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宜居

住在巴黎第四個月。

脫離了餐館生活後,一切驟變,頓時發現花都的好。夜裏漫步塞納河岸,舔一口意大利黑朱古力雪糕,手指都冷僵了,但特別滋味在舌根流淌。在鋪滿石板的橋底漫步,偶然碰到動畫電影《五星級大鼠》(Ratatouille)裏的小主角竄過,經典的場景,一陣感動湧上心頭,勞勞碌碌過後,原來我真的住在巴黎了。

在這個精緻的城市,交通發達而錯綜複雜,人們可以享用Navigo年票或月票,隨意坐地鐵、巴士和輕軌,周末更可持卡到更遠的地方。除夕至翌日中午,地鐵還免費通車。固定的交通費,可無限次出遊,這便賦予當地人一種自由。

還有愜意的居住環境,你可以選擇五六樓的斜閣小房子,有個優雅小露台,或者選擇地鐵巴士可到的郊外,和朋友合租一幢三層的大屋,有個小前園和後花園。價錢大概比香港一間板間房貴一點而已。

當地人每年擁有五個星期的有薪假期,偶爾還有有薪補假,跟伴侶或親人相處的時間多了,關係自然容易變得融洽。巴黎人不一定很浪漫,但卻很注重生活質感,注重感情的變化與流動。

朋友說:「巴黎人好像知道很多事情,所有題材都可侃侃而談,都有自己的看法。」花都的藝術展覽每一天都琳瑯滿目上演,地鐵裏多見展覽廣告,朋友之間的周末活動,就是相約看展覽。電影、博物館也有年票,歡迎你在特定時間免費帶朋友進場。這樣的精神生活如何能不富足?

從前只知道人人對巴黎趨之若鶩,如今終於明瞭,她吸引人的地方不在於那個只有象徵意義的鐵塔,而是多姿多彩的生活。在香港,我們以為,只要瘋狂工作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生活。但在巴黎,工作不用太辛苦,便可以過想要的生活。

20140122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停頓的力量

看一個地方,有時像看畫,走得太近,身在畫中,只看到部分筆觸,總是要走遠一點,才能看到畫的全貌。

暫別香港的燈光璀璨,短居花都,腦裏竟慢慢浮現倒影似的,香港的好。只看巴黎機場的破落、地鐵時常延誤,才知道原來我早被香港的認真盡責、高辦事效率寵壞了。

去年年底常傳言,巴黎地鐵第幾號幾號線又罷工,如旅客趕去機場,遇上交通停頓,便是一場災難,故而巴黎人罷工,常被人詬病為濫用這種民主權利。

但在這裏留學的朋友最近提起一件事,法國1968年5月,一群學生對教育制度不滿罷課,繼而引發工人罷工,最後間接迫使戴高樂總統(Charles de Gaulle)下台。當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工作,反而會形成一股力量,足以改變現狀。這讓我想起我們89年的64,也在春夏之交,可是法國人總算成功了,罷工成了他們的民主遺產,而我們卻被更巨大的手掌重新掌控。

這裏的人總是說,事態未嚴重至此。

《明報》突然撤掉總編,原因不明,九成員工簽署聲明,得出的回應卻是公司會繼續「捍衛言論自由」,任誰都知道,這話多麼冠冕堂皇。這邊廂說總編未有人選,那邊廂已經給你挑好「如意郎君」。多麼大的無力感。而我們應該想想,可以發揮怎樣的力量。

如果新聞自由變成一頭狗,脖子上有狗帶綑着,主人一個電話來說要改變心意,你便得聽話掉頭走、改方向,撲向遙遙不歸路。這樣的新聞環境,就算新聞從業員多認真,有多高辦事效率,又有什麼用?

