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法國

在香港一條小街,尋到了「af」字樣的褚紅招牌,那是「Alliance Française」,法國文化協會。

在推門進去以前,想起了鄧小宇在《女人就是女人》裡的那篇〈Beaucoup de Blues--把青春獻給法國文化協會〉,寫於1981年8月。提到十多年前,那即是七十年代吧,香港法國文化協會(1953年成立)法文班開始蓬勃。那時協會每天擠滿會員,有名校學生、混血兒、藝術家,或是glamourous單身中產女性。

因著這個印象,我一路上就想,假若感覺太格格不入的,就馬上落跑。那天是星期一,天色漸暗,可能時間不對,「af」門庭冷落,以前熱鬧紛陳的景況,如今似乎不復再。

「af」座落的佐敦位置也不太顯眼,佐敦道52號,依〈Beaucoup de Blue〉所說,以前在尖沙咀何鴻卿大廈(即現時的漢口中心),在名店林立的廣東道旁。至於中環國際大廈那間,也移到灣仔軒尼詩道123號。這地理位置的變遷,似乎隱隱透露了某些現實狀況。

我還是進去一探究竟。櫃枱前,坐著一個女職員,面容和善,另一個站著的男職員,也很隨和。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解著課程,我只問「還有其他資料嗎?」,男職員便傾囊相授似的給我好幾本大小厚薄不一的小冊子,還遞來一本《東西譚》中法文化月刊。

回家翻開協會簡介,一連串讓人興奮的文字跳進眼簾:烹飪工作坊、電影會、展覽、圖書館,還有作家、藝術家或名廚座談會……果然,那不純粹是語言的囫圇吞棗,要進入一個國家,除了語言,該由語境開始。

法國經濟受歐債牽連,內部財赤,似乎減了氣焰,顯得更平易近人了。從來沒認為法國或其他歐洲國家就是神聖高尚的地方,或接觸過任何法國事物的人就高人一等,反會想,究竟是什麼讓這國家趨附者眾?於是就很想看個究竟。

(浩漫法國.一)

會再見嗎,柯達?

柯達09年停售菲林,那豈不是我剛到北京那年?傳柯達申請破產保護,要在有限時間內重組業務,到底是重新上路,還是前路迷惘,誰知道?不想把數碼攝影與菲林拍攝對立,只知道,菲林有他的魅力,走過這一百多年,因為永恆,所以美麗。

那年攝影系的同學都稱菲林(film)為膠卷,第一次捧起學校借來的膠卷相機,就樂上半天。同學們常把「五棵松」掛在嘴邊,說的是「北京攝影器材城」,在那裡一買就是一大堆膠卷。但大家都說柯達的彩色膠卷「好一點」,可是貴一點,所以只好少買點,便都視如摯寶,珍而重之。

除自製針孔小盒相機,我們還第一次踏進黑房,學沖膠卷。關燈、關電話、關掉所有發光物體,房間要全黑密不透光,我們連紅外線光也不要,不願膠卷受任何傷害。這時候,大家屏息靜氣,那幾乎是用一種虔誠的心態,摸黑把膠卷拉出來,捲進一圈圈捲芯,再放進用作沖洗的小鐵罐裡。膠卷與膠卷之間必要留有空位,假若沾了卷,沾住的部份就沖洗不出了,每次沖洗過後,總聽到有同學叫苦連天。

班上有個男同學有「卷王」之稱,從沒失手。那是自己親手拍的照片,定當萬分謹慎,我小心翼翼,求神拜佛,膠卷竟也終完好無缺。後來知道有黑袋子這個方法,就不用摸黑,不過還是覺得全黑的空間才最神聖。

有一次,是有人搞錯了藥水,我們在哈爾濱拍的一輯照片全告吹了,變了透明,曬不出來。現在,還躺在我抽屜裡。看著那些洗不出的底片,不要緊吧,照片都在心裏了。

用曬相機器放大膠卷時,也許會有一小毛纖維投射到照片上,或哪裡就刮花了一圈,瑕疵處處。但照片的粗粒子,還有顏色的真實還原度,以及一種照片的質感,才最令人著迷。

家裏只剩下北京帶回來的最後一卷彩色柯達菲林、七卷柯達黑白菲林、四卷彩色富士,還有與我同齡的Nikon FM2相依為命。不要忘本,數碼攝影發展必然,但有些技術是應當保留下來的,至少,現在的一台數碼相機不能跟你相伴二十多個年頭。

