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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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必須先放下手上的,才能再拿起別的」。

這一年裡,學懂的,是拿起,是放上心,是負重一步一步前行,這讓我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原來可以比我想像的更強大,可以圓滿我自己。那是一段摸索的過程,沿途上不斷拾起更多,更多而更快樂。

一年後,漸漸發現,一雙手,終也有騰不開的時候,有觸著了極限的時候。天下間最公平的,是時間,每人每天,都只有廿四小時。

能人與普通人的分別,或許就是懂得把時間幻化出更多,做個善於利用時分秒的裁縫。在學懂緊緊抓住之後,便要學懂輕靈放開。像裁縫一樣,在遼闊的布疋上,畫出邊界,把多餘的布料一一裁掉,即使僅一丁點兒角落,也不放過,才能成就最合身的裁線。

最近有些小事,教我學著放下。簡單如一件不合用的小物。新買了一個衣車音樂盒,拿上手後發覺,其實很礙地方,心裡開始躊躇,該如何處置它呢?小巧的東西竟變成了心理負擔。想起有個朋友,迷上網上以物換物,一轉念,不如這樣辦。把音樂盒給她那時,她有點錯愕,說喜歡得想自己要了,不想跟人交換了,我笑說不要緊,是你的了。我內心輕鬆了,而她歡喜透了。

工作上,也有個小機會,就攝在上課與上班之間,要付上僅餘的午膳休息時間,還有不短的車程。本來半答應,到了當天,還是得放棄,怕時間匆匆礙了別人,也怕其實強撐精神,難以發揮。內心折騰了好久,抉擇之後,要如何調適那種愧疚的心情,還是得學習的。

這陣子時常頭痛與鼻敏感,是身體的警示,是時候放下一些,才能拿起更重要的。但我最不願意放下的,是文字蟲子在腦裡的醞釀翻騰。

雨中單車

半年來以單車代步,哪條小路少一點車,哪裏少一點行人,哪處花草樹木多點新鮮空氣,都摸得熟透,一路上恍如白駒過隙。

表面風光,其實這輛三百元淘回來的二手車,後續的照料多着。乖乖買了兩盞小車頭車尾燈,依足規定,前白光後紅光,還配了兩大把鎖子,盛惠二百。

然而騎了不足一星期,發現輪子癟乎乎的,再打滿氣也熬不過一星期,像個時常要打點滴的老頭。終於到附近單車小舖看病,原來漏氣了,換胎也有胎嘴、面胎、內膽之分,換內膽就要一百四十大元。後來座椅也鬆脫了,修車師傅恐嚇我:「你再不換,小心連人帶椅飛出去。」又沒了七十元。沒錯,單車的瑣碎費用早已超出單車本身。

有次街上空無一人,我親愛的座騎竟然掉了鐵鏈,求救無門,硬着頭皮自己修理,死命扯着鐵鏈撥動齒輪,幸而它尚算有靈性,終於讓我滿手油污地再上車。還有,究竟外國女孩,是如何可以穿裙子騎車而不走光?

出出入入,推着龐然大物,保安都見慣見熟了,調侃我:「外面下雨呢,啊,不過不怕啦,你都去取車子了。」他旁邊生面口的保安聽得傻了眼,以為我這小女子何德何能養得起一輛車。

這幾天陰晴不定,穿上便利雨衣,朋友笑我:「你像裹着一層保鮮紙。」管它呢。然而帽子往後飛,雨點撲面,踩車時揚開雨衣濕了褲管,有苦自己知。後來練就一手好武功,趁街上無人,(家長指引)左手撐傘,右手控車,瀟灑多了。

從來沒想過,一台單車,竟然跟養了一隻寵物、種一盆盆栽有共通點,都要花心神。單車的生命,怦然活躍。每晚下班,多得它穩穩妥妥載我回家。冬天來了,冽風撲面,也許是單車與我的另一挑戰。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睡不夠

連續睡不夠的一個星期,為了想做的事情而終於可以試做了,不得不這樣吧?

前幾天,本來訪問磨刀的華叔,卻給他問我:「你為什麼做記者呢?一定很喜歡吧?像我一樣,不喜歡,不會那麼辛苦地做。」我苦笑,也不好意思告訴他:「華叔,其實我還不算是正式的記者……」我比較像是一名小編。

過幾天,男助手看到我面書上和一個女生的合照,網上聊天時,他笑我說:「你怎麼看起來眼睛那麼小像沒睡醒?」我悻悻然:「那天只睡了四小時你說呢?」雖然我眼睛除了眼袋就從來沒大過。

沒見面的這星期,時間延長得像一個時代。

他回我:「你想做的事太多了。」我反問他:「不這樣還可以怎樣?」心裏有數,寫blog、寫專欄(、寫小說)、學法文、學煮食、學攝影、學手作,工作編專欄編副刊,還有看書看雜誌,一點點應酬(也應酬他),擠滿一星期。但當初的火頭,是他燃起的,一路上給我扇風點火。是你嘮叨我,說我從前浪費了太多時間,現在都要追回來,如果,你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做到那些事情。