無論身在何方,你也應當關心,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這個地方,一切已變得面目全非。

20140115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在法國想起老師

1月5日,逝者已矣,這一年,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對你不同的評價,但好歹作為你半個學生,請容我用最單純的學生身分,回看。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今天會身在法國。當地人問我為何而來,工作假期為何不選澳洲,不選德國,偏偏要選法國。如今想來,最初接觸法國,大概是在大學畢業那年,在課堂上看到的法國新浪潮電影。

那年老師將法國電影和創作課拉到一起,當時有1/2同學走堂,1/4學生金睛火眼,我是其中1/4撐着重眼皮的學生,好奇那些黑白片到底有什麼吸引力。如今只記得《斷了氣》或《祖與占》的一些碎片,高達或杜魯福已經亂作一團。而我來了,是為了尋找經歷,尋找電影裏的親身感受。

誰想到,多少年後我會在星形廣場附近工作,過去兩個多月,我每天從地鐵行人電梯徐徐攀升上來,照見晨光包裹的凱旋門,我有時也像《六個導演眼中的巴黎》(1965年)裏的男主角在廣場上奔跑。我說不上來我有什麼實質改變,但我心態再不一樣了,那是我即使在香港多活十年都不會有的心態,必須靠漂泊外地來獲得。

也斯老師,你也許沒想過,一席課,對一個學生的人生路途,會有這樣的影響。

但我仍然不知道,回到香港後要做怎樣的事,彷彿處處是死胡同,甚至驚駭地發現,我們熟悉的香港、熟悉的地方,時常驟然變天,隨時空降,我們沮喪,我們痛心。

舊同學早前努力幫忙籌備《回看,也斯》回顧展,明天在中央圖書館、香港藝穗會都有連串展覽和活動(網址:yasi.hk),身在異鄉,請代我參與。

2014010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愛情故事續集

關於法國的愛情故事,訪問一般相約在一家別致的咖啡館,摸着溫熱的咖啡杯,聽女主角娓娓道出她們的故事。時常感謝,她們願意跟我這個陌生人,說出最私密的故事、內心最深處的感受。

在幾個小時裏,她用她的語言憶述過去的種種,她遇到的人、她心裏的他,還有他們住的房子,聽者,以及閱讀者,只能透過語言,想像這一切。訪問讓我熟悉她們的一切,卻也仍然很陌生。直到有一天,你走進她們的生活。

她把大門打開,讓你走進屋裏,原來她口中的兩層屋子是這個模樣,有一條漆上淡綠的木樓梯,她就這樣咯噔咯噔地領着你上樓去,然後她的男主角就活生生走到你面前,甚至湊前來,和你打個法式招呼親親面頰,而鬍鬚有點扎臉。

你坐在他們家的沙發上,看他如何當一個煮夫準備聖誕大餐,看她如何當一個待客熱情的可愛太太,看他如何在她洗碗時吻她一下,彷彿你是先讀完一個劇本,現在再觀看真人演出。漸漸,你也成為了他們的愛情見證人,甚至共同建構他們的愛情故事續集。

而男主角開始投訴,你怎麼只訪問她,聽她的片面之詞,這樣不公平。我只能聳聳肩說聲抱歉,先生你只能把這視作由女性角度出發的愛情故事,不得上訴。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說法,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客觀這回事,只有羅生門,只看說話的人是誰、站在哪一個位置上。

字數有限,而生命無限,這是訪問最引人入勝的地方。

20140101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Money Saving Meals

聽朋友說過,在歐洲生活為了省錢,最瘋狂的日子裏,一包意粉、一罐番茄意粉醬可以撐一個星期。聽起來挺嚇人的。

現在在法國生活,的確需要省吃儉用,在家自煮,減少出外用餐,是個好辦法。如果喜歡煮食,這裏無論是大型超市、小士多、市集,都是天堂。芝士牛奶法包香草,在香港價錢高檔的東西,回到這裏,全部回復平民價格。

偶然看到Jamie Oliver一系列的Money Saving Meals,正中下懷,其實慳錢也不一定要吃得很慘,甚至還可以吃得營養均衡、吃得嘴尖。他強調煮食的mindset,只要你有這個心態,即使預算有限,菜式都可千變萬化。

要慳錢,第一件事,卻是先要懂得使錢。買一條肥美的三文魚,加檸檬汁香草新鮮烤焗,或者不惜工本買一大塊豬肩膊,花四小時燉煮至骨肉分離。這些分量多的食材,價錢相對便宜,而且足夠餵飽一家人。

接着是善用剩食,將剩食轉化成新的烹飪材料。當鮮美的三文魚變成隔夜餸,只需補一點新材料,便可焗成三文魚酥皮批;當豬肩肉只剩下零散的肉塊,直接撕成肉絲,混入醬料做成豬肉包子,既可省下調味,還節省了第二輪料理時間。慳錢訣要就是,材料由新鮮至隔夜,味道由淡至濃,絕不讓味蕾嘗到重複。

