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簡單的滿足

友人說他的女友埋怨,嬲了,「你假日總不想想和我去哪裡,全沒驚喜!」逼得這個稀客來請教我。

我說:「女孩子當然喜歡去特別的方……」沉吟了一會,還是說真話好:「其實假日的節目,一般都是我在想,而他喜歡窩在家。所以……我說想要去哪裡,而他會點頭,就已經很不錯了。」

前陣子參加了同事在九龍城的感動婚禮後,我便和他直接約在九龍城,好久沒那種約會模式了吧。

九龍城,去看看一橋之隔的貧與富。

一路上滿目是食肆的霓紅燈,逛著餓肚子,剛才排長龍的舊式麵包舖,終於空閒下來了。外面仍是紅磚牆,單看那一角還以為時光倒流,很懷舊啊,還賣著鮮忌廉生日蛋糕,還是五六十年代的紙盒包裝,還有酥皮蛋撻。好不容易才從小時的回憶中,選了蝴蝶酥和班蘭蛋糕,$22,不算便宜了。後來才知道那是有名的豪華餅店

一路走著,我突然驚呼——發現了樂園!——三元店,或者說比較像一個整齊的垃圾場。裡面有小鎚子、小鐵銼、裁衣木尺子、鋸齒剪髮刀、24格透明藥盒、黑色膠紙、小玻璃杯,可惜的是,線頭剪都是歪了的,才揀不下手。

他邊掏錢送我這$33元禮物,邊嘀咕:「買那麼多無謂東西!」我抗議:「這些就算在深水埗,買一件也要幾十元呢!小鎚子可以揼皮革洞、藥盒用來盛小珠兒、黑色膠紙可以黏攝影反光板……玻璃杯……給我們喝點酒用的!哈哈!」

我抱著個紅色雙耳膠袋走出來,滿載而歸,比那些從名店裡出來的人,更心花怒放,實在是喜歡那種低廉的浪擲。我越來越像一個腳踏實地的手作人了,不是嗎?

到了他朋友介紹的金寶泰國菜館(金寶越南餐館是一樣的),他說要咖喱鮮雞鍋,然後沾沾自喜說:「你很喜歡的!」我一時沒看清楚餐牌,還想,我什麼時候喜歡咖喱雞了?喜歡咖喱雞的明明是他!哦,原來,可配法包,是了,喜歡澱粉質的的確是我。

他朋友推介的炸蝦餅,的確是實至名歸的,很足料彈牙,但想不到咖喱法包這樣令人驚豔。鮮雞熬的咖喱混進香甜椰汁,是我從沒嘗過的鮮味,貪婪地沾滿法包,法包又是外酥脆內綿軟的,一口鯨吞下去,後來便不得不用匙子舀咖喱來喝了。也嘗了冬陰公,卻是再沒法媲美的了。

一個法包就可以塞飽我了,雞肉都留了給他自己吃,我自問,實在是容易養極了,哈哈。

白天,窮的一邊的事物,是好看多了。晚上,走走富人區,在那些堂皇的牆壁之外,緩蕩散步。我想,找個二人都不大熟悉的地方隨便逛逛便好,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偶爾趁路人疏落時親親嘴,或拍拍屁股。但千萬別看地產舖外的招貼,就注目街燈投射而下的昏黃迷漫,輕嗅晚秋滲涼,便已很有戀愛感覺。

一個人在練習一個人

「一個人去上班,又一個人去吃飯,再和更多的一個人糾纏。話才說到一半,沒有人聽完,我不孤單,孤單只是,情緒氾濫。」因緣聽到林宥嘉的《我總是一個人在練習一個人》。

日夜的循環,由我一個人在微風的單車上來回完成,這種生活的時間,是注定只會看見一個黑夜的影子吧。有時我刻意躲避一個人以外的世界,也有時,不。正如有時覺得能跟自己好好舒坦地相處,但也有時,不。

有時候要習慣別人跟我先道晚安,有時候要習慣一個偌大地方的所有人都頃刻消聲匿跡,有時候要習慣街道上的人朝著你走來卻也擦過你而去。當然有時候還是喜歡回去後那盞藍幽幽的座枱燈,與書頁上的陰影從容,或者忱溺屏幕上的刺眼。

有時候不想睡,不想爬上床,不想合上眼後,長夜就沒了,彷彿自己在自己的夢中消失,什麼都沒有了,我在哪裡呢?不想天快亮,不想長夜短,浮泛的魚肚白給人帶來一種不合時的恐懼,特別是窗外晨客的招呼聲,精神弈弈的。隱隱然,大夥都起來了,然而再沒多少個人的寧靜伴著我睡。

