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遊巴黎

緣分這回事,不能不信。

去年因為參加工作假期,在法國待過一年,大部分時間在巴黎。因着這個身分,最初無居所、無工作、無人無物,有一種強烈不安全感。後來靠着求生本能,租了房子,在中餐館工作過,厚着面皮不斷認識當地朋友,終於建立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在巴黎。一年過去,一切完結,回到香港,又再重建自己的生活,不過這次來得相對容易。

經過那一年,心靈、身體和荷包,都需要休養生息。這個在地球另一端的地方,短時間內,我沒想過會再回去。所以是緣分。沒想到半年後的今天,因為工作關係,又再一次踏足巴黎。對於一個地方,我太感情用事。有時突然會很害怕,害怕那一年的記憶會突然消失,想抓着些什麼,卻抓了個空,卻原來一切早藏在心裏。

重遊一個地方,像跟舊情人見面,百感交集。重遊一個地方,在寒冬,沿塞納河走,不停走,看着天色由湛藍漸變至橙紅,橙紅之後,隕落成黑暗,幾顆微弱星塵,剩餘感嘆。在街上給窮人送點食物,在地鐵給表演者付點賞錢,因為上一次,沒餘款這麼做。重遊一些地方,到同一家餐廳,點同一道沙律,上面的太陽蛋、芝士、鴨肝、鴨胗、煙肉、薯仔、番茄、蔬菜和沙律汁,每一層、每一種味道,還記得清清楚楚。還要吃藍青口配薯條、鴨胸肉、閃電泡芙,吃到了回憶,圓了心願。還想吃生蠔,卻錯過了,吃不到,那就成為了下一次的借口。

巴黎,如今我會說,那的確是一個很美麗又複雜的地方。因為不能永遠擁有,這種距離,更顯得她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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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3/11

事不關己

最近聽到一段不堪入耳的說話。

家人引述一個住在西半山的前輩的話:「這些人反水貨客,還不是眼紅內地人有錢,咁搞法阻住人哋做生意,計我話搵錢最實際!」既然住在西半山,坐擁一豪半宅,還在內地投資物業,自然堅守「中環價值」,思想如半山區建築物一樣離地。我第一時間聯想到,如果前輩家門前,也有一車車行李篋輾過,在附近商場萬寧屈臣氏藥房旁邊,展現一箱箱攤開來的凌亂行李,一個個蹲下來翹起來的肉臀,還說不說得出這番話來?

事不關己,己不勞心。

這陣子重遊屯門,屯門是我大學時代的一個小確幸之地。以前住在環境清幽的嶺南大學三年,跟大伙兒嘻嘻哈哈坐小巴到新墟吃晚飯,那時巴倫紐戲院看電影才三十多元,然後逛逛屯門鄉事會路一帶橫街窄巷的平民小店舖,那些年青澀而靜好,總覺得屯門雖然隔涉,但也是個宜居之地。闊別多年,這次重遊,實在有點不知身在何方,藥房金舖處處,人與貨與紙箱雜物堆於街頭,嘈雜又急躁。當年那個和舊情人牽手走過的靜夜街頭,早已消失無蹤,才不過幾年。

教人怎會不明白怒氣冲冲走上街頭的屯門人?

有網友在臉書問:「屯門沙田變成這樣,會不會有天輪到柴灣?」求神拜佛千萬不要。因為位處港島角落,一直覺得柴灣是個有地鐵而難得保留樸實風貌的地方,愛煞那夜裏開滿一整條街的宵夜糖水店,還有老粥舖、鍋貼小舖和小館子,坐在街頭共嚼,香港還剩下多少這樣的風景?家人咬牙切齒,說如果柴灣有天也變成這樣,必定二話不說上街頭,我們都義不容辭。

有時想,等到什麼時候,當全港各區的人都被激怒,就是這政權大難臨頭之時。

2015021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18