海之後便立於此地,應該也依照當時的健康條例而建。如今舊樓被翻新,聞說會設立「中西婚嫁傳統文物館」,但舊樓對面有囍匯,貴氣連成一線,任誰都猜到,最後就會像和昌大押一樣的下場。囍帖街,一百年來由該區市民聚沙成塔,二十多家囍帖商舖林立,眨眼間,就變成威尼斯式橋城,庶民生活完全被摧毁。沒有經過民主商議的市區重建,就是這樣,最後生出不倫不類的,既沒有怎麼改善區內市民生活,又把歷史文化連根拔起的所謂市區新地標。
2015.01.25@wan chai
文、照片__李寶瑜;編輯_蔡曉彤
(2015年1月1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星期日現場)

香港魅影 高密度情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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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歲?你住在哪裏?你和父母同住嗎?你覺得和父母同住很好嗎?能夠獨立嗎?外面租金怎麼樣?既然不好,這就是香港的房屋問題,那你為什麼不反抗呢?對,反抗過後好像也沒有用,但幾十小時的絕食是不夠的……」
才走進德國名攝影師Michael Wolf的攝影室,未訪問前,他便搶先一步,一板一眼地問記者,他說這是他的開場白。
幾乎每個他遇見的香港人,不管樓下的看更,還是對面公司的搬運工人,或者後巷的清潔大嬸,他都會問一遍同樣的問題。
訪問前他剛看到一篇報道,現在全球大約有八十人,正擁有全世界一半的財富,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不止是香港的事,還是全世界的事,不過卻在香港特別明顯。
一個人的際遇,和一個社會的環境,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時至今日,香港人,不斷被租金樓價追擊、生活質素下降、鄰里關係被摧毁,生活在這個世代這個城市,誰還能獨善其身?

精神上的家
有一輯攝影作品,名叫Architecture of density(高密度建築),你會看到一幢幢密不透風的大廈或屋邨,這是香港可悲的特色,本地人看了無奈,外國人更是覺得不可思議。拍攝的人,不是香港人,而是德國攝影師Michael Wolf,這輯作品瞬即廣為人知。

今天社會上,有人呼籲年輕人移民或者到外國闖闖,可是Michael卻偏偏離開德國,帶着相機,來到這座彈丸小城。「這是一九九四年,我三十九歲,正值中年危機,開始厭倦了歐洲的生活。」一晚,他決定要去一個可以完全改變他處境的地方,在各個城市之間,最後,他想到香港——一個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初來甫到,他說他馬上愛上這個高度密集的都市,各個地方三十分鐘便能到達,極為便利。另一個優點是,鄰近中國,Michael說九十年代的中國,就像一個神秘黑洞,等待人們探究。在一九九四至二○○三年之間,他以香港為基礎,每年平均花上半年時間遊歷中國,替德國雜誌stern探討內地的歷史文化、工人生活和政治環境等等。那麼,為何不直接在內地居住?他說得很理所當然﹕「那包括了很多原因,在中國生活還是會有限制,例如審查制度、被人監控,而香港卻是極度自由、開放和容易。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在這裏找到我精神上的家。」在香港的第一年,他帶着德國女友住進尖沙嘴的一幢唐樓,四百呎居所在第五層,每天上上落落爬樓梯不下十次,過着香港老百姓的生活,但他樂此不疲,還熱中了解勞動階層的生活。

第一個攝影計劃
Michael說,九十年代,是攝影記者的黃金時代,當時為德國雜誌stern工作,可以用三四個月的時間準備一個題目,資金預算毫無限制,記者和攝影記者可以周遊列國深入發掘題材。但自二○○一年九一一發生、金融風暴接連而來之後,雜誌的工作待遇大不如前,準備時間大幅縮減至兩星期,他不再滿足於這樣的工作模式,○一年開始,他開展自己的攝影計劃。早年遊歷內地,他留意到街上的椅子,「他們從來不丟棄物件,椅子壞了,便自己修理,這種美學實在很與別不同。他們不介意物件的外形,只要能用就可以,於是修修補補,令這些椅子變得獨特,也同時表述了中國」。照片結集成他第一輯作品Sitting in China,Michael還將蒐集回來的椅子放在藝術館裏,加上燈光映照,成為最真樸的生活藝術。面對中國,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卻也因為這樣,令他更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地方的特別之處,「在中國,不像在歐洲,即使現在,每天都有新事情發生,太瘋狂了,太令人驚奇」。

獨有角樓、幽默地拖
對於香港,Michael說早已覺得自己變成局內人,但人們習以為常的事,卻成為他渴望探討的東西。他說在香港從來沒有一刻感到沉悶過,所以他喜歡四處逛街,就算要去灣仔電腦城,他都會提早幾個地鐵站下車,走進橫街窄巷一探究竟。