我晦氣說:「還有,我胖了好多……」夜夜放工吃宵夜之過。

然而夜深了,另一邊的他,仍然忙得沒空回我。

也許因為疲倦,也許因為壓力,也許因為撒嬌,我又瀕臨發脾氣的邊緣。直至他突然回話:「不過,我還是喜歡照片裡的胖妹。」而合照裡,我旁邊正站着一位新相識的纖瘦美女。

他又問我:「明天不如由我煮吃的?你想吃什麼?我可以試煮。」這句話由一個從來只煮餐蛋公仔麵的人來說,令人感到無比震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好?」他說:「我幾時都咁好。」

下班的時候,想起從前半推半就參加厭煩的校內彌撒,風趣的神父說:「辛辛苦苦做好事,辛苦過去,好事留低;開開心心做壞事,開心過去,壞事留低。」也許我已經寫過了,但我現在又想起來了。

男助手說,假若這頓早餐不是他親手煮的,他必定會嘲笑這是誰煮的,煮得那麼醜。(中間還發生了小插曲,是什麼?我就不方便說了:P)

旅行季節

十一月都快溜走了,天氣還是老樣子,陰陰濕濕的,要冷不冷,就停留在最常旅行的季節。沒錯我不愛冬天,可總不能沒有冬天的本色啊,穿短袖衣而覺涼,穿長袖衣卻嫌焗悶。

今年又再穿那件黑色雙拉鏈秋褸,穿很多年了,唉,原來連衣物也有記憶,回憶實在是無孔不入的衣魚,在毫無防範下,就迅速鑽進腦袋的縫隙。

我穿那件黑色的雙拉鏈秋褸,和你並肩走在青島夜色寬大的馬路上,印象中,是寬大得有四條行車線的公路,旁邊隔一點建築物,就是寬大的海。我倆見過你剛巧也來公幹的姐姐,從索菲亞酒店出來,夜深,打算回去,一路上遇不上的士,索性走在空大的街上,風有點寒,前後的車路望到盡處幻化成一點,還是一絲躁動都沒有,人像身處異域,世上只餘下我們了,我知心的友。

竟沒想過危險的事,車?或匪?那種無所謂的放空,遁入空門。直至遙遙聽到背後微弱的引擎吼聲,我們終於坐上了的士,由輪子載着回到了現實,把踏足過的地方留在後頭,而經過多年,才知道也唯一留在心裡,比其他的聲色喜樂,記得更堅定。

我原喜歡在夜色中漫行,怎麼也記得和你另一次身在桂林,身上穿的,也是那件黑秋褸。特別喜歡離群,兩個人緩踱街心,一種不能預知的走尋,由腳步帶領,不知往何方。我不怕迷路,也不怕路暗,或許因直覺懂得把我帶回起點吧,那是我唯一能自豪的。

那種漂泊,現在竟然覺得珍貴,時常想再投進去。這樣普通的旅行而已,自製一種自以為的危險,最安全浪漫的危險,人總在身處安定的時候懷緬。友啊,什麼時候再拋下身邊的一切,走一條新的寬大的路?

吃到麵包的源頭

驟看筲箕上的黑圓果子,還以為是藍莓,《透南風》創刊雜誌4月號的封面,就有一幀這樣的照片。看真點,原來是龍眼乾,旁邊寫上專題「深培」,透着寶島南方的和風,和着一個個鄉土故事。

台南東山區是豐盛的百年龍眼產地,因為收成太多,龍眼又不宜久放,家家戶戶遂演變出一連串烘焙龍眼乾的方法。南溪里裏共有230個這樣的傳統焙灶,其中土窯巷9號,就是李清祥他們的灶寮。

立秋開始,要先拜寮祈求工作順利,從採收烘焙到剝肉,都是農民一手一腳料理看顧好。烘焙台上總是熱熱鬧鬧的,一次窩進五個人來幹活,確保每顆龍眼都受熱,又用龍眼枝生火,所以龍眼乾便有特殊的香氣。這樣看來繁瑣微小的工序,卻是一絲不苟的,不為了賺最多的錢節省工序,而他們卻始終在意,龍眼乾有沒有得到最好的照料。

直至文裏提到「冠軍麵包吳寶春」這個名字,我像觸電般,哦,原來早前副刊報道的世界麵包冠軍自創的「酒釀桂圓麵包」,堅持嚴選的本土材料,就是家鄉裏的龍眼乾。有時閱讀也真是一種緣分,從報紙到雜誌,一下子把故事連繫起來,人彷彿讀通讀懂了什麼。

吳寶春在南部長大,憶起母親新炊的桂圓糯米糕,不如就用家鄉的桂圓做麵包。那比法國麵包更好吃的台灣麵包,是對本源的顧念,也是感情的延續與發揚。想不到吃麵包,還可以吃着背後整道人文風景,吃着了某些人付出的整輩子的心血。雖然我還沒嘗過,但單是想想,一口咬下去的鬆軟,一定會很不一樣。