希望有一天,在家裡,我能繼續土炮沖膠卷。

(瑣碎北京.三)

年初二那些大陸人

總覺得,香港與大陸,那種二元對立的想法,太簡單。

想說一件真人真事,發生在年初二。有點肥皂劇味道。

某親戚,是內地印刷廠商,發跡前蹲在舊居,那時還得靠我父母年輕時每年攢錢回來。

前年剛進大學的妹,當了大學系會的「福利」,最近為印一百疊soc紙而頭痛。既然要回鄉拜年,便順道看看能否尋得贊助。一行人坐一輛破車親自到那親戚的豪華大屋。平日話不投機的兩輩人,就這樣坐在一起。

「嗯,六元一疊吧,嗯,也應該七……八元,可能也不止八元。」某親戚沉吟。
「可以便宜點嗎?」從不曾見過妹這樣主動爭取。
「不能再便宜了。」說得真決絕。
我後來說:「也好,讓她試著面對這些場面。」

媽媽有點氣,在車上開始罵妹,幹啥要這樣子低聲下氣求人家?「在香港印要十元……」妹妹說得委屈。我懂得,她當然想替系會省得多少是多少。「真是傻啊,人民幣八元兌換了不就已經要港幣十元了嗎!」

三表姐夫實在看不過眼,那幾百塊錢,我贊助你好啦!
「我以為他說免費送給你,才急急載你去!」做了多年會計的三表姐,人脈廣,馬上就撥個電話,利索的約了個x老闆。

要記得,那天是年初二,天氣冷,那x老闆已經站在銀行外頭等著。
「五元五角吧。」x老闆說。
「x老闆,我們認識了那麼久,何況她又是我表妹,五元啦!」
「好啦好啦。」x老闆應得爽快。
三表姐一手包辦,找了電腦,存了印模,說印好了就找人送來香港,一切搞定。她還笑妹「帶歇」她兒子拿了兩封百元利是,估計五百完開機是成本價,可能還會賺一點點。

妹回校後在電話裡向媽媽投訴:「用不著這樣吝嗇啊?我隨便去個茶餐廳人家也送我一百個蛋撻啦!」

這些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千人千面,有的財大,但對著親人一點也不氣粗,那是我所認識的大陸人。

毋須跟誰嘔氣,所謂候選特首誰是神是鬼我們分不清,但誰是有心人誰是蝗蟲,分辨了以後,又何用跟他計較?我們跟大陸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理清自己的位置,堅守自己的價值,也要好好珍惜那些有心人。

「先吃豬扒包」

一個人出門有個缺點,就是菜不能多點。

在澳門街頭徘徊,走得實在累了也餓了,「寶富咖喱面食」門口那個店阿姐,已熱情地向覓食的我招了好幾次手。看著她拉牛上樹似的把客人逐個拉入來,好了,我自投羅網。

「寶富咖喱面食」 新馬路539號/547號

甫坐下我就想一定要點豬扒包,但只吃包又不夠飽,看著滿店的咖喱魚蛋牛尾或煎蠔仔餅炸墨魚丸「豔照」,我是口水直流的,但總不能豪氣的點了又吃不完。想了半天,店員依舊在旁耐心等候,我就多點了蝦子撈麵,打量著大不了打包半個豬扒包好了。

不一會,蝦子撈麵就送到面前。旁邊有客人半投訴半調侃的跟老闆說:「麵太少了!」

「你去看看其他店,都是這個份量的。」老闆回應得有點囂張,雖然麵上枱後我真有點慶幸這樣小份我一定吃得完,不怕浪費,不過麵卻真是少了點,那也要賣二十多三十元啊。老實說,還是頭一遭吃蝦子撈麵,不明白為何有人對這樣簡單的麵食那麼趨之若鶩,嚐第一口,卻發現,真不能只看外表,麵很彈牙,蝦子的小粒粒在嘴裡爆開,很鮮,根本不用再加任何配料。