於是漸漸地,他的作品特質,發掘出香港獨有而被人忽略的一面,像Hong Kong Corner Houses,在深水埗、油麻地一帶的街頭街尾,他發現設計奇特的「角樓」,屋形彎曲,順着街道而建,這些建築師或者籍籍無名,但卻令他覺得鬼匠神工。再由建築而至生活細節,陰暗潮濕後巷的地拖、膠手套、椅子,成為吸引他拍攝的對象,「地拖放在那裏,只是為了晾乾,但卻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在巴黎你不會看到有人把地拖放在街上」。又或者用衣架晾着粉紅色的膠手套,無意間造就了錯落有致的感覺,他的鏡頭為平實的物件添上藝術角度和幽默感。他更關心人們的生活條件,為香港人抱不平,「在香港掙萬多二萬元的收入,但你付出多於一半的薪金來付租金,你已經所餘不多。至於歐洲,勞動階層的中位數收入也不是很高,如果你在書店工作,你可能有約二萬二千港元收入,要應付很多稅收,但租金卻只佔薪金的三分一,還有很多福利,社會有一個更大的安全網。如果你長期失業,還能得到八至九千港元一個月的政府援助,這當然也很受爭議,很明顯香港政府也不想效法,也因此歐洲經濟下滑,太多福利了,必須要找到更好的平衡。但歐洲有更多空閒時間,每周三十五小時工時,法國人更被取笑﹕『法國人有假期,而他們有時用工作來填補一下時間。』生活質素真的很重要,當一個人在臨死邊緣,你問他最後悔什麼,他不會說他不夠努力工作,而是會說想念自己的孩子,應該花多些時間陪他。一個理想的社會,應該要有一個良好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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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置居民真面目
Michael現在強調香港就是他的家,他的根在這裏,他感覺到自己跟香港的聯繫,「我死了之後,將會在那裏」,他指向窗外山上的墳場。直至二○○六年,已經在香港住了十二個年頭,在和朋友籌備拍攝一本公公婆婆的家常食譜《老爹媽思廚》時,他得以接觸四十多名香港老人。加上當時石硤尾的舊徙置大廈被下令清拆,最早在一九五四年落成的徙置大廈將要移平重建,眾多老人和家庭要搬離居住多年的地方。為了記錄快將變遷的空間和人物,他邀請社工和他一起走訪了二百多家住戶,拍攝成《100×100》系列,一百個家庭在一百呎單位裏的生活實况。在拍攝時,他沒有擺佈過居民的生活場景,沒有居民因此換過一件體面衣服或收拾一下房子,Michael拍下了他們真實生活的瞬間,他請居民在面對鏡頭時令自己腦袋空白,不需要表達情緒,「我不會只專注於一個人,我更在意人與物的關係,他的處境、身邊的事物,因為他們代表着一種類型」。他拜訪每一個家庭,都會問他們的姓名、年齡、居住時間等,問及喜歡這公屋的什麼東西,居民無人不說﹕喜歡這裏的鄰里關係。但公屋拆了,人離去了,只剩下鮮活的照片和記憶。

四年人事幾番新
初到香港,Michael住過幾年尖沙嘴唐樓,一九九七年他和女友成家有了兒子之後,決定要有更大更舒適的生活空間,於是搬進西貢。在九七至○八年間,他們定居新界,西貢、南圍、清水灣,由移居香港至今已經搬遷五次。但到了○八年,太太受不住香港的空氣污染而患上哮喘,決定和兒子搬到巴黎,但Michael知道那座浪漫城市並不能激發他拍攝的意欲。於是,他決定和家人分隔兩地,回到香港繼續他的攝影事業。

他想靠近市中心,搬到上環普慶坊的高層單位,○八年那時那裏還有醬油店、印刷公司,租金才一萬五千元,但兩年之內,租金漲成五六萬元,幾乎所有人都搬走了,鄰里關係全數改變,他從沒見過這樣急速的轉變。其他城市可能需時十年才改變得了的街道人貌,香港只需四年,轉變的原因正正是租金飈升。「在歐洲,租金升幅只可根據物價指數上升,可能每年只有0.2%上幅,包括巴黎。但在這裏,租金可以隨時兩倍三倍急升,其實應該要有租金限制,但香港政府必定會說不應干預自由市場,即是讓貧富懸殊加劇。」二○一三年,Michael在柴灣工廈租下自己的攝影室,可是上一次租約,又加了30%。香港人永遠被租金和樓價狙擊,對於加租的壓力,Michael感同身受,因為這樣的惡性循環,特色小店生存不久、藝術文化也難以長期立足,他恨鐵不成鋼﹕「香港人只懂接受!」二十一年來,他最關心的,還是香港人受租金和空間折磨的問題。

盼待年輕人建構香港
唯有一種轉變,令他喜出望外,「九十年代那時的年輕人,不會過問香港將會如何」,但現今的年輕人,開始有本土意識。雨傘運動時,他天天去佔領區,拍下所見所聞,「誰會敢放電話在街尾充電,而不怕被人偷?香港人就是這麼誠實。」七十五日的佔領,「是前所未見,也不會再有」,因為需要再有另一種形式,他希望這只是一個開始,無論面對怎樣的政權,只有「永不放棄!」為記錄香港的面貌,他正陸續推出一系列九本關於香港的攝影集,如Hong Kong Trilogy、Hong Kong Informal Seating Arrangements。其中一本,會整合他這些年在香港拍攝到的雨傘,以及一位香港攝影師的雨傘運動作品,結集成書,作為紀念也作為激勵。

「香港人要去爭取,去看看歷史,美國革命、英國增稅收爆發革命、法國大革命,連中國的毛澤東也是,沒有例外。我正等待着年輕人為我們這些年紀的人爭取,他們才二十多歲,還有六十年的時間讓他們去建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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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寶瑜;圖/ 葉家豪、受訪者提供、網上圖片;編輯/ 王芷倫
(2015年1月25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生活達人)

回到本土

不知道是不是旅行了一段時間後回來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就是有點慚愧,愧對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

旅行的時候,外面什麼東西都覺得新奇有趣,千山萬水就為去看一眼,然後對自己地方的東西不屑一顧。我們會熱愛巴黎、倫敦、首爾,但為何對於香港,總是少了一點熱度?也許隔籬飯香。

直到人在外頭,面對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他們可以侃侃而談自己的文化歷史,我們不是沒有,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總是沒能夠挺起胸膛說得漂亮。說到底,只因自己也從來疏於了解,直至在外頭被另一種文化所衝擊,才想到去問,我是誰?香港人的特質是什麼?是因為居於極度密集的城市所以精神緊張?還是因為樓價租金時常創新高所以一輩子營營役役慳到盡且貪小便宜?我們還有什麼?