一種材料,用不同的方法處理,還可避免浪費,新鮮香草買回來,一部分風乾,一部分混入牛油做牛油香草醬,便可存放一個月,慢慢用。

有了這樣的mindset,每天下廚,兩三歐元已可吃得極富足,也可確保營養均衡,別忘記,出外用餐是十倍價錢。

20131225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老闆不刻薄

思索過很多次,我到底是不是患上了輕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開始對僱用(或勞役)我的中餐館,產生一點異樣感情。

早在進門做工就認定,中餐館老闆=刻薄。才剛開始,老闆卻對我這侍應新手溫柔說:「嗱,小心啊,拿不完就少拿一點,慢慢來。」我狐疑,我一直在等,等他露出猙獰面目。可是一星期、兩星期過去了,如今一個半月,該錯的事我都做錯過了,打爛碗、出錯餸、遲大到,但我竟然像有金剛保護罩一樣,完全沒受過老闆的臉色。

後來認識做別家餐館的朋友,聊起巴黎地鐵誤點是常有的事,那天我整整遲到一小時,老闆竟然和顏悅色,還留了午飯給我。那人說他的同事才遲到三分鐘,溫州老闆就已經臉紅耳赤要罵人了,你真幸運。

在餐廳連一角幾毫都要省,但有誰想到老闆會開車子載着員工一行五人,去唐人街吃越南粉麵,還給我點飯後甜品。我轉做兼職,小費要重新計算,老闆卻偷偷叮嚀我:「小費大家平分,他們問你時,你不要那麼坦白,說少一點。」

大方老闆遇着吝嗇老闆娘,老闆見到三人炒麵分量太少,會多送一碟;若是老闆娘見到炒飯分量正常,也會嚷着拿起匙子減一點。有天客人點了兩杯咖啡,老闆突然招我來,低聲教我:「你跟他說,第二杯咖啡是免費的,記得說大聲點啊。」我當然樂意照辦。其實我們很多時,就是因為有這樣好的待遇,才會光顧一間餐廳第二次啊。

也許因為他有兩個女兒,又特別疼孩子,赤子心不減,到現在覺得,我的老闆更像一個慈祥的老爸。人情味這回事,買少見少,難得在凱旋門附近有一家。

2013121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攝人的待遇

踱步巴黎,在還沒把相機拿出來之前,我是一個打扮寒酸的路人,普通得就算走遍大街小巷,也沒有人會瞟來一角眼光,儘管我好歹是個黃皮膚的異國女子。

而當我從袋子裏掏出一台單眼硬鐵,沉甸甸地掛在脖子上,隨處駐足拍攝時,人們才突然驚見我這個隱形人。攝影就有這樣的能耐。逛逛蔬果市集,兩旁賣菜的大哥大叔,無不興奮地喊「photo、photo」,在檔子窄小的空間裏手舞足蹈,幾乎想把我拉到他們的檔子前拍個痛快。還有個鬍子大叔,湊近來要看照片,你把屏幕給他看,他便一臉滿足:「真好看。」當然是說他自己賣的水果。

不是第一次發現,因為相機,得以和陌生人打開話閘子,他們第一句常問:你學攝影的嗎?或你是攝影師嗎?在你搖頭解釋的當兒,話題就展開了,聊得興高采烈,大叔還熱情邀你走進他的菜攤,切半個新鮮蘋果請你吃,笑逐顏開地說下回再見。

但鏡頭其實是一種現代武器,像一隻偷窺的眼、一口槍,在人們不為意的一剎,攝進鏡頭,將別人的私隱據為己有。每次舉機,總是有點掙扎,我該馬上拍下人們不自覺的瞬間,還是先詢問,再拍攝。如今漸漸發現,巴黎人大都樂於接觸鏡頭,只要他們信任你,鏡頭裏的他們將更顯自在。當然也有被拒絕的時刻,這便得尊重。

有多少人拍照後由相機傳到電腦,再由電腦傳進移動硬碟,從此不見天日。有多少人是咔嚓一聲,匆匆截取圖像後,心裏就覺得踏實,轉頭便走。但攝影只是一道橋樑,直至你和當地人聊聊天,或拿起物件看一下觸摸一下,那才是真有感覺的旅行,往後拍出來的照片就會顯現那些。

20131211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