日本有個男生,教人如何拍照,讓看的人覺得你在跟女生約會。不說他是宅男,只覺得那比寂寞更悲哀。我不要假裝的,假裝會把真正的寂寞引誘出來,蹦到你面前,讓你不得不承認尷尬。一個人,就讓它真正的一個人罷。

跟自己獨處的時候,常有一面鏡子,從頭到腳把你照遍,把你與世界分割得份外清楚,連內心,也照得無比真實。

也不要緊吧,畢竟人既是融入於世界,也割裂於世界而存在。

二十多年前《海水正藍》,張曼娟便說自己是個擺渡的人,撐著杆把一個個人由這端的岸,送到彼端,載著悲喜,來來往往,人離開了,只有你留在艇內。恆久的事業,不言棄。我想,是啊,擺渡的人,一個人,搖著搖著,去很遠,就是這個樣子了。

結他手

最近迷上法式香頌(chanson)的結他旋律,看見朋友家裏有結他,心血來潮,叫他教我一課。

結他比想像中大,單是捧着我已覺得自己很笨拙,卻原來重頭戲在弦線。左手手指屈曲着按下去,才不過三十秒便手指發青,按得我雪雪呼痛,看看指頭,已經給弦線界成了一半,麻掉了。但他卻連連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是這樣的,會痛的,不要偷懶!」

他後來告訴我:「只要你每天練習,無論怎樣痛都練,慢慢練出繭來,就可以揮灑自如了。」說得真是悲壯。

一直看那些音樂人彈結他彈得那麼輕鬆,音符如此跳脫,一臉陶醉,而只有真正觸碰過,以自己的血肉骨頭深深按下去,才知道精彩背後的不容易。從而我想到學小提琴的、大提琴的、琵琶的、所有學弦樂器的,在最初,都沒人逃得過這種痛楚。若並非被迫,學這樣的樂器,非得要很喜歡吧?

原來又是Malcolm Gladwell在《異類》裏提及的「一萬小時」定律,所謂天才或專家,其實背後有着同樣的歷練。如果常人每天練習三小時,從不間斷,幾乎要用上十年光景,才能累積至一萬小時,才可能成為高手,所以即使是音樂神童,也需要以努力來造就。然而時間還不是一切,在拚命練習的當兒,還需要微細調節,如常人偏愛練習自己熟悉的,天才卻練習不熟悉的來突破自己,在練習的過程中不斷修正,而且要精神集中。至於天分或興趣,僅是人們願意付上一萬小時的原因,或是為了實現「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上1%的天賦」。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句老話,獻給所有結他手與默默耕耘的人。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適婚年齡

那天我們坐在赤柱卜公碼頭的石階上,幾級之下,是洶湧波濤。我輕輕問你,坐這兒,真的不怕掉下去嗎?你笑着說,怎會呢。你的反應永遠一派認真,然後下意識,摟緊我的肩膊。

欄杆上是一對新人照婚紗相,我們還笑,怎麼攝影師只向天高炒,拍人臉拍天,那麼好看的碼頭卻不拍進鏡頭裡,那來赤柱影婚紗相幹什麼呢?

最近,面書裡的朋友,陸續失驚無神,的確是失驚無神的,嬌豔起來,那種嬌豔,只有化了新娘子妝的女子才會有。原來,都要結婚了。有的已經跟老公有長年修為,有的卻才剛讀完書,有的竟是我從來都不知道她有的戀情。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有點點驚喜吧,那當然還是喜多於驚的。

可是心想,不是說香港女子大多遲婚麼?怎麼才畢業幾年,活到我這把年紀,突然意識到,身邊的朋友,開始逐一安定下來。什麼叫朋輩壓力,這刻,竟然比活在十多二十年的學生生涯感覺更清楚。

有個小輩開始對我危言聳聽:「拍拖到咁上下,太穩定,係時候要換新環境,結婚,就好似一齊做一個新task咁,有新目標。」「你搵到就話有得結,我哋呢啲未搵到既,想結,都冇得結啊……」

每念及這些,我心裡就有把聲音,告誡我,其實我的精神年齡仍停留在當年,心裡還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怎麼想像得到,要讓人為自己加上一個不止是稱呼那麼簡單的稱呼?