最近查了一下香港歷史建築,才發現單是古物古蹟辦事處在2009年,就評估出香港有1444幢歷史建築,漁村風貌的、廣府特色的、殖民色彩的,應有盡有。唐樓的建築風格,沒有很失禮,斑斑駁駁、歷經風霜才顯得時間價值,這些建築無論在外國或內地都絕對找不到,這才是真正特色。也許我們的一百年歷史價值,對外國人而言,只相等於他家花園的年齡,但這個小城的風貌還是得先維護一百年,才有往後的二百年三百年。

最近看到利東街的變遷,只感嘆,這些都是斷了根的東西,像失敗的樹木接枝手術,先砍去活生生的百年樹木,再駁上塑膠假金花,年月累積而成的地方文化就此死去。基本上,只要市建局宣布新一項重建計劃,就是宣布一個地區的文化壽終正寢。有時寧願舊街小巷靜靜被遺忘,因為野草自有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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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29

愈舊愈活潑 禾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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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禾輋村必經的一道行人天橋,這裏可以看到整個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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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發展至今,給人印象就是不斷伸延的大商場,以及奔走羅湖的拖篋客。
旁邊的瀝源邨、禾輋邨等近五十年的公共屋邨,早已變成舊物。
然而舊物之中,原來還有更舊的——上下禾輋村,擁有二百多年歷史,在新市鎮填海之前,沿海地區滿是村落,禾輋村是其中之一。
如今新城市建起了,沙田海收窄成城門河,一條火車軌將新與舊分隔開,從此小村漠然地躺在山邊。
原來沙田除了大商場裏的熙熙攘攘和金光燦燦,還有小村落的清新活潑,正午陽光從樹梢灑落,更覺耀眼。
今期就跟當地居民兼插畫家李香蘭和攝影師劉智聰,鑽進山邊小路,用畫筆和鏡頭重新走一回。
尋訪過那裏的小屋、人物、植物與動物,與童話世界無異,果然地方愈舊,愈有生機,跳出來的東西隨時嚇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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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蘭與劉智聰

白千層葉 入村通行證
要見童話人物,就要在橋上相遇,像《千與千尋》走過隧道進入靈異小鎮。站在沙田大埔公路和火車軌的一道行人天橋上,李香蘭由對面走過來,她說第一件事,先摘一片樹葉,放在手心搓揉,聞一聞,一陣清香,原來這就是白千層的葉子,可以提取成白花油,帶着葉子就如帶着入村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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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千層葉子

如何真誠說自己故事
有人說,被李香蘭畫的人會很慘,但在旁邊看的人卻會捧腹大笑,二○○九年,李香蘭用她趣怪的筆法,用三年畫下這條村的故事《上.下禾輋》,而這兩個月「光影作坊」舉辦的沙田社區攝影及地圖創作計劃,攝影導師劉智聰,便邀請她來講述如何用生動鬼馬的方式,記錄自己的城市。劉智聰認為,「攝影技巧可能一堂課就可以學會,但用來說故事,或要知道為什麼而影相,便不容易掌握。如何真誠地講自己的故事,比影一張好相更重要」。在禾輋村土生土長,香蘭仍覺得自己居住的地方百看不厭,「這裏不像平地一望無際,山邊每一條小路都有不同透視」。繪畫令她認識了更多鄰居街坊,不過事隔六年,有些故事人物已悄然離世。為了記錄沙田,她正和一位讀歷史的朋友籌備新書,以插畫及劇本形式,加上愛情線和成長線,呈現八○至九○年代沙田的變遷。讀者假如想尋訪禾輋村,在遊覽之餘也請記得保持山邊的寧靜。

禾輋
禾輋,讀音禾「邪」。原來下禾輋村真的有咸豐年前(一八二○年代)那麼久遠,約二百年多歷史,據香港陳氏宗親總會網頁資料顯示,「輋」是廣東俗字,原寫作「畬」,是傜族的分支,聚居地稱為「輋村」,但沙田的禾輋村會否是傜族後人就不得而知。當時村民遷到山邊定居,選了較平坦的斜坡伐木和燒掉野草,做成草木灰作肥料,再撒上禾稻種子,這種斜坡耕作的方式亦稱為「輋」或「畬」,因種禾田便有「禾輋村」之名。禾輋分上、下兩村,是雜姓共處的村落。

寮屋區
五六十年代,因國共內戰、文革等,大量內地難民湧入香港,但當時政府無能力提供房屋,便讓難民在市區邊緣和山邊用鐵皮和木建造寮屋。後來寮屋愈建愈多,衍生出衛生和火災問題,直至一九五三年石硤尾寮屋區大火,五萬人無家可歸後,政府才興建公營房屋。到了一九八○年代,政府為寮屋登記,記錄每間屋的長闊高度、住戶姓名、年齡和人數等,還在屋外當眼地方標上房屋編號,自此居民不能再擴建,否則將來清拆時便不獲分配公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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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輋村裏的寮屋。

上海髮型屋
禾輋村的髮型屋,現在只剩下村口這家上海叔叔,以前還有一家愛麗斯美髮屋,後來結業了。香蘭說上海叔叔為人沉靜平和,而她九十多歲的婆婆現時還會幫襯,老人家要求不高,修髮電髮,但求髮型順眼,熟人剪髮也安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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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叔叔理髮店就隱藏在裏面。

最古老大屋
這裏是前村長的青磚大屋,可算是歷史古蹟。屋外有中式雕花,和有礦物成分的顏料畫的水墨畫,屋頂有紅瓦片,香蘭說瓦片疊得愈高地位愈高。這種大屋是客家排屋,左右屋對稱,當年禾輋對着沙田海,前有海盜後有山賊,建排屋便有防盜作用。現在大屋另一邊已出租給外國人,中西門面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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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古老大屋

