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打邊爐

四個香港女子聚首,自然而然想到打邊爐。想吃什麼湯底?友人提議,家裏有大量牛番茄,來一鍋番茄沙茶湯。碩大法國有機牛番茄五個,切一兩片薑,熬成血紅色一鍋,加進麻辣沙茶醬,在碗裏倒點豉油,原來很滋味。

在主人家附近的華人超市,冰鮮肥牛遍尋不獲,店員還笑我們大熱天打邊爐,友人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香港人嘛」。於是這鍋邊爐無肉,只有牛丸和魚蛋,也找不到魚皮餃。難得有還算嫩的芥蘭、黃牙白、小白菜,可是白蘿蔔太老了,咬起來有渣。買了一束芫荽,事實上是洋芫荽persil,香味偏清淡,也如法國細葱ciboulette,友人譏笑說相比起香港的,這些太「弱雞」了。

只是一席打邊爐,已見法國人對中國文化的態度,簡單而言有兩種。對中國文化不屑一顧的,也對打邊爐無甚好感,要不嫌食物無味,要不覺得所有材料混在一起,成濁湯一鍋,吃相也沒儀態。

另一種是全盤接收,所以港式打邊爐,好歹也有歷史淵源。熱愛中國文化的法國一家人,小孩對於打在碗裏的生雞蛋一點不抗拒,吃得用筷子敲着碗等水滾,吃飽了還跑回來兩次等待結尾的烏冬。也許就如巴黎之於香港人,只要在鐵塔下,即使聞到尿味,還是浪漫的。

我們這群似近還遠的香港人,就成了中間派,好的不好的,心裏有數。

聽說巴黎的夏天快尾聲了,我嚇了一跳,才熱過幾天,晚上都涼涼的要穿外套,似極香港的秋天。

20140813pympcolumn

旅行疲勞

長期旅行之前,會憧憬很多,特別羡慕那些在短時間內遊歷多國的旅人,三個月遊二十四個國家、一年環遊世界,覺得人家見多識廣,好不威風。

直至自己參與其中,才發現,任何事情變成長期之後,就會失去原有光彩,容易淪為重複,後來我想可以稱為旅行疲勞。

因為你終究會發現,三天去一個地方,一星期換兩次旅舍,旅程竟然開始變得單調。特別在歐洲地區,國與國的邊界城市並不容易找到分別,奧地利也許和任何一個歐洲國家都有點相像,除了若略知道音樂之都維也納,還未來得及了解其他文化,便要遷移到別國。或像瑞士的法語區,若不是聞名的湖光山色景致讓人動容,還會誤以為仍身在法國。長期旅行落實到每一個城市後,便瞬間變成短途旅行,容易變成走馬看花。這也許就是到此一遊和深度旅遊的分別。

當每次七八個小時的火車後,總是想盡快找到已預定的旅舍,放下行李,和房友打個招呼,然後到櫃台拿一張地圖,圈上想去的地方,徐徐出發,一路上飽眼福,再飽肚皮。如此模式,重複僅僅一個月後,某天上午睜開眼睛,竟然想蜷縮在旅舍的牀上,多於往外奔跑。

然後漸漸渴望停下來,懷念從前穩定的生活,開始在浪蕩中尋找熟悉的事物,逛逛唐人街,吃吃蝦餃燒賣。甚至變成,長居一年的法國,也暫時成為內心安居的地方。從西歐繞了一圈回來,重回破落的巴黎地鐵,竟然有種莫名的安心。旅行,應該是一個由陌生到熟知的過程,在有限的時間中浸淫提煉。

最終還是要選一個你覺得值得的旅行方式,而旅行,始終還是驚喜無限的,也許下一次,在旅途上,就能遇上影響你一生的轉捩點。

20140806pympcolumn

旅行學執生

帶家人來一趟歐洲長途旅行。跟獨自旅行相比,和一家老小自由行,各人的喜惡、步伐,甚至體力都有差異,不像一個人浪迹天涯,要兼顧的事情多着了。他們才剛到埗,卻很快遇上第一個困難。

早就知道歐洲經濟不景氣,勸他們不要帶大量現金,倒不如到達後從香港戶口提款,每次付手續費港幣二十元,再扣一下兌換率,花費不多,卻相對方便和安全。可是,當他們滿心歡喜走到法國銀行的櫃員機前,卻提不了款,大家呆立當場。原來有人忘記了,香港銀行為了加強保安,提款卡要先在本地櫃員機開啓「海外提款」功能,不然,一分錢也取不了。

