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離家的孩子

一年後,的確讓人有點感觸。去年結束了一年的法國生活,回來香港後,剛好展開了雨傘運動,這是讓人難以忘懷的一年。

人生的微妙是,當下所遇上的事,偶然會觸及過去的心情。上周看了一套法國電影《閃亮的歌聲》(La Famille Bélier),那是套很清新的溫情喜劇。姓Bélier一家四口,除了女兒Paula,父母和弟弟都失聰,Paula就成了家人和外界溝通的橋樑。直至一天,學校音樂老師發現了她美麗的嗓音,讓她有機會離家尋找夢想,而矛盾也由此展開。電影去年底在法國上映,蟬聯了四周票房冠軍,且是2015年首季票房的總冠軍。

他們一家是Normandy的農民,電影裏的畫面,確如現實中的法國西北部,他們養牛、做芝士,在熱鬧的市集上售賣。那一景一物,讓人懷緬那一年如夢似幻的優游生活。飾演老爸的是《一吻巴黎》(La Délicatesse)的男主角Francois Damiens,當一個又粗豪卻又心思細密、也很了解女兒的父親。母親是影后Karin Viard,又漂亮又大情大性。女主角Paula真人才18歲,參加過《法國好聲音》,嗓音渾厚有力。電影道出失聰家庭的困難,而有趣的是,有些法國人家的相處真的是那樣誇張,但愛也很溢於言表。

離家,尋找理想。關於法國,很多人只知道巴黎,其餘就叫作「巴黎以外的地方」。去年在法國,也認識了一些來自東南西北部的年輕人,他們離家到巴黎,是為尋找理想,也是為生計,其實是辛酸多於浪漫。

去年,香港也有很多孩子離家。或許他們心裏都像電影的那首歌一樣,有這樣的獨白:親愛的父母我要離開了(mes chers parents je pars),我不是要逃走,我要飛翔(je vole)。為了理想和將來。在一年後的今天,我們的飛翔還不能停歇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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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30

有關永恆

我們總是不想一些人離開,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都不情願。

在兒時有記憶開始,母親就是母親的模樣,婆婆就是髮髻花白的祥和臉容,彷彿世界就在這樣的設定下,一直運轉,永不改變。日子一天復一天過去,今天似乎跟昨天無甚分別,但當你回頭看去,那個差異竟可大得讓人瞠目良久。

直至有一天,一個人突然在設定中消失了,才驚覺那個永恆的規律被打破。到某個年紀,長輩老師,漸次離世;友情感情,不復存在;年齡時光,不再重來。我們總是太遲鈍或麻木於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其實這個世界沒有永恆,所以追求永恆,就變得極為荒謬。

原來人生不過是一個拿起,然後放下的過程,不斷重複,到最終,人還是得放下一切,瀟灑離開。

也許唯有回憶,才比較接近永恆,這種想法的確很阿Q。發生過經歷過的一切,沒人能偷走,即使時間會慢慢侵蝕,但回憶的殘骸,會長埋在腦海深處,風經過處,偶而露出海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閉上眼睛,就可以回到現場,可以重複許多許多遍。

有時午夜夢迴,還能真切地看到她有點皺紋的臉龐,精神矍鑠如昔。或和讀書時候的朋友再聚,追憶已經不在的師長,總覺得求教得太遲。又突然,在最沒可能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走在過去兩人曾經牽手逛過的地方,忽然遇上。我們呆立當場。我們言語荒亂寒暄幾句,然後各自往自己的目的地繼續走去。

沒有永恆,其實毋須感傷,因為那正是代表,人可以同時好好收藏過去,奔往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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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16

佐敦谷野餐

這片藍天綠地,讓人感覺不像身處香港。6.3公頃的寬大空間,比六個足球場還要大,仰頭就能看見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實屬香港少見。去年法國的春天,好幾次和朋友簇擁着,一起去躺那異國軟綿綿的青綠,然後分享一點食物,分享一點心情,靜待黃昏。

回到香港,有時候,會暗地緬懷那段時光,那個開闊的世界。總有人說香港有土地問題,小時候常讀香港山多平地少,甚至在法國人眼裏,香港的高樓大廈就是一個個密集兔子籠。但回到我城之後,卻終於發現了一個詞彙:「公共空間」。沒錯大家都躋身在極細小的私人空間,但如果打開門,走出去,世界就可以變得不一樣。

有人提議去佐敦谷公園,公園位處觀塘新清水灣道71號,前身是一個堆填區,而今規劃成兩大坪草地公園、社區園圃、長者健體園地,甚至迷宮花園等。這樣的公共空間,怎能說不吸引。

於是,上周末,便和新舊朋友野餐去。我做了些法式鹹批甜批、雞肝醬配洋葱果醬等等,有新朋友還帶來了法式調酒Monaco,當然少不了港式菠蘿腸仔。雖然香港沒有法國春夏的清涼,但躲在樹蔭下,偶爾有微風吹過滲汗的額角,也很舒暢。就這樣用心而悠閒地過了一個愉快周末。

在法國野餐時體會到,大家帶來的野餐布,在草地上拼湊繽紛色彩,就如人與人接觸,以及人與環境相處,其實可以沒有偏見,可以沒有隔閡。天氣炎熱,也讓人熱絡起來。而經歷交流、思潮湧動,也是由此而來。如果我們居住的地方沒有空間,那麼不妨走出來,走出生活和人生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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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9

回憶的Inside out

最近時常在夢境裏發現,自己身處外地,有時是英國,有時是法國,有時只知道不在香港。醒來的時候,覺得很奇幻,心想,那也好,只是發夢就可以出去走走,不用坐長途飛機。

也許是因為,最近都在跟不同的朋友分享,在法國那一年的生活,在商場的大庭廣眾下,或接受澳洲某電台訪問,或有中學生來訪,不斷重複又重複地訴說。每一次講述,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遍,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這也是個奇妙的過程。更奇妙的是,開始有朋友翻開我那本書,在文字裏經歷我那浮沉的一年,不知道在他們的腦海裏,會有什麼樣的想像?

原來回港已快一年。記憶沉澱了一年,在這陣子不斷訴說的過程裏,在重新翻開在法國所拍攝的照片,回憶再度被攪動起來。人們所問的問題,也讓我得以重整思緒:你為何出走法國?你最難忘的經歷是什麼?你最喜歡的法國食物是?在法國工作假期後,你最大的改變是?

我不斷在腦海的存庫裏發掘最閃亮的答案,但在宣之於口的當兒,卻始終未能讓自己滿意,好像,總是漏遺了些什麼。也許,就是那種現場的真實感,我難以透過言語來讓你真切明白我當時的所思所感,我只能借言語來模仿、複製。

可惜,已過去的時光,不能像Inside out裏的記憶保齡球那樣,隨時被召喚出來,再真實放映,所以我們才需要以文字、圖像、聲音、影片等等,來捕捉那條回憶的尾巴,讓它不至於像Bing Bong那樣,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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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