龍華酒店與李小龍
整幢鮮紅色的龍華酒店,在綠色的山坡上顯得格外亮眼,原來很多名人也是座上客,例如金庸、沈殿霞,更是李小龍喜愛的飯店和練武之地。除了沙田文化博物館現時設置的李小龍專題展覽(至二○一八年)外,龍華在去年七月,亦有《光輝[41]年—李小龍主題畫展》,聞說龍華願意租出李小龍生前經常到訪的地方作紀念館,不過尚未事成。現在龍華亦人流不斷,香蘭說這裏以前還有鸚鵡,現在只有籠裏的孔雀,要春天才開屏,現在看來顯得有點孤伶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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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龍華酒店的通道,也很有神秘色彩。

馬騮通村走
一邊走上禾輋村的斜陂樓梯級,便感覺到遠處有幾雙眼睛虎視眈眈,後來還慢慢迫近,聚集者眾,定神一看,原來是馬騮。馬騮群時常拖男帶女,還有手抱馬騮BB,攬着從村民家偷回來的木瓜賊贓四處亂竄,在屋頂鐵皮砰砰嘭嘭地跑跳,灰塵碎屑由屋頂跌落,走在屋下,又驚又喜。香蘭說這些馬騮還很愛吵架,打牆壁、扯電纜。有一次她家種了三個大樹波蘿,松鼠跳出來和她鬥快搶,松鼠很聰明,偷了一點果肉便逃走,突然又跑回來,原來後面有一群馬騮追着牠。在這裏的村民,早習慣如何和野生動物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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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馬騮背着小馬騮,後面的則咬着木瓜,在屋頂飛奔而過。

記寮屋區三度大火
寮屋區失火時有發生,在小學時香蘭第一次目睹,早上十時,她在窗口看到鄰居家中漏電,火花四濺,她的姨姨急忙報警,但僅僅十五分鐘,紅紅烈火便把所有東西吞噬,可憐兩隻籠裏的狗葬身火海。後來這家人搬走了,只留下現在一片荒地。

第二次在二○○八年十月,一座兩層高的鐵皮屋,上下兩家住客時有爭拗,某天下午其中一戶突然起火,連環燒屋,還傳出石油氣罐爆炸聲,火勢猛升為三級,要出動大批消防員撲救,村民狼狽疏散。最後至少六間屋被燒毁,想不到贏了一場交,輸了六頭家。

二○一三年四月那次,同樣上午十時許,香蘭的鄰居丘師奶的鐵皮屋突然起火,最後全屋燒光,愛貓燒至重傷,還有村民不適送院。當時香蘭九十多歲的公公婆婆也要坐輪椅逃難,還要帶走家中貓狗,可惜門前一棵樹被熏黑,樹上的毛蟲未能化蝶便已成仙。她說那時丘師奶喜歡煲冬菇水,煮的時候特別香,但家家戶戶已改用石油氣煮食,唯獨丘師奶仍在拾柴燒飯。不過有報道指事發當日,丘師奶早在兩周前已因病入院,起火原因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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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時香蘭的鄰居家中漏電,大火後剩下空地一片。

漫畫家山邊小屋
小學時總喜歡「鬥大」,香蘭告訴同學她家樓高三層、有兩個大露台,人家以她住豪宅。事實上,她住的是山邊寮屋,擁有一個與別不同的童年,也許山邊有靈氣,才能孕育出這種古靈精怪的人物。以前住寮屋的人希望上樓,近幾年人們才想再親近大自然,而她二十多年來早已習慣這裏的生活,覺得很愜意。像她這種山邊小孩,以前沒有電視撈飯,便自找樂子,吃完飯在露台踩單車,單車尾綁繩讓貓兒追着走,玩得瘋過頭得了盲腸炎。或者晚上和姐姐在露台露營,眼光光等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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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貓狗同居
住山邊的好處是空間大,香蘭家養了五隻貓,當天只見到一隻,其他的她說「出咗街啫」,貓兒像人一樣自由自在。她時常先斬後奏,有次在回家路上遇到一隻小貓,便將牠收進校褸袋帶回家「住住先」。她家還有小狗,三年前,有一次狗隻領養日,領養一隻送一包狗餅,她便領了一隻三個月大的小白狗回家。家人嚇壞了,看狗兒鼻子粉紅色,問她為何帶隻豬返來?她替白狗取命「以撒」,是《聖經》中亞伯拉罕唯一的兒子,意為「嘻」一聲笑。後來她家的裝修師傅一聽就問﹕「為什麼要叫自殺啊?」探訪以撒的時候,牠實在很熱情,往人身上爬,伸舌頭、滴口水,聽說還會在鏡頭上撒尿。訪問時香蘭問牠﹕「你有無嘢要補充啊?諗唔到啊?」狗兒一臉無辜眨眨眼,嘴巴張開欲言又止,彷彿真的聽得懂,這隻白狗,好像由細到大,都被人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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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輋裏的生命力
村裏本來有一棵三層樓高的木棉樹,粗壯得兩個人也抱不住,樹齡近五十歲,由村民河粉佬種植,後來業主收地把樹砍掉。香蘭親眼看到,白色的樹膠,像血一樣泊泊流出來,後來河粉佬也過身了。村裏還有一棵超過八十歲的榕樹,樹幹和氣根密密麻麻,她認真地說﹕「裏面一定住咗好多嘢。」除了植物,禾輋村還有很多不請自來的動物,夏天多蛇出沒,全靠打蛇高手鄰居馬太,執棍一打就中蛇頭。還有一次,她家中寬頻斷線,打開電箱一看,裏面倒掛了六隻蝙蝠,真的很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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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輋村裏的八十多歲榕樹。

「光影作坊」沙田社區攝影及地圖創作計劃
詳情﹕http://www.lumenvisum.org

伸延閱讀:《上.下禾輋》,作者:李香蘭,三聯,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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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寶兒;圖/ 寶兒、受訪者提供
(2015年1月18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街知巷聞)

西營盤 山城老舖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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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說為全港最斜的正街,現在有扶手電梯向上行。(劉焌陶攝)