我們這些只知道食物原產地是超級市場的香港人,也許就吃不到那樣的情懷。台灣人的麵包,有台南的土窯巷,那麼我們的香港,該往哪裏去尋這根?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來自法國的鴨肉醬

話說前陣子法國文化協會來了一群南錫客人,我從他們的手信堆裡挑了一瓶醬料,當時還不太清楚是什麼,以為是已傳到台灣的法國鵝油。查了查,才發覺這玻璃瓶包裝樸實的「Terrine de canard au Gris de Toul」,得來不易。

希望沒有弄錯,canard的法文意思是鴨,terrine則有點像肉醬肉凍,所以我猜想是鴨肉醬。招紙寫了原材料:「Ingredients: maigre et gras de porc, viande de canard, vin gris de Toul, oeufs, farine, sel, poivre, epices」,即是瘦和肥豬肉、鴨肉、來自Toul的灰葡萄酒、雞蛋、麵粉、鹽、胡椒和香料,是很傳統的法國手工醬料,可以塗麵包吃,終於嚐到了,充滿鹹鹹香香的味道,竟然有點像鹹牛肉,不過油脂味道更濃郁。

至於au Gris de Tou,就是指鴨肉醬的原產地了,是個距離南錫二十多公里的小村莊。瓶子上面有個名字Sylvie TATON,原來就是這間鵝鴨加工專賣店,1988年創業,嚴選自家飼養的禽畜,無添加任何化學劑,工序繁複,製成胗、熏鴨、鵝肝醬等等。不好意思地看到了價錢,Poids net 180 grs 5,50 ¢,才55元港幣,這樣堅持,還賣得這樣實惠。

讓人驚喜的是他們網站裏的實景地圖,廣闊的藍天下是紅瓦小屋,牆上爬滿葉子樹根,旁邊的小花園生氣勃勃,在裡面工作的人,是同樣精神弈弈吧。千里送來的不是鵝毛,是鴨肉醬,盛滿法國人的心思細意,太合意了!

網址:http://www.sylvietaton.com
地址:4 Rue des Lilas, Saizerais, Lorraine, France,有機會去一去,就好了,哈哈。

除了這個簡單的法國午餐,我自己還追加了焗蒜頭,跟Sunday Workshop「家常便飯」的鄺博士學來的,很簡便天然的醬料,我請男助手預早幫忙做的時候,他也覺得簡單得難以置信。

就是把整個蒜頭放進預熱攝氏180度的焗爐裏,焗半小時,一次可多放幾個省點火,吃剩便放雪櫃慢慢儲存。焗好的蒜頭香噴噴軟綿綿,直接抹到麵包上吃,就是甜香的蒜蓉包,我還特意炮製胖人版,攪進一點牛油和番茜,嘻,好美味啊。

Bon Appétit!

異地戀

近著年尾,朋友的約會多了,工作忙得幾乎才一年見一次。以前讀書的年代,還天真以為,見個面而已,有多難?現在我們竟都變了在香港的異地緣。不過見過面了,便心安,大家都是老樣子,只是生活,稍稍有點不同。才發覺,好些朋友,心裡都有點牽絆。

我戰戰兢兢問她的感情近況,太少聯絡了,怕人事已遷。她也消瘦了,說:「他去了英國讀書。讀Master,然後是PHD,最長有四五年吧。」我都不敢問她怎麼辦,但看她是愁眉不展,她又緩緩道:「為這事吵過很多次了,也分過手,但他提起過三四次,是很想去的。」嗯,人生的抉擇,理性上,你會覺得應該讓他去,而感性上,誰可以呢?然後我跟她數算他們可以在一起的時間,或至少每天會視像見面,分隔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我說我現在已經學會一點放下,不用牽腸掛心,也不用時時黏聚,當然會抽空給他,但有些時候,也給朋友,也給自己。儘管有時還是會想快快完了手上的事情,趕緊到他身邊。但內心終於沒那麼焦躁,沒那麼揪緊,可以慢慢隨心起伏。我想時間會教會我們這些。

然後是一個和韓國猛男戀上的密友,頻呼:「要聯絡實在很困難啊!」驚覺另一個朋友又要到台灣去了,她羞澀笑著說兩年去了五次了,甜蜜的花費。異地的,浪漫彷彿加倍,而要承受的,也得加倍吧。但愛情,總是這樣的啊。

其實和很近很近的人戀愛,會很容易輕視對方,時常見面,待在一起的時候,又總惦記著做其他事,甚至,沒有好好望望對方一眼,愛情在蒙混的日子中,漸漸過去。

或者往好處想,你們從異地聚到一起的時候,也許只有兩天十天,但往往可以很專注很珍重,我的時間裡只有你。見一次面,像替愛情充一次電,兩個人好好儲藏,留着力氣,好好過日子,靜待下一次重聚。而你相信,熬過了日子,幸福就會留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