然後帶著心裡這把聲音,逐一參加朋友的婚禮,苦惱人情,苦惱那個因工作而日漸長大的肚腩胖臀穿不下往時的裙子,苦惱如何不太刻意地避開拋過來來勢洶洶的花球。再加上,看到新娘子笑靨的那一點豔羨,盡量不明顯掛在臉上。我想,假若到某一天,生活走樣,或身形走樣,我想,還有婚書,起碼會令承諾不走樣吧。我希望我沒有想得太理性。

還是覺得,每個人的路,也許是一種選擇,也許又不是一種選擇,你有你走,我有我行,我們各自,其實也不太清楚會走到哪裡。我只清楚,我會衷心祝我們所有人,幸福愉快。

手作文字誕生周年記

原來這樣就一周年了,不經不覺,文字這東西,早變了生活一部份。唯獨不同的是,我開始更留意身邊的事物,更細意感受。

這一年,學懂的是堅持,不管做的事如何微小。讓我最關心的,是來的人的閱讀感受。有好些事情我堅持不做,我知道這樣子說出來,將來的日子,是真的鐵定不能做了,要有口齒。

一、你可以在手作文字的首頁,一直無限的捲下去看每一篇--我沒有設定每次只能看幾篇文章,沒有要求你按到下一頁,不這樣做來令瀏覽人次增加。

二、用Google Reader的朋友,你可以直接在閱讀器上看--我沒有設定要你按連結進入我的blog才能看完整的文章。

三、右手邊一欄的工具項,排第一的是文章的圖片,可直接按入看其他文章--我不再堅持把facebook Page Like置頂。

四、所有blog的設定,我會當我自己是一個專程來閱讀的人,想被顧慮周到--我不只顧自己,你也可以告訴我你的想法。

很多時,的確是很多時,在我沮喪的時候,就會收到一些消息,足以讓我咬緊牙關,熬過去。你知道,當我每次看到留言EmailLikeShareFollow或當面聽到一兩句話,我真的會馬上恢復過來,理所當然的會關心這一切,但又不能太張揚,只能暗自高興,情緒起伏其實很大吧。人少少,請容我說句:感謝你們,來看過我的每一位。

有時我也會很任性的說,請容我發一下脾氣,哭一下,然後,我便會好起來。所以很多時,是身邊的人受罪,也辛苦你了。還有,謝謝替我設計卡片的你。

常常有人問我,每星期都要寫文,會不會覺得很難找題材?我一般會承認的確有一點點,但最近想深一層,最難的不是題材,題材都是從身邊順手拈來。怎樣在每一篇寫出進步,每一篇都比前一篇寫得好,這才是最難的。不甘於停留啊,哈。我大概現在還沒有做到吧,但寫作給予我反省與無上滿足。才一年而已,未來的路還長。

我曾經跟朋友輕描淡寫說過,文字,我想用一生去經營,扛起來了,就不能放下,哪管外面的人怎樣看,哪管社會發展成怎樣。未來,我想,要找到更清晰的方向,要有更大的進步,才不枉,不枉。

朋友替我捎來一個好消息,希望,會事成。

10月4日悼念日.手作文字周年

(網上圖片 Shirley Wong)

今天,是「手作文字」誕生一周年,本來,想寫寫這一年以來的感受。

今天,是南丫島海難的悼念日。家難當前,即使只有內心的祝願,但那一點點力量,還是重要的。

所以,在這裡,我們也一同。默哀。

 

明天,周年明天再續。

相逢恨晚

遇上影碟店減價,捧了一堆老電影回家,還沒開始看Breakfast at Tiffany’s,卻聞得唱電影歌曲Moon River的Andy Williams逝世。柯德莉夏萍的氣質韻味,安迪威廉斯渾厚抒情的聲音,是那個年代的得天獨厚。我學懂欣賞的年資還未足夠久遠,而巨星卻逐一隕落,相逢恨晚。

我們這些生在後代的,很努力追溯過去的美好,直至目睹一代英才老去,逝去,才驚覺原來他們把才華發揮淨盡,只留給那光輝的年代,只屬於那一代人,後來者僅享得鳳毛麟角。

時常想,所謂最好,其實就是人們年輕時所熱愛的,遂成為經典。日月更替,當那年輕一代,逐漸成熟成為社會的砥柱,他們所喜愛的,自然而然成了世上的標準與權威,從而漠視往後誕生的所有。他們當然有權漠視,因為每一個年代皆如此,也因為下一個年代將來臨,下一代的青春年華,總有一天會接管一切的光芒。

季節、音樂與影像是記憶的存庫,只因當時一不小心,聽到了看過了,那段回憶就緊緊鎖在時光錦囊裏,而你又不知道,意識把它藏到了哪裏。當秋風吹過,熟悉的旋律在耳邊響起,even when you were gone I felt you everywhere,神思就回到當時。那不一定就是時代的經典,卻如從大樹下掘出當年埋藏的記憶,打開來,原來一切還在,比如那條偌大的北宿之路。

不知道我們這一代,成為經典的,會是什麼?最近看到林徽音寫的一句話,很是激昂:「朋友們努力挺出一根活的萌芽來,記着這個時代是我們的。」不管是1933年還是2012年,這個時代,的確,是我們的,共同創造,好好珍惜。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