「往堅尼地城」的港鐵指示牌正式取代「往上環」,時代更替,從此港島西地底住進了一條躁動的龍。
港島西港鐵通車前,西營盤早已開始有咖啡店餐廳酒吧進駐,走向SOHO式高檔路線,近幾年,舖租急升、收購重建更時有聽聞,舊式店舖關的關、搬的搬,在「西營盤站」未開通之前,該區如棋盤一樣的街道商舖格局,早已翻了一番。
遊客或區外人當然有點滿心歡喜,又多一個假日小資好去處,但對於該區居民而言,卻未必如此,特別是苦心經營多年的老店舖,雖然人流多了,但他們也未必是受惠的一群。
同時,這座依山順勢而建的古老山城,當中的巷里傳統特色,會否因此逐漸消失,最後變成一座座毫無特色的大商場、一幢幢豪宅高樓?我們向創立香港購物商場的歷史與論述的何尚衡查問過。
「西營盤站」兩個月後正式開通,在通站前,跟着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CACHe)的代表,讓我們逐一檢視,還有多少老舖尚能守住。

地勢陡峭發展慢 街舖老店林立
在西環海味街,即德輔道西街後面,藏着一塊方方正正的社區——西營盤,其中擁有一條被稱為全香港最斜的街道——正街,可以由南面半山一直往北俯衝進維多利亞港,汽車在下坡時也要盡量慢駛,行人要上斜當然辛苦,即使下斜也很吃力。據城市研究者建築系碩士何尚衡所說,西營盤是香港最早發展區域之一,鄰近中、上環,本應有很大的發展潛力,但由於面積較細、加上地勢陡峭,交通不便,所以商業發展較緩,街舖相對較多,舊街老店亦得以保留,互相依存形成一個社區。西營盤的巷里特色一直為人稱道,目字形的街道,地勢由低至高數起,橫向的是第一街、第二街及第三街,第四街因為意頭不好,索性改為「高街」,豎向的是西邊街、正街和東邊街,建築物樓下為街舖樓上為住宅。舊時是地勢愈高愈富有,住高街的是家境優裕之人,再往上走如般咸道,就是半山區有錢人了。

西營盤在一八五○年代香港開埠初期便開始發展,因地理環境有良好軍事優勢,位處海邊,山勢陡峭,成為英軍軍營。在太平天國戰亂後,有大批難民湧進香港,於是政府劃出這區供難民居住,漸漸形成生活社區。二戰期間,香港淪陷,西營盤的社區建築遭受戰火破壞,民生亦受影響。戰事平息後,樓房重建,這區亦算復原快速,往後亦見證着香港工業轉型、移山填海等。

豪宅高檔商舖進佔
到了今天,走在西營盤的街道上,不免有點唏噓。在第一街,眼下所見,空置的空置,伶仃的伶仃,正在興建的港鐵站對面,只餘下樓梯底的小雜貨店,已無當年的巷里熱鬧,顯得有點落寞。而第二街,位於街頭的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前身是建於一九二二年的贊育產科醫院,富有歷史價值,斜對面卻已有新樓「星鑽」地盤。而自從五年前屋苑縉城峰建成後,成為豪宅標誌建築,一下子佔去了半條街,外邊圍起矮牆,裏面是西式高檔超市,CACHe項目主任Winnie說﹕「以前隨街坊需求所開設的街舖沒有了。」街坊有怨言:誰會下樓喝一杯四十多元的咖啡?第三街的老舖也只餘寥寥幾家,街坊主要光顧正街街市或西營盤街市,新與舊中式與西式,互相衝擊。至於高街,更是意法日韓餐廳林立,走兩步便有一家,「超值」午餐也盛惠百多元,如今大概只剩下西邊街還有一點老香港的味道。隨着西營盤站快落成,樓價租金水漲船高,收購浪潮不斷,何尚衡認為,雖然這裏店舖業權分散,集體收購有一定難度,加上地勢不易作大型商場建設,但港鐵站開通後,外來人流湧入,也有隱憂會發展成另一大型商場。

關興記 豆品堅持自家製
地址:第三街六十五號
一磚輕軟的豆腐,原來已經歷了三代人近九十年的血汗,關興記創於一九二八年,老闆娘關太親切地說着這個老舖的故事。她一九七二年嫁入關家,十九歲開始替丈夫打理店舖,至今已六十多歲。當年她老爺的父親,在滿街牌檔的正街,挑着擔挑賣自家豆腐,隨後申領大牌檔位,二戰前在第一街設舖,一九八○年代便在第二街擁有豆腐和腐乳兩家工場,後來搬至現在的第三街,豆腐製品自售和出口,現在仍堅持自製豆漿和豆腐花。關老爺在八十年代末過身,關生後來患上柏金遜症,孩子年紀尚小,當年關太一個女人,咬實牙關持家守業,如今老店名號享譽滿街。說到最近過身的丈夫,關太嗚咽,更要守住這個老字號,傳給兒子,有情有義怎捨得離開?

關興記店面還擺賣各式食材雜貨,特別的醬料牌子也可以在她那裏找到,為了方便小家庭買餸,她把醬料分拆成獨立小包免浪費,兩三元出售,貨如輪轉,調味料更新鮮。她還調校「混醬」,用南乳和腐乳等撈成,用來炆鴨、炆豬手很惹味。港鐵開通後,更多顧客聞名而來,對她來說也算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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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太(圖)把醬料分拆小包賣出,方便小家庭不用買一大瓶,回去用不完就浪費。(劉焌陶攝)