大家的心涼了半截,想不到才幾天,就如此運滯,遇上盤川不足。長輩連身上的港幣零錢也翻出來,要瞓街了,後備計劃是,急急聯絡親戚在香港匯款,然而去旅行去到要借錢,真是貽笑大方。這個時刻,除了要想法子,還要安撫臉青青的長輩。

想着想着,我本有一張香港提款卡,海外提款是開通了,卻早忘掉了密碼,要回香港才能解決,便把卡擱在一邊。這樣迫着下來,密碼竟然有點印象了,碰碰運氣輸入,櫃員機馬上嚓嚓嚓開始運作,問題一下子便解決了。

人在外地,只能說,踩地雷是必然的事,昨天才買錯車票,加上很多限期一湧而至,交租、解約、交稿,今日不知明日事。可以怎樣呢?所以現在練就一種精神境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船到橋頭自然直。以前遇事或會六神無主,如今發現,事情解決前的憂心還不是多餘的,憂心會拖慢進度,倒不如瀟灑一點。

這趟旅程才剛開始,相信還會處處險阻,不過未知的前路,最令人期待。

20140604pympcolumn

在法國入廟拜神

與其說這是一座廟,倒不如說是像廟一樣的大宅。跟朋友來體驗法國入廟拜神,出發前實在有點期待。寺廟在巴黎第三圈左近,車子走進街巷,還不見廟宇的飛檐建築,也沒有香火鼎盛。車子突然在住宅旁停下來,往前一看,才見低矮潔白的房子中間,突兀地冒起了一小幢金光艷紅的雕飾門匾。

走進去,沒有寬廣的廟埕,基本上山門的後方就是正殿。正殿也沒有高大的門檻,反而在房子的旁邊有一條長長樓梯,兩邊放滿花盆,往上通向一扇玻璃門,那就是正殿的入口,入口處先是一個家居廚房。

拐彎進去,終於有了廟的內部輪廓,大佛聳立在正中央,壁柱上的是熟悉的繁體中文,但住宅式建築讓殿裏光明透亮,少了一種幽暗肅穆。誦經開始,和尚尼姑們口裏喃喃的越南話,是我完全不熟悉的梵音,坐在紅地毯上,聽着敲經念佛,大概那裏的住持,也要懂得各種語言,法文、越南話、泰文、普通話。

我們旁邊是原籍越南的家庭,兩個混血小孩靜靜坐在那裏東張西望,法國爸爸坐在一旁翻揭寫滿越南文的經文,那是由法國殖民而來的淵源,以拉丁字母拼湊出的一種國族語言。

將近兩三小時的誦經,實在一句聽不懂,但喃嘸的音調和叩木魚的頻率,卻還是同樣令人心靈平靜,只是偶爾讓腳痺打斷思緒,大家都得轉換一下坐姿,不敢太張揚。

隨後在後花園吃齋菜,越南式的齋菜,摻入一點法式用餐程序,前菜主菜甜品還是有的。蔬菜米紙卷沾魚水作前菜,豆腐菠蘿酸湯、素扎肉涼拌青瓜、木耳絲炒粉絲,還配上白飯,甜品是椰絲糯米糍。

最近在法國,接觸多了文化混雜的情况,這幢法式家庭廟宇建築,還是第一次見。

20140730pympcolumn

Babysitting 終極噩夢

這對中國西班牙混血女孩實在太讓人頭痛了,她們婆婆給我開門後搖搖頭說。我後來才知道,她們不止讓人頭痛,簡直讓人頭痕。

這三星期我一直驚嘆,怎麼這雙女孩子的行為舉止一點不像女孩子,倒像極了兩隻猴子,頭髮長長的不愛洗頭不梳理,厚厚頭髮糾結在一起,一根根鬈毛似的冒起來,汗水把頸後的頭髮都黏在脖子上。心裏只能想,歐洲的孩子還真天生天養。

這周末,她們婆婆實行分流政策,把兩隻小獸分開,緩解兩人朝夕相對的焦慮,妹妹早已給大舅舅拉了出門去,留下姐姐等我們帶。她婆婆關上門的一剎,大舒一口氣,說終於可以休息了。