蝦子撈麵

才嚥下一口幸福的蝦子撈麵,店員便端來咖喱豬扒包,且特別叮囑:「先吃豬扒包。」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溫馨提示,於是趕緊放下筷子,拿起已齊口切半的豬扒包。早有心理準備要跟硬實的豬仔包硬拼,才咬一口,卻發現包的表面是薄薄一層脆皮,內裡軟綿綿,沾滿了香濃的咖喱汁,厚薄適度的豬扒也很鬆軟。本打算只吃一半的,最後,竟清了碟。

店員的手腳很快,除了我一坐下便馬上慷慨拿來一大壼茶水任斟外,我吃光一碟,他們就順便收碟,也沒有趕客。

老闆會親自到門外落力拉票,場面挺好笑的,走過一群遊客,他嚷嚷:「進來坐啦,前面旅遊區的又貴又不好吃!信我啦!」遊客開心笑著:「好啦,就信你啦!」竟也真把他們吸引進來了。

「我們賣的是全澳門最好吃的咖喱豬扒包!」雖然我不敢完全認同,但卻真是我吃過以來最鬆軟的,最惹味的。澳門豬扒包與蝦子撈麵,想不到在這裡,吃到的是美味與人情。

我去的「寶富咖喱面食」是新馬路街尾539號/547號舖那家,不是新馬路馬統領圍78號那家「寶富咖啡面食」,雖然店名只一字之差,也不知兩者有何關係,但我對前者的印象的確不錯。

咖喱豬扒包

(紛沓澳門.三之三)

邊度的書與音樂

在澳門往大三巴人頭湧動的路上,如果隨便找個人來問:「邊度有書?」不知有多少人懂得回答你?

二樓小店「邊度有書.邊度有音樂」,就在議事亭前地,Starbucks旁那小樓梯就是入口。樓下人滿為患,樓上卻是難得的淨/靜土,很難想像,才一層之隔,竟已是一面地獄一面天堂。

邊度有書
澳門 議事亭前地31號 永興大廈1A
blog.roodo.com/pintolivros 

拾級而上,牆邊貼滿的,是藝術展覽海報,不是暢銷書的縱情介紹。推開「邊度有書」的玻璃門,正午陽光從兩扇窗透進來,書與陽光,是最閒適的配搭。店子挺寬敞,很多偏門獨特的書、手作小本、攝影電影插畫遊記,錯落有致的擺放著。書架旁有木小櫈,可看看書,或細細看手作。本來看中了一本台灣出版的,關於巴黎二手市場和手作的小書,卻想起了家裡屯積的書山,只好忍手,現在,可惦念著有點後悔了。也好,就有了再訪的藉口。

店員坐在等肩高的櫃台後面,既不過度熱情招呼,也不會監視你一舉一動,讓人能自由舒坦的閒逛。「邊度」也有詩會書會,或其他文藝展覽,小小的角落,有著強大的凝聚力。

邊度有音樂
澳門 議事亭前地31號 永興大廈2B
blog.roodo.com/pintomusica

本以為「邊度」就這樣逛完了,想不到門上的標籤提示還有「邊度有音樂」。簡潔柔白的牆上,陳列了從世界各地挑選回來的獨立音樂和電影配樂。可請店員替你直接播放,或坐在沙發上獨個兒用店子提供的耳機欣賞。

那時店內放著的音樂,要怎麼形容呢,很水靈,很清悅,細膩溫柔。

2007年,他給懷孕的妻子親自創作了15首鋼琴獨奏曲子,製成《Klavierraum》(鋼琴室),音樂融合了當代爵士,喜歡簡介所說的「聽覺亮點」。這個很有才華的丈夫、爸爸和鋼琴家,名字叫漢寧.施密特(Henning Schmiedt),1965年生於德國。現在,他的孩子已是個四五歲的小人兒了吧?那充滿愛的音樂,聽著聽著,內心就融化了一半。(網址:henning-schmiedt.de

這邊也疏落的放了些小手作,還提供咖啡,其實如此精緻的音樂,也是手作精神的一種啊。

有傳媒人抱怨澳門沒什麼書店小舍,我就奇怪,重視文化的人怎會沒有滋養的土地?看來也不是啊,澳門邊度有書?「邊度有書」。

(紛沓澳門.三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