鄺林記 山貨應有盡有
地址:西環第二街五十二號
時來運到,將來港鐵站就開在賣山貨的鄺林記斜對面,經營四十七年,一家老舖見證了第二街的面貌變化。鄺太在一九九七年老爺奶奶退休後接手,一做十八年,現在幾乎變成了生活百科專家。所謂山貨,即是家居用品,因以前這些用品物料多來自山野,如竹筷子、蒸籠等。以前鄺林記還有賣火水爐、竹貨,夏天有大葵扇、諸葛亮的羽毛扇,可是現在有些物品連內地工場也不做了,入貨更見困難。在她的店裏還找得到手繪公雞碗、香港製造的紅A膠兜,最讓客人鍾情的是港製駱駝牌暖水壺,內裏是玻璃膽,新系列還推出新色系,既有鮮黄色,也有粉藍色,鄺太說那是Tiffiany blue。老店並非只做本地老街坊生意,還有菲籍印籍,甚至外國女子幫襯,鄺太都能馬上換個英文頻道,對答如流。這條街在她眼中,是新舊中西共融,高街酒吧林立,聽說晚上還有外國女子飲醉酒,脫掉高跟鞋在斜路上赤腳走。鄺太說現在已經有幾家地產商來問價,還做不做下去?她笑說,看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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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製駱駝牌暖水壼,已經很難在市面上找到。後為鄺太。(劉焌陶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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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雞碗,上面那隻是手繪,可見到筆觸和顏料的質感,每隻不同,下面則是機器印刷,顯得平面。(劉焌陶攝)

德昌森記 手製蒸籠留住風味
地址:西環西邊街十二號
竹籠蒸點心,相對於不鏽鋼蒸爐,一定更好味,因為德昌森的老闆林師傅說,竹籠蒸起來有竹香,而且質料透氣,能令熱蒸氣留住冷蒸氣排走,令食物的水分和風味得以保留。德昌森是百年寶號,一九○○年代起家,由農村手藝走出省城廣州,八十年代再到正街當時的四五線舖,靜靜地做家傳手作,後來再轉到西邊街屹立三十多年,一直供貨中上環酒家,如蓮香、陸羽等,同時亦因應七八十年代的移民潮,蒸籠遠銷至日本及歐美等中式酒樓。

林師傅當年紅褲子出身由低做起,已是第五代的蒸籠師傅,不過現在工場已分拆工序,以人手揀竹、電鋸輔助製作,製成後再人手修整,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能由頭至尾做一個出來。生產剩下來的竹頭竹尾,林師傅說:「都係錢嚟㗎」不要浪費,又做成竹叉竹匙羮出售。近十年,多了外國客人,外國人覺得點心就是要用蒸籠蒸,也有年輕人專程來入貨。他說,港鐵開通,等了三十幾年,這邊的舖租相對還能負擔,不算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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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昌森記也兼賣一點木製餅模,做蒸籠用剩的竹料,就用來做竹叉竹匙。圖為林師傅。(劉焌陶攝)

叁去壹點心飯店 三十元吃到飽
地址:西環薄扶林道十一號
摺枱摺櫈放街邊,甚至讓客人坐在中醫館外吃碟頭飯吃點心,這種地踎式的飯店早已買少見少。薄扶林道還有一家,叫作「叁去壹」,五十多年前開店,三個股東走了一個,現在連同王老闆,變成總共五個經驗老到的師傅,可是洗碗工難求,還需一人屈就洗碗。在高街百多元一份午餐,這裏才三十多元便吃很飽,還有現在市面少見的「大包」,用雞球、叉燒、豬肉等做餡,常客有學生、白領和街坊。原來師傅還用德昌森的蒸籠,他說:「蒸籠雖是貴了點,但多一點釘,又有鐵線圈,又紮實又耐用點。」這是老店互相依存的印證。可是,才捱過上一份加五成的租約,兩個半月之後,叁去壹再要面臨續約,不知前路如何,加上也有師傅想退休,王師傅說起來便面有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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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去壹點心飯店(寶兒攝)

聯華茶餐廳 舊香港情懷
地址:西環正街二十八號
在正街五十一年,看聯華的店面,應該再難找到還這樣有舊香港情懷的,玻璃櫥窗裏還有菠蘿包,地下瓷磚還是藍色條子,入內有卡座,樓上有雅座,名菜是焗豬扒飯,這裏同時被稱為「港大飯堂」。老闆許生說,上回租約加了幾千,遲點港鐵站在後面開通,方便是方便了,但不知會加租幾成?「做就當然想做下去,至少夠出糧,不然可以做啲咩呢?」老舖的願望是如此卑微。

留不住的老舖
如今的西營盤,新店舊店間隔相鄰,像空間錯置,回首當年,還是老舖林立,街坊街里熟口熟面,巷里之情平易近人。在急速發展之時,我們失去了什麼?CACHe在二○一二年免費派發《經營西營盤——經營老店與社區的故事》(已派完),當中記錄了一些已結業的西營盤老店,Hedy提供了幾家老舖的舊照片,往事只能回味,要珍惜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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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餅店(1970年代至2013)-舊時地址:東邊街42號(CACHe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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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昌泰米舖(1940年代至2013)-舊時地址:第三街15號(CACHe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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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光車仔麵(1960年代至2013)-舊時地址:第三街17號C(CACHe提供)

「巷里傳承‧營造西營盤」歷史文化徑
舉辦機構: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CACHe)
網址:cache.org.hk/blog/saiyingpun_heritage_trail
CACHe刊物《守下留情——中西區老店札記》增新版,仍供免費索取。

「建築香港: 規劃思維、城市網絡與城市生活」– 何尚衡
網址:alfredhsh.blogspot.hk/2011/03/blog-pos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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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1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街知巷聞)

邊境禁區 活於夾縫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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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阮博士在禁區所拍得的中英街,左邊為中國大陸,右邊為香港。(受訪者提供)

剛過去的年底,發生了很多弔詭的事,這邊廂時常聽到有人呼籲中港融合,那邊廂卻赫見謝絕入境,原來一個BB或一把傘都可以很危險,邊境與中港問題,實在無日無之。
誰知道,即使在香港境內,也並非路路通行,若要進入東北邊境禁區,你也要辦理簽證。一九五一年開始,港英政府設立邊境禁區,本來可以自由出入的中港兩地,一隔便是六十多年,當地居民還要靠證件和秘密通道來往居住地。
現今邊境禁區面對對岸深圳發展,這邊香港東北也有大興土木之勢,因着幾道鐵絲網所限,禁區留下了一塊恍似時間停頓的區域,以及一些零星的被遺忘的人。
近年香港政府開始縮減禁區範圍,但禁區仍難以進入,今年蓮蔴坑村則有望解禁,今期有從事邊境研究的中文大學歷史哲學博士阮志帶我們再探禁區。