和朋友帶着姐姐遊湖玩了大半天,在草地野餐吃麥當勞,下午到我家午睡,猴子姐姐這天表現尚算溫馴。後來突然收到電話召喚:她們媽媽從西班牙大駕光臨了。

原來妹妹跟媽媽說,頭皮好癢,媽媽來檢查一看,糟糕了,竟然長滿了頭虱。我們回去的時候,給媽媽教訓過的妹妹已經回復一頭亮麗秀髮。姐姐坐在鐵黑着臉的媽媽跟前,媽媽毫不留情,猛力翻開一大把頭髮,孩子成了一隻垂頭小獅子,不敢哼聲。用梳子爬下來的點點虱子佈滿一張白布,看得人頭皮發癢。聽說孩子在西班牙時已經給朋友仔傳染了,看來沒父母在身邊,這對孩子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因為孩子會黏到我身上來,還一起睡過午覺,她們媽媽叫我過來,給我撥開頭髮檢查和用藥,我就這樣無辜成為了第三隻猴子。

2014072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07/23

Babysitting 噩夢

原來「日久見人心」也能用在小孩身上,兩個中國西班牙混血女孩在沒父母的監督下,一星期過後,終於露出真面目。

從本來的自覺吃飯,變成二人碟子裏的飯菜盛得愈來愈少,吃得愈來愈快,碗筷收好之後,開始雀躍等待甜品,乳酪或者雪糕,可以吃上兩個,有次小的還再要一杯朱古力慕絲。才隔一段時間,嘴巴不停,朱古力曲奇往嘴裏塞,果汁喝個光。她們舅舅本來叮囑我這對孩子吃很多,事實上卻是假象,因為三餐吃得少,變成少吃多餐,要吃零食補上。

甜品消滅掉之後,二人馬上跑進房間看電視,假若天氣不好不能外出,悶得發慌,便目不轉睛看上幾小時。看到膩了,開始在牀上彈跳打筋斗,害得一隻牀腳都歪了。

只要想到壞點子,兩隻小惡魔便用西班牙語溝通,大人聽不懂,然後小的先行動,大的隨後作惡。有時二人談判不成,吵起架來,妹妹先動手,姐姐還手,小的開始面容扭曲豆大淚珠滾滾而下,然後大的卻不瞅不睬,進入冷戰時期。

但到了重要關頭,兩姐妹卻能不計前嫌,晚飯後跑回房間,偷偷換上睡衣鑽進被窩,關上燈,開了電視,躺在牀上騙大人說洗過澡。拉着大的手臂一嗅,下午的汗味猶在,皮膚黏膩。她們舅舅把小的抓進浴室,扔進還是乾爽的浴缸,不洗澡不准出來。妹妹最後終於香噴噴的走出來,姐姐卻已呼呼大睡。

她們的家庭教育是,除了父母之外,不用聽任何人的話,這樣雖然可以避免孩子受騙,但只要父母不在身邊,活潑精靈頓時變成小惡魔,才一個周末,已經令人頭痛。

2014071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07/16

Babysitting

「兩種血液混在一起的人特別頑皮。」這一對中國西班牙混血女孩的婆婆如是說。她們一個十一歲,一個七歲。

歐洲的孩子放暑假,有些父母,為了在一年裏爭取些時間過二人世界,會願意花錢讓人看顧孩子,或把孩子帶回祖父母家。孩子坐飛機來到巴黎,朋友叫我找一天半天當個baby sitter。

第一次見面。大的孩子來開門,在走廊上甜甜笑着酒渦相迎,小的在飯廳低頭認真吃飯,抬起頭來打招呼,伸手摟住我親一親,又自顧埋頭吃。

飯後她們回房間,屋子顯得很安靜,走進房裏查看,原來二人躺在牀上看卡通片。看不了多久,姐姐還目不轉睛,妹妹卻開始在牀上翻筋斗,及肩長髮濕了又乾,亂亂的披在額前,像野孩子多於女孩子。

帶她們去看電影,姐姐要爆谷,妹妹要薯片,兩張嘴巴在戲院裏一路吃不停。回家後,晚飯竟能乖乖地自己拿刀叉吃,然後吃甜品,晚上十一時前雙雙上牀睡覺,第二天醒來繼續玩。回想小時候,父母對我們嚴格多了,但那時大概也沒像她們那麼自律。

她們懂四種語言,跟媽媽說法文,跟爸爸說卡塔蘭語,在學校用西班牙語,會說一點點英文。跟她們相處,不一定需要言語溝通,她們有時說我不懂的話,但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看她們小臉上誇張的表情就知道,鬼靈精得很,各有自己的性格。

無法印證混血兒是否特別頑皮,但西班牙人熱情倒是真的,連孩子也一樣。歐洲人相信,小孩這段時間懂得快樂、培養自己的性格才最重要,管它什麼起跑線。

2014070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