禁區大R與大V
香港邊境禁區,現在仍有鐵絲網阻隔,主要道路有檢查站,由警員把守,仍然很神秘。阮博士說,只有當地居民可自由出入禁區,他們證件上有個大R字,代表居民(resident),外人則需申請「禁區通行證」,證上有個大V字,表示探訪者(visitor),但申請手續不易。現時中港陸路通關有深圳灣、羅湖、落馬洲、沙頭角、文錦渡等。但其實在一九五○年代以前,中港居民可自由進出,邊界附近不少居民為了生計,需要每天到對岸耕作或做生意。到了一八九八年,英國簽署《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租借新界,形成以中港以深圳河為界,但那時居民仍可自由出入。

禁區通行證正面_pub禁區通行證背面_pub

三階段縮減禁區範圍
直到一九五一年,港英政府與中國政府關係逐漸緊張。加上國共內戰,邊境區域如沙頭角和米埔等地開始實行宵禁,最終成為邊境禁區,除中英街外,立起一道又一道鐵絲網,以防走私、偷渡及難民潮,自此兩邊居民便不容易往來。一九六二年始,由香港東邊的沙頭角,至打鼓嶺、落馬洲,及西邊的米埔等地,相連成為禁區,面積約二千八百公頃。不過自二○○三年開放自由行後,偷渡幾近絕迹,港府便在二○○八年公布,將分三階段縮減禁區範圍至四百公頃。三階段包括二○一二年、二○一三年及二○一五年,現時已有多條村解禁,包括第一階段的崗下、担水坑、塘肚等,及第二階段的得月樓村、料壆村、信義新村等。解禁之後村落漸有發展,訪客遠道而來,如近沙頭角村便開發了有機農莊。阮博士的研究源自多年前認識了蓮蔴坑村民葉偉彰博士,繼而拜訪當時的村代表葉秋平先生,由始探究蓮蔴坑等禁區村落的情况。半年前阮博士亦曾帶路,遊覽過解禁的地方,包括信義新村、料壆及麥景陶碉堡等,這次則由他講述禁區內沙頭角墟、蓮蔴坑村和竹園村的過去種種。

蓮蔴坑村種田居住兩邊走
在禁區數個跨境村落中,蓮蔴坑村有可能在今年獲解禁。蓮蔴坑村是大村之一,位於上游山谷,以前多以梯田方式栽種水稻。村內因常見蓮蔴這種果實而得名,蓮蔴又名「山橙」,常有馬騮採摘而食,人吃了會有麻痺的感覺。阮博士曾請教過中醫,蓮蔴稱作「屈頭雞」,可入藥治療喉嚨疾病。蓮蔴坑村長久以來在深港兩岸均有土地,有些村民在香港蓮蔴坑這邊種田,在深圳長嶺建屋居住,形成一條跨境村落。可是一九五一年港英政府一聲令下,劃起禁區,鐵絲網一夜圍起,村民賴以生活的土地被活生生切割。有些人趕不及在建網前回來,不得不偷渡過境,可幸當時邊境無人看管,有人在網上剪開一個洞爬回來。由於蓮蔴坑對面便是長嶺,鄰近深圳梧桐山得到掩護,故仍有偷渡客剪破鐵絲網潛進蓮蔴坑村。最嚴重時期可算是一九六二年,內地饑荒大逃亡,很多鐵絲網被難民破壞甚至推倒。

1960年代的蓮蔴坑村

1960年代的蓮蔴坑村(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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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蔴坑村今貌(受訪者提供)

生活困苦要移民
而禁區劃起後,政府才想起過境耕作的村民,在鐵絲網上開了閘口,稱為耕作口。可是耕作口有時間限制,村民只能於早上八時過境到華界耕種,至晚上六時回來。文革時期,有內地邊防人員駐守,便會問過境村民﹕「你愛不愛毛主席?」村民會答「愛」,有時熟絡了,村民便戲謔﹕「我都無得食,仲愛咩呀?」村民帶午飯到對面耕作,或有時到對面田拿個南瓜回來,軍人也會檢查,有時還需要朗讀黑板上的毛語錄。這便是他們六十多年來夾縫中的生活方式。

然而,在英殖民時期,很多蓮蔴坑村民早已移居國外,由於山谷可開墾地不多,加上人口增長糧食不夠餬口,有村民舉家移民英國,在曼徹斯特甚至有同鄉會社等。當時村民因生活貧苦才移民外國,到英國開餐館、學師,也有人到沙巴(當時稱為北婆羅洲)替英國人建路,或到泰國、馬來西亞、南洋一帶,在那裏娶妻生子落地生根,過年過節春秋二祭時,退休村民會回來祭祖。現在蓮蔴坑村雖有不少地方人去樓空,但仍有百多人居住,有老有少,也有村民想回流建屋發展。今年有關蓮蔴坑村解禁的計劃,還極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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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長嶺耕作口(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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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是1955年的過境耕作農民人口及田畝統計表,應是由內地相關人員點算,可見標明由新界跨境到深圳耕作的農民數量和田地,當時蓮蔴坑村有113人,竹園村有4人。(受訪者提供)

沙頭角墟昔日繁華鬧市
香港東北邊的沙頭角人口密度較高,村落較多,據阮博士所說,在未設禁區前,沙頭角村民本來倚賴沙頭角墟攤檔買賣維生,成為禁區後,區外居民難以進入,令沙頭角墟熱鬧風光不再。而該地村民亦以農務為主,但自五六十年代後農業式微,村民生活困苦,地域限制又令交通阻隔,很多人選擇移居海外。而今沙頭角墟一帶,因為沒什麼天然屏障分隔,居民流動性高,位置較為敏感,所以並未入解禁之列。

七石「劏開」中英街
沙頭角裏的一條中英街,相信最為人熟悉,但現在即使手持禁區紙也未必能進去。才四百米的街道,左右兩邊店舖分明,但港深界線沒有實物分隔,只有七塊主要大石立於街道正中央位置,面向深圳的石碑刻上「光緒二十四年 中英地界 第×號」,面向香港的是「ANGLO CHINESE BOUNDARY 1898 No.×」。一八九八年英國租借新界後,以沙頭角河潮漲時分為「華界」與「英界」,後來河牀在二戰前乾涸,形成平地,居民慢慢在河牀兩邊設立商店,命名為中英街,戰後華界居民稱「中興街」。阮博士指出,日佔之前,港英政府曾在中英街建起鐵絲網維護邊界,但後來被佔領深圳的日軍拆去。如今中英街仍是沙頭角村民的市集,屬禁區範圍內,區外市民只能申請禁區紙,或參加指定旅行團才能進內遊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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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園村身分認同爭議
打鼓嶺竹園村同樣是禁區裏的大村,又稱竹元村,只因該村常見竹樹。竹園村位置坐擁交通要道,也在深港兩岸擁有耕地,主要農田在香港,羅氏、陳氏居於華界,姚氏、邱氏則居於英界,不少村民擁有中港兩邊的身分證。羅氏村民早在村內有羅氏墓地,可算是當地原居民。而在竹園村有耕地的深圳羅芳村居民的身分亦有爭議,阮博士指最近便有法庭個案,討論他們是否有竹園村的原居民身分。

羅芳橋中港械鬥
中港矛盾,其實不止在香港回歸後才發生,早在清朝時期,也曾爆發。當年村民由香港竹園村往深圳羅芳村,需使用街渡過河,可是羅芳村後面的黃貝嶺村張姓族人多勢眾,將街渡壟斷。為了爭回河道使用權,香港這邊的打鼓嶺村落,包括竹園村聯合起來反抗,與黃貝嶺村人械鬥,以致血流成河,最後打鼓嶺村落獲勝,在河上建成羅芳橋,惠及兩地村民,打鼓嶺六條大村更成立鄉約稱為「六約」。現在羅芳橋仍有警崗站替村民開閘,但擁有耕作證的村民要不是已過身便是已移民,已鮮有人使用這秘道過境耕作,即使有也是深圳居民到上水購物。

政府又為增加深港通關建設,於二○○八年決定在蓮塘、香園圍興建新口岸,竹園村成為受影響地方,逃不過像菜園村的命運,被徵收私人土地。竹園村被政府安排搬遷至東南面約一公里外的新竹園村,但在賠償及安置方面均出現問題,政府最後卻仍在去年十月強制收村。然而由於竹園村位處禁區,村民面對被搬村的爭拗,亦不大受外界關注。阮博士覺得可惜的是,竹園村為原居民村,有些墓地更可能早在宋朝時期已有,這些墓地「可能歷史很悠久,但古物古蹟辦事處也沒有時間調查便搬村」,在發展的巨輪下,連祖先古墓也被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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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羅芳橋,於深圳河之上,可見對岸深圳已發展成現代化住宅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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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園村舊址的羅氏古墓。(受訪者提供)

伸延閱讀:
《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作者:阮志,三聯,2014。
《中港邊界的百年變遷:從沙頭角蓮蔴坑村說起》,作者:阮志,三聯,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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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4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街知巷聞)

在教堂過聖誕

平安夜晚上十一時,來到中環的聖約翰座堂,站在外面,看到淡黃的外牆,白色的十字架,是一座精緻的袖珍版教堂。在此之前,朋友傳來這座堂的照片,我還在想,想不到香港還有這樣的歐洲建築啊。

我沒有宗教信仰,那時匆匆走過一趟歐洲,參觀教堂好像是必然的事,到過德國的科隆大教堂、巴黎聖母院、法國奧爾良主教座堂等等之後,以遊客的眼光,不由得對這些宏偉建築產生一點興趣。回到香港,想想我們百多年的殖民史,應該也遺留了類似的痕跡,於是也好想去看看。

聖誕節時,歐洲家庭如非信徒,親朋戚友都會相聚在家中享受晚餐,他們比我們想像中更重視這樣的一個節日,猶如我們的農曆新年,真的好喜慶。至於信徒家庭,大概就會到教堂去過聖誕,畢竟這個節日要紀念的是耶穌誕生,有機會也要再到歐洲的教堂參與其中感受一下。

還是頭一遭來到香港的聖約翰座堂,參與子夜大感恩祭,座堂裏的座位早已滿席,只能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外面看直播,幸好天氣不冷,小花園環境也不錯,看不見月亮但偶爾瞄到一兩顆星星,夜幕裏還有高樓大廈提醒我身在香港。感恩祭唱聖詩、讀經等,以全英語進行,還讀了一段普通話和菲律賓話,也有一點香港特色,可惜聽不見廣東話。隨着教堂的鐘聲,子時來臨,現場的氣氛很祥和舒泰,關於聖誕節,不管有沒有信仰,其實都不是為了狂歡,而是為感恩和平安。

感恩祭結束之後,進去座堂參觀,原來樓頂不是很高,因為空間有限所以彩繪玻璃顯得細小,但仍然樸實雅致。後來離開,才發現外面的彩繪玻璃上,一邊畫上一個漁民,另一邊畫上警察,有點感嘆。座堂在英國佔領香港之後,於一八四九年建成,屬聖公會基督教,經歷過二次大戰、日佔時期,見證了我城如何由漁港演變成今天的國際都會。也望能看着我城如何往更民主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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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